19、府衙
雲南總督衙門是一長方形院落。背依五華山麓,雄居望京樓自北而南的城市中軸,中軸兩 邊次第排列文廟、武廟、城隍廟、藩暑司、譙樓、三牌坊……樓牆煊赫,好生壯麗。府衙碩高 牆頂,一字兒整整齊齊排列寶藍琉璃瓦,最是堂皇神秘,崇宏威重。衙門側牆呈八字形展開, 民間俚語:“衙門八字開,有理無錢莫進來”,就指如此格局。門左右站立碩大石獅一對,望 之駭人。對面則為一照壁,高丈余,寬五六丈,上繪麒麟一匹,頭頂紅日,尾子下則繪五虎六 豹,以喻督撫統轄五個總兵,六個副將。大門與照壁之間的地壩高豎桅杆一柱,高約三丈,桅 上有一木斗,上懸長旗,旗書“雲貴總督部堂”六字,旗幡獵獵風中,煞是神氣。另外,階前 還置有大鼓一面,供告狀人打擊鳴冤之用。另外,衙門兩邊還建礎石牌坊各一座,東牌坊石柱 刻對聯:
欺人如欺天,毋自欺也;負民即負國,何忍負之。
西牌坊刻:
與百姓有緣,才來此地;斯寸心無愧,不鄙斯民。
自然,歷朝歷代宦遊人出道之初,兢兢業業者也是有的,本分老實者也是有的,真心為老百姓服務者也是有的,只是權力場本是大染缸,要讓一個好人變壞,當官一月便綽綽有餘了,能保持定力者實屬鳳毛麟角。 1900年的雲貴總督丁振鐸當勉強算得此毛角一類。 丁振鐸,河南羅山縣人,字聲伯,號巡卿。中州多機敏剛毅之士,丁振鐸正歸此屬。他20歲中舉入京,先後任翰林院編修、京畿道台諸職,素以敢作敢為傳名。某年京城會試,丁主持考務,富商馮恩照之父賄賂六部官員,請人作弊替考,硬是將笨伯兒弄了個末排舉人,丁振鐸聞弊,立奏光緒皇上並親核馮生考卷筆跡,直至皇上下令徹查方休;又有某年,丁任監察御史,查明某王爺多年不納房產稅,遂令人用鐵鏈將王府門前石獅嚴加銬鎖,以示“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又,朝廷重臣李鴻章門人某某恣行京市,勒索銀兩,丁亦斷然查處……如此高潔清正,自然很難見容於宦場,同班朝僚上折彈劾,便成了常例,丁雖多次僥倖過關,可到了垂垂暮年,終究難逃劫運:59歲時終被謫戍雲南邊地。滇地離南海近捷,外則有洋人虎視眈眈,頻擾滋事,再有新思潮湧涌而入,鼓吹造反;內則有革命黨人蠢蠢暗動,再有黑幫會黨,刁民匪患,兩頭夾擊,實難招架。雲貴總督名為封疆大任,丁振鐸心裡比誰都清楚,不過朝中人公報私仇,讓他來此受罪坐難罷了。為吏多年,年已花甲,丁振鐸早被世道人心折騰得圓滑世故,脾氣盡失。為官應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星拱之”,這些聖人訓導他當然是懂的。中國政治學本是倫理學延伸,忠君是事孝的延伸,愛民是愛子的延伸,外交是友鄰的延伸,但實際情況則根本行不通,君臣一家,官民一家,甚而至於四海一家,不過是“天下大同”最高的夢想而已,既是夢想,能當得真麼?自然不能。老官僚丁某人早已悟通了為官從政,與百業工匠沒有任何不同,其實就是個技術活。幹活的工具與材質不過是兗兗百官、芸芸眾生罷了;只是幹活的利潤、成本及風險都比百業工匠大得多罷了。既然年已耳順,凡事明哲保身,不求有功,但求無過,能夠應付過去,最後平安告老還鄉,便是最好,還做何聖賢夢?做何良臣夢? 丁振鐸每日衙門出卯,無非應酬演戲罷了。不提。 20、官戲 丁總督根脈說明既畢,下面介紹總督施政的台面與行頭。 中國古昔有言,說官場如戲場。伶人粉墨登場,重台步,重表情,重唱腔,還有鑼鼓壯聲色,弦索鼓板制節奏,稍有不合法度,觀眾即要起鬨擊掌,指謫詈罵,故台上人一舉手,一開口,不得不慎之又慎。