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 花 魂 萬沐
(一) 又是蒙特利爾一個梨花飄飛的日子,何青山送韓麗君到杜魯多機場,登上了前往東京的飛機,當韓麗君那奶白色的風衣仿佛一樹梨花,消失在登機口的剎那,何青山有一種巨大的失落感,甚至有些暈眩,已經四十多歲了,有高血壓,但這時在機場卻似乎要犯了。他知道,韓麗君此去,也許今生很難再見到,但那梨花的影子卻終將伴隨自己的一生。 何青山出生在冀中平原定興縣的一個叫楊各莊的村子。十歲那年,當村前村後梨花開得正繁的時候,村子裡來了一戶天津的人家。這家人姓韓,男人高個,麵皮白淨,戴個眼鏡,聽說是一個工程師。女人個子嬌小,性格很溫和,一笑,臉上總是有兩個小酒窩,不過,周圍的人發現,她似乎總有些憂傷的樣子。他們家有兩個女兒,一個九歲,一個六歲。大女兒個子長得有些高於同村的孩子,但長相卻像她媽,很周正,很文靜,一看就是一個美人的樣子。小女兒則顯得瘦小,但性格很活潑。村子裡給他們安排了村頭兩間生產隊的保管室住,地方雖然簡陋,卻是一個獨立的院子。院子後面靠着一片小山崗,周圍是很多散落的梨樹,遠處還有一條小河流過。何青山的家就住在離韓家十幾步遠的地方,和冀中平原上大部分人家一樣,他的家也是幾間低矮的小瓦房,還餵着雞和兔子,何青山和他的父母及兩個姐姐就生活在這個農家小院裡。 那時,何青山正在上小學三年級,看到村子裡來了一戶人家,覺得好奇,下午放學後,便和幾個孩子跑去他們家看。他看到這兩個新來的女孩,在院子裡一棵梨樹下跳繩,衣服穿得乾乾淨淨的,自己便有些不好意思,刻意將一隻趾頭露在鞋外面的腳,放在了另一隻腿的背後。後來又去他們的屋子看稀奇,站在韓家剛剛做好的炕邊上,只見炕上是雪白的蓆子,上面鋪着乾淨的褥子,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放在靠窗的一邊。屋子裡還有一張他熟悉的學校的桌子,原來在韓家還沒有到來前,村子裡已經為他們家做好了炕,並在學校里借了一個課桌給他們。好像人家有文化的人就是不同,一來,就和學校的老師一樣,大隊要考慮他們寫字的事。何青山欣賞着這個在生產隊原糧食保管室新建起的一個家庭,感到既新奇,又陌生。何青山呆呆地看着,卻突然聽到女主人的問他名字叫什麼,聽到明顯的外地口音,何青山有些緊張,紅着臉說:“俺叫小山子”,然後就低下了頭。何青山是他在學校的正式名字,但平時家裡和村子裡的人都叫他“小山子”。 只見女主人微笑着從一個鐵盒子裡拿了兩塊水果糖,讓他吃,他小心翼翼剝了一塊放進嘴裡,另一塊則揣進兜里,準備回家分給兩個姐姐吃。這時這家的大女兒跑回家要拿毽子去踢,卻被媽媽喊住了,讓他過來見小山子哥哥。小山子一聽,覺得更窘了,只聽女孩用他羨慕的普通話喊了一聲:“小山子哥哥”,然後就笑了,並且說,“我在學校叫韓麗君,平時大家都叫我麗麗,過兩天也要去學校上學,我們一路去。”山子嘴裡還含着糖,就臉紅着說:“俺不!”麗麗瞪大了眼睛,頭轉向了她媽,好像一臉委屈,她媽笑了一下。 這個時候是七十年代中期,男女在大人是大防,然而對小孩子來說,卻也成了大事,在學校,男孩子和女孩子在一起玩,要被人笑話。小山子也不懂究竟為什麼,但知道這是個不好的事。不過,拒絕了麗麗,他卻覺得有些悵然若失。小山子口袋裡裝着那塊水果糖回家,並用菜刀將水果糖切開,分給了兩個正在學校四年級上學的雙胞胎姐姐,從麥地里鋤草回來的父母親對他這個舉動自然又是一陣誇獎,但是小山子這會兒並不覺得快樂,就悶着頭坐在一邊去看《小兵張嘎》連環畫去了。他很不理解,學校里的孩子們為啥笑話男孩女孩一起玩?不然的話,他很快就可以和這個新來的女孩麗麗一起高高興興上學去了。 幾天以後,麗麗的媽媽找到了小山子家,她自我介紹姓蔡,喊小山子的媽媽為大姐,她說,她老家就在附近的雄縣,以後去天津上師範,畢業後就留在天津,做了小學老師。