其實,為官食祿者每天境況何嘗不如此呢?只是他們的舞台更大,觀眾更龐雜眾多,劇情更殘忍多變,劇情無現成腳本,一切都得登台後即興應對,舉手投足,一言一行無不小心翼翼罷了。官場出演,除了排場、布景、步架無不酷似舞台戲劇。最為難者,是馭人愚人之術,官官互動之術,技巧尤多,或陰鷘,或慈悲,所謂“恩威並施”,所謂“寬嚴相濟”,所謂“刑賞同用”,此之謂也。西方政治學鼻祖、意大利人馬基雅維利有言,說做統治者全部奧秘,“就在於他得知道何時扮演獅子?何時扮演狐狸?”足見官場規則,中西相若,靈犀相通矣。 法國總領事弗朗索瓦得意洋洋由安南回昆,其時北京朝廷已向八國聯軍簽約稱降,認承賠款四萬萬五千萬兩白銀(堂堂大清聖朝國民按人頭計,一人向蠻夷番邦賠償白銀一兩)。“昆明教案”專項目賠款尚不屬此列,需由雲南府自籌款項支付。雲南窮鄉,府庫窘迫,銀兩本短少,如此賠款不啻雪上加霜!弗朗索瓦尚未抵達昆明便委人送過帖子,說是“謹擇某年某月某日”要“敬治薄儀,趨前拜謁丁督撫振鐸大人”。帖子由就聘法領館的中國師爺所寫,文字雖然文縐縐,客客氣氣,丁督撫一看,自然認得強盜果然上門逼債了,心裡不免忐忑。只是開台鑼鼓既響,番邦將帥既臨城下叫陣,他不得不硬着頭皮挺槍上場了。 實話道來,丁督撫確也蠻冤的,當初如不是朝廷責令“民心可用”,要他對洋人“善用民心背向對其嚴加警示處置,務使其知乎事不可欲豁不填,得隴望蜀之理”,咋會鬧出一個雲南版本的庚子之變:“昆明教案”?朝廷惹了麻煩,求和割地賠銀子,把洋人擺平,雲南窮鄉僻壤,庫銀羞澀,可是賠不起這個錢的!當初弗朗索瓦私運槍支的事情剛一發生,丁督便上過奏摺,說“法人近日屢於近滇口岸河口、屏邊、綠春諸地,越界運兵運械,派夫購馬,添築炮台數座,增設大炮,早晚出隊耀兵,演放槍炮。放言如若修路事不能即刻啟動,洋兵可據理依法入滇,攻據地方。後果不堪設想。”其實,弗朗索瓦不過就偷運了30隻槍唄,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也就罷了,朝廷偏偏嚴詞駁回,道是洋人“陰鷘狡黠,決不可姑息養奸,坐待其蠶食鯨吞!借萬民百姓之力逼其畏服,正當其時。”如今麻煩惹大了,朝廷簽約認輸認賠也就罷了,偏偏要丁督撫也跟着賠錢,你道他是不是很冤?事到如今,道冤與不道冤毫無區別,反正強盜上了門,這戲還得硬着頭皮演下去,官衙行頭還得取來,戴好頂子,套好袍子,登好靴子,官袍前胸絲繡“海水朝日”,後背絲繡“白鶴繞雲”,鮮亮明麗,不失天朝上國風采。 弗朗索瓦今日也穿戴整齊,油黑西服,雪白緊身褲,兩撇桀驁不馴的八字鬍兒梳理得翹如飛羽。還牽一條狗,體形碩大,漆黑,通身毛光水滑,弗朗索瓦只管喚它“豹子”。豹子一進衙門就左顧右盼,伸一條長舌唁唁地喘氣,好嚇人。狗後面還跟了幾個小鬼子,抬一隻禮盒,用安南絨布蓋着,不知有何玄機。 丁督撫選擇藤花廳接待凱重歸的法國總領事,藤花廳位於暖閣之後。所謂暖閣,正是平日處置公務、舉行典禮、審理案件的府衙公堂,黑漆公案放些文房四寶、印盒、驚堂木及發令簽等審案之物,側面還擺放堂鼓、虎頭牌、水火棍及刑具諸物,自然不便接待貴客。花廳則宜用餐飲茶,談天說地,道些套話、空話、假話、雲裡霧裡之話。雲南府衙藤花廳的建築用木均為清末大鹽商、滇南“錢王”王熾所送,從緬甸運來。木料粗大,木質細密光滑,木雕精美,殊為難得。