麗麗的媽媽接着說,女兒麗麗要去村小學上學,但人生路也不熟,聽說小山子的兩個姐姐在村里上學,想讓麗麗平時跟上兩個姐姐一起去上學。說着,還拿出了當時很稀缺的一盒餅乾,小山子的媽媽堅決拒絕,但麗麗的媽媽卻很堅持,說是給孩子們吃的,小山子的媽媽便收下了。講完話後,小山子的兩個姐姐小華和小洋,便隨媽媽將蔡大娘送到了門外的小路上。 小山子雖然沒有說什麼,但想既然麗麗要跟兩個姐姐去上學,自然可以和自己一路,心裡便有些高興。不知道為什麼?小山子自從下午見到了麗麗,一下子就很喜歡她,想到能和她在一起,有種發自內心的愉快。 晚上睡覺前,小山子吃了兩塊麗麗媽媽送的餅乾,覺得滿嘴香甜,他纏着讓媽媽從柜子裡拿出來了去年就為他做的一雙新鞋,說學校老師批評他,讓他不要穿露着腳趾頭的鞋了,說這是給社會主義臉上抹黑。媽媽猶豫了很久,還是將他那雙新布鞋拿了出來,本來這雙新布鞋她準備今年暑假帶上小山子回娘家時給他穿。一看媽媽終於從鎖着的柜子裡拿出了新嶄嶄的鞋子,小山子一下就放下了心,因為他怕明天早上跟上姐姐上學,和麗麗在一起,穿着露趾頭的鞋子丟人,於是就對媽媽撒了一個謊。只是他不知道,他這句話真把媽媽嚇唬住了。媽媽娘家是地主,經常受批鬥,她膽子小,怕破鞋子給社會主義抹黑,真惹出大事,於是才把新鞋拿出來給他穿。而實際情況是班主任王老師看到小山子穿着露腳趾頭的鞋,和他說了一句開玩笑的話,惹得其他同學哈哈大笑,小山子也被搞得很狼狽。雖然他更想把這雙新鞋留到暑假去縣城邊上的姥娘家去穿,但現在想到要和麗麗一起去上學,便迫不及待,立馬要換掉那雙已經穿破的鞋子。 小山子穿上新鞋,覺得還有些夾腳,不過,只要有新鞋子穿,夾腳已經不算什麼事了。他在屋子裡興奮地走了一圈又一圈,直到那股新鮮勁過了,才脫掉鞋子上炕,在燈下邊揉腳,邊看了一會從班上同學長印那裡借來的《閃閃的紅星》的連環畫,不知不覺間就睡着了。 
夢中,小山子看到村子後面的小山崗上開滿了梨花,比平時看到的又多又好看,地上是一地的綠草和鮮花,他拉着麗麗的手在梨花樹林裡跑着,天上很藍,只有絲絲的白雲,不知怎麼,很快滿地的梨花又變成了黃澄澄的梨子。這時候,麗麗也突然變成了一隻蝴蝶,飛到了梨樹枝頭,朝着他笑,他看着都要急死了,便“噌”、“噌”很快爬上了梨樹,當他要抓住在樹梢上那隻蝴蝶時,樹枝卻突然“咔嚓”一聲斷了,他嚇得大叫了起來,聽到媽媽急着喊:“乖兒,嚇着了!夢魘了!”他這才醒過來,知道是自己做了一個夢,但感覺到心像打鼓一樣“蹦”、“蹦”跳着,嚇得頭上都出汗了。過了很久,才在媽媽絮絮叨叨的聲中睡去。
(二) 第二天早上,媽媽一喊,小山子一骨碌就從炕上爬了起來,本來他早上總要懶一會炕,等媽媽一會再喊他才會起來。但今天不同,小山子一睜眼,就想到早上要和麗麗一起去上學,便覺得全沒有了睡意,他下炕穿上新鞋,洗了一把臉,看到麗麗和媽媽已經站在門口,等他的兩個姐姐了。 之後,兩個姐姐便帶着麗麗和他向村小學走去,姐姐和麗麗在前面走着,小山子跟在後面,雖然低頭不語,心情卻很愉快。他看到太陽正在從樹梢上升起,一路上麥苗綠油油的,杏花在慢慢凋謝,梨花卻正盛開着,像雪一樣,一大片一大片的。麗麗穿着一件綠格子衫,一條藍褲子,腳下是一雙鄉下很少見的白色運動鞋。那兩條長長的黑辮子,用兩根紅綢扎着,在陽光下一閃一閃的,特別好看。小山子對這個不同於身邊其他同學的女孩子,有一種特別的好感。 在學校,麗麗被編入了二年級。但由於師資和校舍的原因,小學實行複式班,小學二年級和三年級在一個教室。二年級十二、三個同學,三年級七、八個同學,老師給一個年級上課的時候,另一個年級的同學便自習,當然也有的同學在聽另一個年級的課。 麗麗到來的第一天,瞬間便成了學校的亮點,老師介紹了她後,同學們都對這位天津來的女同學好奇,麗麗由於講普通話,性格也好,很快也就鶴立雞群了,女同學怯生生地想接近他,男同學也新奇地望着他。 小山子本來就是他們年紀的尖子生,語文算術都是第一,在麗麗來到學校後,他就更加努力地學習了。平時老師提問,他總是積極回答問題,當老師表揚他後,他總要偷偷地看一下麗麗的反應,麗麗每次聽到老師誇他,則是很高興地望向他,這讓他心裡非常愉快。而麗麗表現也很好,在二年級的課堂上,那篇《為人民服務》的毛主席語錄,很快就能全文背誦出來,受到了老師的表揚,小山子聽了,也很高興。 一次,全校學習唱《國際歌》,學了兩天后,老師又將全校五六十個同學聚在操場邊那棵大核桃樹下一起練習。唱了兩遍,教音樂的李老師問,誰能從頭到尾唱下來?小山子舉起了手,緊接着麗麗也舉起了手,之後,便由李老師打拍子指揮,小山子和麗麗就在全校同學面前唱了一遍《國際歌》。唱完,李老師大大表揚了他們兩個一番,說:“同樣的學習時間,同樣的老師,為什麼何青山同學和韓麗君同學能學會,而你們就學不會,你們學習時心都跑到哪裡去了?”他們兩個心裡美滋滋的,但其他同學卻面面相覷,很多人羞愧地低下了頭。 麗麗的爸爸在參加了幾天生產隊的勞動後,很快就在公社的機械廠工作了,媽媽則跟隨社員參加生產隊勞動,好像已經融入了當地人的生活,麗麗和妹妹也說起了當地話。由於兩個姐姐的原因,小山子和麗麗關係變得越來越親密了,他覺得麗麗就是自己的妹妹,也不在乎別人說男女同學在一起了。小山子下午放學後,經常去麗麗家的院子和她一起踢毽子,滾鐵環,一起唱歌,看連環畫,麗麗媽媽也經常拿糖給他吃。麗麗也常來小山子家和姐姐一起,幫他家打兔子草,餵兔子。小山子本來怕狗,但有一個星期六的下午,天上還飄着些零星的雨,和麗麗去榆樹嶺給兔子拾草,路過村東頭保華家的門口,他家的黑狗從柵欄門沖了出來,麗麗嚇得大叫,小山子卻揮舞着鐮刀迎了上去,那狗一看占不到便宜,便嚎叫着跑一邊去了。這一次的歷險,讓小山子男子漢的自信心倍增,覺得麗麗也不枉叫他“小山子哥”。因為這隻狗不僅常常咬人,這家的主人更厲害,是村子裡的大隊書記,常常欺男霸女,看到麗麗她媽,總是沒話找話,要上來說幾句,很多人都在背後罵他。小山子儘管對大人的事了解得不多,但在他的心中,保華就是電影裡黃世仁一樣的惡人。今天戰勝了他家的狗,覺得自己就是一個大春那樣的英雄。這種美滋滋的感覺,一直在心裡裝了好幾天,對麗麗說話也神氣了幾分。 過了一年,小山子和麗麗都升了一級,雙雙也是學校有名氣的三好學生,經常受到老師表揚。上學時儘管他們不在一個教室了,但平時愛在一起玩,於是那些同學就說他們是兩口子。由於同學們經常在學校笑話他們,小山子的兩個姐姐去就找老師,但這些頑皮的孩子,嫉恨心也很重,就是愛起鬨。那個年代似乎誰沾上男女關係的問題,就是壞分子,就是階級敵人,一時間,兩個懵懵懂懂的孩子,儘管不知道自己有什麼錯,卻因所謂男女關係在學校被同學們弄得抬不起頭來。因此,小山子和麗麗的關係又疏遠了起來,平時麗麗跟上姐姐一路上上學,他則單獨來回。 不過,小孩子的玩鬧,經兩個姐姐回家一講,小山子的媽媽卻心動了起來。她想,兒子要是真能找到麗麗這樣的媳婦,可是一件大好事。麗麗長得又乖,人又聰明,要是將來能進他們家門,真是何家的先人燒高香了。其實,她像麗麗這麼大的時候,早就和小山子他爸爸定親了。原來小山子的媽媽出生在幾十里路外定興縣城邊上的一個大戶人家,而小山子的爺爺那時是何各莊一個遠近聞名的秀才,常年在小山子媽媽的張家家族學堂里做老師,他有一年還帶小山子爸爸大牛在他教書的地方住過幾個月,大牛平時和同齡的小山子媽媽小霞在一起上學,一起玩。兩個孩子的父親一看,都覺得是個好姻緣,於是就在他們五歲那年給定了親。後來儘管社會動盪不安,但他們卻始終有一個溫暖的家,因此,小山子的媽媽很信父母之命,早就琢磨着要給兒子在附近找一門親事,卻沒有看上眼的。這一年來,看着麗麗經常來找小山子玩,就動了心事,只是她說給小山子的爸爸聽,卻被潑了一盆冷水:“人家是天津人,就是臨時來咱村里住一下,說不定明年就要走了,咱兒子攀得上人家嗎?你就死了這條心吧!”現在聽兩個女兒把學校孩子們玩鬧的笑話一說,她心又動了。