廳後有一株合抱古銀杏,據說樹齡500年,綠茵匝地,紅塵不惹,環境十分典雅。法領派頭十足,還有那條洋狗張狂而入,令丁總督心中十分不快(洋人還得意洋洋介紹說它是哪樣紐芬蘭純種狗!),臉上卻堆滿職業例笑,降階以迎,口裡直道幸苦辛苦,歡迎歡迎,還說哪樣初夏時節亂民滋擾,多有得罪,今日略備小酌,算是為閣下洗塵壓驚吧! 自到廣西龍州任職算起,弗朗索瓦來華已有8年時長,他的漢名方蘇雅,正是龍州提轄官蘇元春將軍為他所取,中國官場客套他早已稔熟,於是忙答哪裡哪裡,又說中華禮儀之邦,督撫大人如此客氣,實在汗顏不安,略備小禮,聊表薄意,報厚情於萬一罷了。丁督又說客氣客氣,洋人又說哪裡哪裡。全不似宿敵鬥法,倒像久未見面的親戚拉家常,半天拉也拉不完。不知說過多少回客氣客氣,答過多少回哪裡哪裡,弗朗索瓦終走去抬盒前,笑眯眯揭開了安南絨布。一隻自鳴鐘煌然在盒,鍍金的外殼閃閃發光,恰到辰時正點,鐘上方一鑲嵌琺瑯圖案裝飾的小門自動啟開,一隻五彩鳥兒伸出來,咕咕歌唱。弗朗索瓦解說,這是法蘭西國印支總督專門由國內專程運來,要我特地護送來此相贈。弗朗索瓦看中國官員興致正高,這就得意、且詭秘詰問:“督撫大人,可知敝國萬里迢迢,為何專送貴府報時器一隻?”他不說“鍾”而說“報時器”,皆因“鍾”“終”同音,弗氏懂得中國人避諱。 座於花廳席左的提刑按察使劉春霖,始見弗朗索瓦大搖大擺牽狗入衙,本已憤恨難忍,再見洋人送鐘,更不堪心中火起三丈,轉臉便向總督怒說:“送終送終,洋人居心實在險惡!”丁督忙示意通司暫不翻譯,他熟知劉軍門脾氣爆烈,一觸即跳,遂嚴情示意劉按察使稍安勿躁,一面思謀如何與西洋人周旋不提。 21、密計 卻說提刑按察使劉春霖,出身貴州窮山,雖為土夷之人,然自幼聰慧勇猛,從軍多年,素多戰功,亦肯讀書習文,雖起底綠營草兵,卻一路躥升如虹,兩年前,劉由湖南調滇鎮藩時,當屬雄心滿滿。邊地窮鄉,歲末荒年,正是雲南多事之秋,尤其洋人修路,處處激起民變,亂局更加頻頻,聽聞來此為官,人人談虎色變,避之不及也。劉春霖偏偏勁頭兒十足,為何?劉春霖深知兵者,國之利器也,如無戰事,軍人何用?升遷何來?家國多事之秋,正是大丈夫建功立業之時也。 初來雲南,正遇滇南名張登發者,率多地夷民起事,反洋抗苛 ,一時洶焰澎湃,有直撲府地昆明之勢,雲南巡撫知春霖出身野地,最善山地用兵,遂委其“督辦倮黑軍務”。劉師果然屢戰皆捷,將匪眾精銳逼至五佛房。五佛房地處巉岩,僅縈紆鳥道可通。張登發率眾負嵎固守待勞,譏議劉某不過貴州小蠻子,土狗罷了,不料劉軍門“方略如神”,親率精壯兵卒,抄間道,出奇兵,摧堅搗險,一舉攻下五佛房,將張登發諸頭領斬首示眾,使剛從太平天國長毛暴亂噩夢中醒來的邊地重得片刻安寧。後,又有楊自元暴眾夜襲蒙自、焚劫稅關之亂,劉亦身先士卒,率精兵徒步登城,將緣牆而上之斬落城下,是夜,劉春霖獨自危坐城垣,無片刻稍卻,又另兵丁漫天放槍,嚇退涌涌初起之暴徒凶漢,確保了蒙自新埠。鎮滇數年,劉春霖多有此類勝績,遂得了“滇南一柱”之譽。他自是負氣自傲,孤芳自賞。連年亂事,多於滇南爆發,又多因洋人而起,故他要對洋官憤憤,自在情理中了。 丁督撫一點兒不生氣,他對劉軍門淺淺一笑,道:“鐘有何晦氣的?乾隆年,英使馬迪厄萬里來京謁見聖朝先帝爺,禮單中不就有自鳴鐘多款嗎?”接着向法領事介紹劉將軍為確保路事安全,平亂剿匪,功勳之如何卓著,作戰之如何神猛,真可謂呼風喚雨,撒豆成兵。弗朗索瓦馬上又客套了,說佩服佩服,久仰久仰。俗云:伸手不打笑面人。