她尋思,鄰村北莊子不是有個漂亮的北京女知青就嫁給了那個叫虎娃的小伙子嗎,人家兩口子經常一起上工,一起趕集,兩個人騎個飛鴿牌自行車,身上背個收音機,好得很! 這麼想着,小山子的媽媽就經常把自家自留地的黃瓜、豆角往麗麗家送,因為麗麗家沒有自留地,蔬菜都得去集市上買。而且把捨不得給小山子吃的雞蛋也幾次拿給麗麗吃。麗麗的媽媽沒法拒絕小山子媽媽的好意,經常也買點其他的東西送過來。兩家互動很多,周圍有人看到,說你們乾脆做親家好了,小山子的媽媽心裡自然樂開了花,順勢就往上爬,但麗麗媽媽只是禮貌地笑笑。 慢慢地,村子裡就有人把小山子和麗麗的關係看成了一門娃娃親。而兩個孩子隨着年齡長大,聽着大人們的玩笑,也就互相迴避對方了。 到了一九七八年,小山子上了公社的初中,麗麗則在村子裡上小學五年級。麗麗碰到周末回村的小山子,問候一聲“山子哥”,就紅着臉走開了,她這時候已經出落成了一個清秀的半大姑娘。由於小山子也是個十三四歲的小伙子了,個子也高,於是麗麗在對他的稱呼中,自然也就省了那個“小”字。 八〇年的十一月的一個周末,正在縣城上高中的小山子回家,聽家裡人說,麗麗爸爸的政治問題已經平反,他們一家明年就要回天津了。小山子儘管為他們被平反高興,但想到麗麗要離開村子了,心裡同時也很失落。小山子媽媽說起這件事情,好像笑得也很勉強。 小山子這時才知道,麗麗的爸爸是浙江人,早年浙江大學畢業後,分到了天津港務局,由於他的父親四九年去了台灣,文革中曾被下放到邯鄲農村,麗麗就是在那裡出生的。後來好不容易回到天津,前幾年又因為麗麗爸爸收聽敵台,想打聽自己父親在台灣的情況,被人告發,又下放到了定興縣。儘管這個政治罪名不輕,但由於麗麗父母親性情好,他們下放到農村,並沒有誰和他們過不去,相反還很尊重他們。這不,麗麗爸爸老韓,剛一到村子裡參加生產隊勞動沒幾天,就被公社的機械廠招去了。大家都知道他的是個大學生、工程師,技術好,至於收聽敵台,除了大家羨慕他有收音機,沒有誰覺得他就是個壞人。
由於麗麗家要回天津,這年春節後,小山子家殺了兩隻雞,買了幾斤豬肉,兩瓶衡水大曲,還準備了不少的核桃、紅棗,約麗麗一家在家裡吃了一頓飯。小山子父親性格豪爽,大塊吃肉,大杯喝酒,他也不喜歡麗麗爸爸帶的荷花牌香煙,只抽自己的旱煙葉子。而麗麗的爸爸細聲細氣,偶爾抽根香煙,酒也是很少喝。兩個媽媽,一個風風火火,一個安安靜靜,儘管兩家人性格不同,但在一起氣氛卻非常好。席間,小山子的父母親真的是很感動,細數了幾年來何家對他們的友善。麗麗與小山子的兩個姐姐小華和小洋也聊得很開心。不過,她和小山子說話卻也有些不自然。 第二年的春天,小山子在縣城中學收到從他們公社中學來的一封信,一看字跡就知道是麗麗寫來的,這還是他第一次接到麗麗的來信。 小山子從學校門房拿到信,突然覺得心跳加速,他四周看了看,發現並沒有人盯着他。於是就走到操場邊上的一棵大柳樹下,雙手顫抖着拆開信,只見信上寫着: 山子哥,您好! 時間在戰鬥的歲月中過得很快,自從我們認識,已經將近六年了,我充分感受到了您的友誼,也從你們全家身上感受到了貧下中農對我們工人階級的革命熱情。我下個月就要離開何各莊了,不知山子哥這個星期六回不回家?如果回家,我希望我們星期天早上8點整,在後山梨樹林我們以前捉迷藏的地方,能夠暢敘我們兒時的友誼,展望我們光明的未來。 敬禮! 韓麗君 1980年4月7日 小山子捧着信,在操場上看了幾遍,他感覺到自己的心仍在跳,他唯恐別人知道有女生給他寫信。看完,小心翼翼地折好,裝進信封,放在口袋裡。他期待着周末,但是,心裡頭卻隱隱有一絲陰雲繚繞,他搞不懂,為啥麗麗一定區分貧下中農和工人階級呢?這不是說兩個人地位不一樣嗎,工人不就是城市人的意思嗎?難道我們兩個有什麼差別嗎? 星期六上午上完課,小山子就匆匆忙忙往家趕,書包里裝着他要送給麗麗的一個漂亮的筆記本。昨天,他去縣城的百貨商店買了一個塑料皮的筆記本,一下子就花去了八毛錢,這可是他口袋裡儲蓄的一大半啊! 第二天星期天早上,天一亮,他就去了後山的梨樹林。梨樹林裡靜悄悄的,昨晚下了一場春雨,草上的露珠還在發亮。小山子就在幾顆梨樹環抱着的一個小山包後面等着。此時,正是梨花盛開的時候,滿地芳香,林間不時還有野兔跑過。但是小山子卻無心欣賞這些,只是心蹦蹦跳着,他的書包里裝着那個塑料筆記本,緊張地等待着麗麗的到來。 等了大約一節課的時間,才看到麗麗穿着一件藍色的運動衫走來,她的頭髮已經變成了披肩發,頭上還戴着當時正時興的紅色髮帶。 麗麗見他提前到了,就有些不好意思,問:“山子哥什麼時候到的?” “一節課前”,小山子答道,他有些緊張。他發現,麗麗臉也有些發紅。 “哦,我忘了!”麗麗有些歉意,他忘了小山子家並沒有鐘錶。 他們站了很久,沒有說話。後來,小山子終於開腔了,他拿出那個筆記本給麗麗,說:“你要回天津了,不知啥時候見面?我送一個日記本給你,作為紀念。” 麗麗接過筆記本,眼眶有些潮濕,她將筆記本裝在了書包里。稍稍遲疑了一下,她又從書包里拿出一個鞋盒打開,裡面是一雙白色的球鞋。麗麗說:“山子哥,你從學校走路回家,路太遠了,我給你買了一雙球鞋,你穿上好趕路。” 看到這麼貴重的禮物,小山子不知說啥,想拒絕,有些語塞, 麗麗掀起他書包的蓋子,就要將鞋子裝進去。小山子用手一攔,卻碰到了麗麗光滑柔嫩的手,他突然有種觸電的感覺,麗麗也本能地縮了一下手,但最後還是堅決地將鞋子裝進了小山子的書包。 他們低頭沉默了很久,麗麗說:“山子哥,我過幾天就要走了,希望你以後考大學考到天津來,我到車站來接你。我們原來的家就離南開大學不遠,我爸爸說,南開大學是天津最好的大學。”說完,麗麗眼裡似乎出現了一種很振奮,也很期待的光芒。 受到麗麗情緒的影響,小山子情緒也變得高昂了起來,趕緊點頭說,“好,要是能考上南開大學,我一定揹一口袋茄子餅來看大伯,大娘和你。”說完,兩人都笑了起來,氣氛一下輕鬆了很多。大伯是指麗麗的爸爸,大娘是指麗麗的媽媽。 他們又聊了一會學習,才一前一後離開了梨樹林,風吹過來,梨花落在了他們的頭髮上,這青春一個最美好的記憶就定格在了這個梨花飄香的早晨。 
過了兩周,等小山子再回家的時候,麗麗一家已經搬走了,望着村前村後一片潔白的梨花,再看看麗麗家院子鎖着的大門,小山子感覺到心裡空落落的。傍晚,他走到後山的梨樹林裡,梨花正在凋落,夕陽斜照,風吹過來,他感到一陣冷意,竟有些想哭,眼淚忍不住就掉了下來。 分別後,小山子接到過麗麗的兩封信,除了告訴他父母親恢復工作後的辛福生活,就是談她的學習,但是好像並未寫到對何各莊生活的回顧,和兩家的情誼,這讓他感到有些悵惘。 轉眼到了一九八二年的高考,小山子依然記着麗麗的話,填寫志願時,他一口氣填了天津的三所大學,包括南開大學。但當八月初通知書來的時候,錄取他的學校卻是北京的一所交通大學。
(三) 小山子,不,現在應該叫他的大名何青山了,他已經是一名大學生了。 上大學與他心目中最美麗的城市天津擦肩而過,何青山帶着一絲遺憾,去了北京交通大學報到。開學後,他給麗麗去了一封信,麗麗不久回了一封信給他,說國慶節假期來北京找他,但何青山最終卻沒有等到麗麗。元旦前他的父親從定興老家來看他,給他帶了幾盒茄子餅。他想,應該去天津看看麗麗一家,於是就借着元旦節坐火車去了天津。 由於何青山對天津不熟,麗麗來火車站接了他,這時的麗麗他差點認不出來了,她已經是一個明目皓齒的大姑娘了,還帶了一副白邊眼鏡,顯得更加有書卷氣了。和自己土氣的外表相比,何青山覺得他們一個是城市的洋小姐,一個就是河北鄉下進城打工的農民。當天的他,棉襖外面罩了一身中山裝,但腳上卻仍是一雙媽媽納的布鞋,褲子是一個在任丘油田當工人的表哥送給他的工裝褲。他感到,麗麗見了他很客氣,但卻沒有久別重逢的驚喜,說的話也變成了一口天津腔,小時候何各莊的話已經不見了,他原來準備好要對麗麗說的話,一下也沒影了。他們轉了兩路車,才到了麗麗的家。 麗麗家是三樓的一個三室一廳的大房子。