劉將軍自是無怨好說了,話題又重新回禮物上來。丁總督笑嘻嘻對法領事連說貴重貴重,又說來而不往非禮也,接着擊掌示意,要馬弁將回贈禮物抬出來。 督撫回贈洋人的禮物是一碩大竹籠,也用絨罩罩好,黑色絨罩用彩色絲繡祥雲飄繞,很顯光鮮。揭開絨罩,籠內原是一對白鶴,馬弁將籠門打開,把白鶴呼趕出籠。兩隻鶴均體態修長,頭頂朱紅,眼褐,咀綠,腳墨,通體雪白而獨尾部黑羽裙垂,果然神美俊逸,只可惜翅羽均做過修剪,已不能夠高飛遠翔,實乃寵物玩偶罷了。兩鶴從籠內舞步高蹈而出,舉止幽雅,先在客人面前站穩,並排,長喙互觸互擊,如鐘敲磬鳴,聲聲清脆,引得賓主一齊大笑;接着二鶴又引頸向天,高吭啼鳴,終而展翅生風,飛至檐齊,盤旋糾纏不已,因體態過沉,俄頃不得不重落地上,再且舞且鳴,依然儀態萬千。 滿場笑聲自然教丁督撫得意,於是娓娓話開,說華夏鶴種類甚繁,北有“雁頭”,南有“白枕”,遼有“紅面”、藏有“黑羽”,而滇獨有“赤頸”,頭頂、眼臉均為談紅,誠皆異種也,唯又漠北丹頂品行為最,有“仙鶴”美譽。丁撫特別說明,弗朗索瓦先生眼下所見,正是漠北仙鶴,專程遠道運來。說到高興處,丁督撫即刻反守為攻,問道: “閣下可知本府為何回贈白鶴?” 弗朗索瓦一時語塞,督撫又道了,說:“鶴者和也。中國古訓有云:和則兩利,斗則兩敗。此之謂也。當今滇越鐵路事,貴我雙方,正當取法此道啊!” 法領事謝過,連說正是正是,接着反攻道:“撫台大人天縱英才,想必法督送報時器含義,不用在下多說了。” 丁巡撫打了個干哈哈,答:“中國自古重義輕利,西人義利觀則正好相反,重商重錢重經濟,言必稱時間便金錢。以鍾代指時間,想必如此?”弗朗索瓦連說對極對極:“督撫果然睿智過人,西方人從來以為錢動則生錢,動得愈快則生錢愈多,呆錢不動,則如死水,再不動便乾涸貶值了!”接着又說滇越鐵路所系,正是法蘭西國數十萬股民錢利,如若路事開工遙遙無期,股錢呆滯不動,甚至折損,股民必定施壓法政府,法政府無奈則再追責貴國朝廷配合不力,治理懈怠,繼而引發矛盾甚而至於武力衝突,便非你我二人能掌控了。弗氏面帶笑容,口氣溫婉,但威脅之意咄咄在焉,丁巡撫只管聽,亦微笑,道:“言重了言重了,滇越鐵路事,朝廷既與貴國有議在先,敝府一直秉公照辦,何來路事開工遙遙無期之說?” 事情挑明,弗朗索瓦乾脆正面進攻,說滇南窮山惡水,刁民蜂起,滋擾不斷,不止是藉故燒教堂,驅洋人,更有直接破壞鐵路測量及各項施工準備者,法國人頭一天釘下的測量樁,第二天就被無痕惡民拔之扔之;測量儀器及施工工具,亦常有被盜被砸;還有測繪圖、設計圖之類文檔,村夫愚漢無知,佞稱是西洋魔咒符文,我工程人員稍有疏忽,圖紙便有被撕被毀被焚之虞,云云,這豈非貴府治理之疏漏?懈怠? 丁督撫依舊只管側耳閒聽,依舊微笑,說領事大人此言差矣此言差矣,接着便介紹劉春霖惶惶戰績,道:“劉將軍所處置匪事多起,哪一件不是直接與路事相關?所剿匪眾,哪一次不是斬盡殺絕?說本府治理疏漏懈怠,實在無據可依,無據可依!”繼而大誇,說“劉軍門多年鞍馬勞頓,出生入死,所奔忙者,為無不替洋人鐵路效犬馬勞,僅庚子八月初七,為平昆明中和巷反洋民亂一事,劉部兵丁便斬殺數十亂民同胞,背萬人罵名,方大人尚稱滇府官員敷衍懈怠,豈不有失公允也歟!” 劉春霖一介武夫,哪經得住洋人踏褻?又哪經得住總督煽風?心中怒焰勃勃,頓時一噴而出,他大眼圓瞪,對方蘇雅道:“巧媳婦還做不出無米飯嘛!我劉某人軍餉不足,缺錢少糧,尚成天替你們洋人修路賣命擦屁股,你們法國人除了懂得黑眼睛看着白銀子,還能看見哪樣?”