這天天氣很好,陽光灑滿了一屋子,客廳里掛着一幅巨大的迎客松畫框,顯得豪華大氣,而一張巨大的酒櫃裡,擺着許多名酒,茅台、五糧液、汾酒、還有他不認識的幾瓶外國洋酒。何青山覺得,這裡已經完全沒有了村子裡麗麗家那種安靜的氣息。那時候,他們家儘管比其他家庭乾淨清爽,但終究仍是村莊裡一戶人家,而現在這種闊氣的房子,他感到有些張揚,甚至有些跋扈,這種堂皇,以前只是在電影裡見過,是高級領導和高級知識分子才擁有的那種。他知道,麗麗的爸爸現在是港務局的高級工程師,還是天津哪個區的政協副主席,身份和他們在鄉下的時候相比,可以說是天翻地覆了。麗麗媽媽對他說,大伯這幾天不在家,他去大連出差了。 這個農村小伙子,最不習慣的就是麗麗的媽媽還燙了頭髮,說話也略微帶些高傲。她現在是一個小學的副校長,也沒有了以前那種親切和溫和。 當然,這都是何青山心裡的感覺,但他一直憨厚地笑着,保持着他認為應該有的那種互相間的親近感。當他從書包里掏出兩盒茄子餅的時候,麗麗的媽媽顯得很驚喜,說她對定興印象最深的就是茄子餅。 不過,麗麗的妹妹蕾蕾依然沒變,還是那麼可愛,她正在上初三,看到原來村子裡的“山子哥”來了,高興得忙前忙後地倒水、拿蘋果、拿糖招待他,在旁邊陪着他。 中午飯他們吃的是肉片熬白菜,八珍豆腐和雜醬面,小山子感到很可口,飽餐了一頓。由於麗麗高考就剩半年了,時間很緊張,吃完飯後,坐了一會,何青山就說要回去,麗麗母女也沒有挽留。臨別,麗麗媽媽拿出了一個塑料袋,說裡面是大伯的兩件舊衣服,讓何青山拿回去穿。小山子略感不快,但又一想,這也是沒有把自己當外人看,於是心裡就舒服了一些。 回到學校,小山子打開塑料袋一看,原來是一件藍咔嘰中山裝,一黑一灰兩件棉毛衫,和一件雞心領的紫色毛衣。
第二年秋季開學不久,何青山接到了麗麗的來信,說她上了南開大學的法律系。他知道,麗麗的中文很好,高中時,還在海河晚報上發表過幾篇小散文,不知道為何卻上了法律系,以後和各種案件打交道,多操心啊?他很疑惑。因為何青山雖然是工科學生,但文學也不差,在縣城上高中時就是學生會文學社的社長,他們出一個叫《荷花》的油印小報,他還發過幾首詩,不過寫的不是荷花,而是梨花。其中有幾句是這樣寫的:
四月的清晨, 梨花織成了一個白色的夢 風把夢吹破 梨花開在你的肩頭
我把梨花刻進心裡 金色的八月 我定會收穫香甜的果實
老師和同學看不太懂,問他表達的什麼意思,他就說,看到梨花,就想吃梨子,嘴饞! 以前從信里知道麗麗在海河晚報上發了文章,他是既羨慕,又失落,作為縣城中學學生文學社的社長,他至今也沒有在正式的報刊上發表過文章。現在聽說麗麗竟然上了法律系,而不是中文系,就覺得很可惜。後來麗麗來信說,中文學起來浪漫,但放在社會上很不實用,所以就上法律系了。 何青山在第二年的時候,已經熟悉了北京的生活,學習也開始起飛,成績穩居全班第一,這期間,班上已經有幾個男女同學在開始戀愛了。有一個來自瀋陽叫袁麗華的女同學長得人高馬大,父親是國營企業的黨委書記,她開始喜歡上了這個河北農村衣着邋遢,卻長得一表人才,還是學霸的小伙子,但何青山卻總是禮貌地迴避,因為他心裡一直想着韓麗君。他有些宿命的思想,想他們既然這麼有緣分,最後肯定能修成正果。而這個袁麗華,既不麗,更不華,以前更沒有什麼感情,肯定無法取代清新脫俗的韓麗君在他心目中的地位。 但袁麗華卻充滿着鍥而不捨的勇氣,甚至還有些蠻霸。由於她的爸爸經常來北京開會辦事,會帶很多的水果糕點給她,她總是找藉口要分給何青山,無一例外,何青山都拒絕了。不過,這並不會影響他在學習上幫助袁麗華。 只是,何青山這時候心中有些暗暗着急,為啥麗麗還不對他有所表示?上次麗麗來北京,他們兩個去頤和園玩,正好被班上的幾個同學遇見,還擠眉弄眼,以為他們是男女朋友。甚至有個江蘇的女同學徑直問,何青山,你有這麼漂亮的一個女朋友,怎麼還私下掖着藏着,今天我們才知道?確實,何青山知道,班上的幾個男同學有女朋友,甚至有的還比較張揚,但是比起韓麗君,那簡直就是醜小鴨遇上了白天鵝。和韓麗君在一起,讓何青山充滿了一種自信。不過,他到目前仍不明白,麗麗到底是不是他的女朋友。 面對同學們的玩笑,韓麗君似乎並不惱,也沒有害羞的意思。她已經到了大二,是見過大世面的人了,只是輕輕地笑一下。似乎情緒並不受影響,兩個人邊走邊聊,依舊談着學習、工作,還有出國的事。 其實,韓麗君未必沒有想過和何青山建立真正的情侶關係。小時候,何青山是她的“小山子哥”,打心眼裡喜歡他。離開何各莊時,她也有一個夢想,就是有一天山子哥能考到天津,然後他們一輩子在一起。上大學後,她依然想這個事,但是比起和何青山在一起,她慢慢開始嚮往國外的生活。這幾年天津有很多姑娘嫁到了韓國、日本,過上了令人嚮往的生活,而原來那段定興鄉村青梅竹馬的故事,在回到天津多年後,就感到漸漸有些失色。 儘管韓麗君也對他們在梨樹林裡第一次碰手的甜蜜難以忘懷,但那比起令人嚮往的燈紅酒綠的國外生活,畢竟太不值得留戀了。而且,剛剛也和她在台灣的爺爺聯繫上了。爺爺在到台灣後,又娶了一個新的奶奶。台灣的兩個姑姑現在在美國加州居住,她希望能借着這層關係將來去美國,而且父親也有這個想法。所以,韓麗君新的學期就將外語學習放在了頭一位。不過,韓麗君掂量來掂量去,又覺得“山子哥”在這個世界上是難得的好人,和他在一起,儘管沒有大富大貴的可能,但肯定會有一個溫馨可靠的家庭。而且何青山又是個學霸,將來業務上肯定會有很大的出息,現在的人很浮躁,沒有幾個靠得住事的。丟掉山子哥,確實很可惜,弄不好將是人生一個巨大的顛覆性錯誤------ 對於何青山,韓麗君猶豫着,觀望着,權衡着,一直在兄長和戀人關係之間猶豫徘徊。 何青山和韓麗君的關係就這麼若即若離,自從班上很多同學聽說了他在頤和園和一個很像龔雪的女友拉着手遊園的事,真是又羨慕,又嫉妒,而那個袁麗華聽到後,更是為自己的自作多情而悔恨,氣得不吃不喝,在宿舍蒙頭睡了兩天。更有傳說,說何青山正在頤和園一個假山後和那個“龔雪”擁抱親嘴的時候,被班上的同學給撞到了。一圈八卦下來,大家對何青山也是刮目相看了,沒想到這個土裡土氣的河北鄉下小伙子竟這般深藏不露,竟有這般艷福,不僅吸引了班上的女同學,竟然連女明星樣的人都搞到了,氣得幾個北京當地的同學連說“丫的”、“丫的”------ 聽到這些對自己誇大而且扭曲的風言風語,何青山儘管覺得和韓麗君成為真正的男女朋友沒有十分的把握,但有時心裡卻暗暗得意,想,誰能像我找到麗麗這樣的女朋友? 隨着年齡增大,和畢業將臨,何青山越來越希望捅破和韓麗君的這層窗戶紙,而且這後面還有他媽媽的不斷慫恿。何青山的媽媽在韓麗君當年搬離何各莊的時候,覺得自己心儀的未來的兒媳婦徹底泡了湯,私下很是難過了一陣子。但隨着兒子考上大學,以及他與麗麗一家的經常來往,又燃起了新的希望。她幾次在兒子去北京返校的時候,都要準備幾份土特產,讓兒子去北京後帶給麗麗家。但何青山對韓麗君這種不冷不熱的關係,仍然有所顧忌,他絕不願意像媽媽那樣一廂情願。他知道,媽媽這麼執着,一是不了解他們兩個交往的實際情況,二是並不了解兩個家庭地位的實際差距。不過,儘管這麼想,何青山還是想加把火,和韓麗君有情人終成眷屬。 但這種種的美好願望在大四的時候,卻徹底成了泡影。 大四的第一學期,他試着給韓麗君寫信問了兩件事,卻一直沒有回音。他一開始想是不是信搞丟了,就再去信,仍然沒有消息。一着急,又寫了第三封信,還是沒有消息。 有一天,韓麗君的妹妹蕾蕾來北京玩,跑到學校找他。這時蕾蕾已經是天津醫學院大一的學生了,她還是叫何青山“山子哥”。山子哥帶她去學校食堂吃飯,問起她姐姐最近在幹什麼?他有事問她,寫了幾封信,都沒有收到回音?過了一會,蕾蕾才猶猶豫豫和他談起了麗麗最近的情況。 原來,韓麗君半年前交了一個在南開學漢語的韓國學生,這個學生叫崔平凱,是漢城大學經濟系的畢業生,來中國學習已經一年多了。最近,崔平凱的父母親來中國旅遊,韓麗君陪着他們去南方幾個城市了。 