接着又兜昆明教案老底,道:“春四月,明明你領事大人無視我聖朝律法,偷運槍支來我雲南府地,激起民變,劉某昧着良心殺人平亂,如今你們還要賠款!公理何在?今日裡我劉某當着各位大人話說清楚,督撫如何賠錢?我管不了,只是要再扣我兵丁餉銀,老子這個提刑按察使斷然干不下去了!你們洋人有本事,哪一天亂民鬧事,砸你鐵路,燒你法國股民的鈔票銀子,你們自己管!”劉軍門嗓門大,聲震屋宇,眾人全都為之驚了。 前文已述,提刑按察使劉春霖初到雲南曾心壯萬夫,一門心思要邊地稱雄,豈不知窮鄉僻壤,庫銀本虛缺,軍餉本短少,再加之洋人入境,惹得民變頻頻,軍隊日日維穩亦難見效,連綠營內亦人心浮動。軍丁本多窮苦莊稼漢,當兵不過為吃糧罷了。一旦糧餉不足,甚至數月不發,麾下士兵,便接二連三、牽四掛五跑去入了亂民土匪。劉春霖為軍餉事多次向巡撫叫急稱苦,丁督只是個推諉塞責,空許良願,說一俟世局平穩,財政稍好,一定將軍餉補齊。近日,劉軍門得知朝廷議和,不僅全國賠款,雲南還要單獨賠,始信丁督撫的許諾定成一紙空文了,對于洋人,除了更多憤恨,焉能還有好氣? 劉將軍語急,又一口貴州腔,想必翻譯尚未反應過來。丁督撫是聽得懂的,因此借題發揮,對弗朗索瓦說道:“我聖朝大清和法蘭西國同樣,不願看到鐵路工程受阻頻頻;雲南百姓如若不講規矩,也是王法綱紀所不允許的。”又道:“剛才劉將軍的話想必大人聽明白了,軍門自幼通曉兵書,深諳攻守之略,驍勇善戰,朝廷曾恩賞花翎,要保雲南境內太平,貴國築路安全,劉將軍雖非關雲長,溫酒便能斬華雄於馬下,但剿賊斬匪,保境安民,定是小菜一碟罷了。目今所以維穩乏力,皆因滇地財政維艱,軍餉不足,如若貴國再催逼賠款,我和劉軍門縱為巧婦,也難再做無米之炊了。大人三思!” 弗朗索瓦咬住話題不放,說是《費加羅報》有載,目今股民已麇集凡爾賽宮鬧事,聲稱日損利息若干若干,如若政府無有良策化解困境,只能施壓印支總督,總督再施壓我領事館,爭端若起,或又訴諸武力,事情就更難了結。方蘇雅咄咄威脅之意已犖然上臉,丁則依舊不冷不熱,只管說方大人真會開玩笑,繼而依舊客客氣氣要對方飲茶,稱此種雲霧春茶出自哀牢山何處?如何只能在黎明採摘,月光下晾曬?如何之珍惜金貴,云云。中國官員就是這般好脾氣,大有太極高手之風,如雲似霧,繞山繞水,讓你急也不得,怒也不得,滯也不是,動也艱難。弗氏非常清楚,昆明教案的幕後導演,正是面前這些個極會做戲的老手,其實今日來訪,方亦並非一定要逼錢到手。這錢終是由政府全額收攬,大不了印支總督從中分一小杯羮罷了,和他弗朗索瓦半毛錢關係沒有。今兒無非是趁凱旋之氣壓壓雲南府官員的排儀威風,以後好在路事上老老實實與他配合罷了。 弗朗索瓦本非善類,遂狡黠笑問:“大法蘭西國印支總督杜梅先生手上倒是少握兵丁洋炮,如若貴府實在兵丁不足,我可代向杜督轉為告知貴府餉糧空虛,兵事難維,讓他由安南調兵前來滇府協防,如何?” 春秋時晉獻公借道滅虢之禍,中國所有官僚人人皆知,瞭然於胸,丁振鐸自不例外,遂答:“方領事美意,丁某心領了。貴國大法蘭西,人口僅及敝滇一省,讓貴國派兵協防,外人得知了,我這督撫顏面,何處可放?” 弗朗索瓦只得又飲茶,繼而再放言進攻,說:“劉將軍不是錢糧短缺嗎?如果我想辦法借與糧錢,劉將軍是否能立狀確保修路測繪及施工之順利安全,不受歹徒襲擊滋擾?” 丁督撫笑嘻嘻反應極快,連道:“方大人此議欠妥,欠妥!兵者,國之大器也,劉將軍朝廷命官,若私借錢糧招兵買馬,立有謀反之嫌,必定死罪。使不得使不得!” 劉春霖偏偏對法總領借錢一事大感意動,丁話音剛落,他即對上司之說堅辭反對。劉說初到雲南府,他便曾遛馬昆明城,四處都遍看過來,滿城灰瓦土牆,平房至少占了九成五,即如馬市口至南城門,及長春坊、文廟街、賣線街、城隍廟街、書院街一類商業鬧市,兩岸鋪面,均無一間樓房。所以然者,土俗百姓皆稱昆明城形如神龜,又風大,自北長蟲山至南滇池之倒石頭,氣脈一路無障,樓房一高,則有兜煞阻氣之弊也。可是劉將軍偏偏發現,新城鋪一帶鋪面則十之有九為樓房,再問,原來光緒8年,為舒解兵餉欠發,確保蕩平嘯熾18年的杜文秀回民起義,雲南巡撫岑毓英斷然決定由善後局借款,修築百餘間鋪面或售或租,補夠餉銀之不足,力挽了雲南危局,為此,清廷賜穿黃馬褂,加賞太子少保銜,一時何等輝煌!劉軍門責問:“同為救時局於累卵,岑宮保彼時可為?為何如今到了我劉春霖,便不可為?” 丁連說軍門差矣軍門差矣!又推卸敷衍,道:“老夫不善經濟。關於銀錢事,容後奏請再議吧!” 弗朗索瓦已經嗅出其中秘奧,抓緊煽動說:“我雖外人,但中國倫理也多少懂的。孟子力倡王道,唯有仁義而已矣,督撫大人官德高尚,方蘇雅十分仰佩;貴國還有一句名言我亦有所聽聞:‘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修路事,攸關中法大局,劉將軍胸有韜略,腹有良謀,敢說,敢幹,敢於擔當,方某尤為佩服。忍看雲南糧餉欠缺而軍心難穩,豈止難穩,竟然動搖散逃,投靠土匪會黨,無異為淵驅魚,為叢驅狼。如今劉將軍有意振興軍事,不過就合法借款而已,何悖倫常?總督所言,實在多慮!” 劉春霖見弗朗索瓦和力挺自己論點,不禁得意,又抽上一把火,道:“督撫大人,軍人效命疆場,馬革裹屍尚無所畏懼,豈怕借錢耶?”丁不吭聲,只是又要眾人飲茶。 弗朗索瓦如遇知音,上前將劉春霖一把握了,大聲讚美“將軍英雄!”又說法方鐵路公司由我做主吧!丁督撫如實在為難,劉將軍可來領館直接與我商洽借款事宜,我可通知鐵路公司直接與你簽約。方某隨時恭候,掃徑以待! 丁振鐸獨自飲茶,依舊一個不吭氣。劉春霖站起身來,氣多不順,一瞥丁督,斷然回答方蘇雅,道:“好極好極,只要雲南匪亂掃平,我劉某人榮辱進退,置之度外!” 看官:畢竟方劉二人又有些什麼勾當?暫且打住,容留後文再表。 (未完待續) 連載1:https://blog.creaders.net/user_blog_diary.php?did=NDI1MTY2 連載2:https://blog.creaders.net/user_blog_diary.php?did=NDI1MjYx 連載3:https://blog.creaders.net/user_blog_diary.php?did=NDI1NDEy 連載4: https://blog.creaders.net/user_blog_diary.php?did=NDI1NTE2 連載5: https://blog.creaders.net/user_blog_diary.php?did=NDI1NDEy 連載6: https://blog.creaders.net/user_blog_diary.php?did=NDI1NjU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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