蕾蕾一說,何青山的心仿佛一下掉進了冰窖了,他憤怒,甚至可以說是五內俱焚,但卻什麼也不能說,覺得只能把打掉的牙齒往肚子裡和血吞。因為畢竟從表面上來說,他和麗麗只是個兄妹關係,人家又沒有承諾過什麼。不過,儘管這麼說,其實大家心裡都明白是怎麼回事。拖到今天,只是精明的麗麗一直在觀望、給自己留着後路而已!何青山一時覺得頭暈目眩,不知什麼時候吃完了飯?什麼時候出大校門送蕾蕾上的公共汽車?也不知道怎麼回到的宿舍?接下來的一周,他請病假在床上躺了四、五天,同宿舍的同學問他哪裡出了問題?他推說,醫生說他得了貧血症,要好好休息。儘管純粹是胡謅,但同學們還是被蒙過去了。 何青山躺在床上想,麗麗真是太精明了,她是為自己準備了兩條路,所以一邊吊着自己,一邊又在尋找更好的出路。說不定蕾蕾這次來找他,就是故意替麗麗來放風、來解套的。幾年來,儘管自己和麗麗的關係沒有說破,但她畢竟心中有數,後來這麼躲躲閃閃,看來還是心中有愧。 罷了,罷了!畢竟一切有緣,勉強不得。何青山的爺爺精通易經,也深通佛道,自認這世界一切皆有定數,生前曾給他灌輸了不少這方面的道理。要他遇到困難,一定要看得破,放得下。何青山是一個自制力很強的人,他想,繼續裝糊塗吧,就當什麼都沒有發生,繼續當麗麗的“山子哥”吧,天涯何處無芳草?畢竟毛主席當年送自己初戀的情人王十姑去出嫁,還裝作高高興興的呢!再說,東方不亮西方亮,黑了南方還有北方,怕什麼?急什麼? 儘管何青山這麼勉勵、鼓舞自己,但和韓麗君從小好到大,往事歷歷在目,哪裡說忘就忘得了呢?以至於他之後看到“梨花”、看到“天津”幾個字都感到心痛,更不要說“麗麗”、“韓麗君”幾個字了,甚至看到被自己拒絕的瀋陽女生袁麗華,通過諧音聯想,也想到了他和麗麗在梨樹林裡告別的那個梨花紛飛的早晨。 韓麗君雖然找到了一個出國的快車道,但繼續往前走,心中還是有着不少的迷惘和顧慮。這個韓國留學生崔平凱,自己畢竟對他了解不多,而對方追求她,也是基於她的美貌。再說,韓國男生從文化上來說大男子主義比較重,肯定沒有山子哥那麼溫暖、那麼體貼,未來究竟會怎樣,只有交給老天爺,她這個金鳳凰,為了能飛上高枝,只能豁出去賭一把了。最讓她感到自己難以面對的是,和山子哥這麼多年,說分手就分手,他肯定很難過的。於是,韓麗君又在心裡一遍又一遍地罵自己。不過罵完以後,又反覆給自己找藉口。心想,現代婚姻的好處,不就是自主自由嘛! 有兩三個星期,韓麗君儘管陪着韓國男朋友的父母親遊山玩水,住高級酒店,表面上一派風光,但心中其實一直忐忑不安,她想起了一句詩:“一不小心,弄丟了自己的靈魂”。最後,實在受不了,從上海打長途電話,讓妹妹去婉轉地通知一下半年沒有聯繫的山子哥,
(四) 很快就要畢業了,何青山以優異的成績被分配到了位於北京郊區的華北橋梁工程研究院,這裡大腕雲集,意味着他的未來將走上一條頂級工程專家的道路,但他內心深處仍然覺得人生很失落。何青山的父母親一起來到兒子在北京一居室的屋子,儘管地方很擁擠,也仍感到空落落的,因為他們覺得這屋子少了一個他們希望出現的人。 之後,何青山就失去了和韓麗君的聯繫。畢業後第二年的春天,他去天津出差,路過南開大學,看到海棠花開,突然心裡無限傷感,湧出了崔護“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的詩句。心想,這一千多年前的詩,不就是寫給今天的自己的嗎? 但愛情的挫折,並沒有影響何青山的工作。自從來了橋梁設計院,他工作沒日沒夜,自然受到各方好評,不幸的是,身體卻在一個夜晚出了大毛病,被救護車緊急送往附近的昌平區第一人民醫院住院。 在這個區醫院,何青山遇到了一個青年女醫生,第一眼看過去,就被驚呆了。這個女醫生竟酷似韓麗君,只是臉上微胖,個子稍高一些,估計應該快一米七。他心裡儘管吃驚,嘴裡卻沒有說什麼,但這個女醫生見了他卻很健談,也很熱情,似乎特別投緣。每次查房,女醫生都要在他病床前流連很久。女醫生自我介紹叫周子萍,是山東青島人,前年北京醫學院畢業後,就分到了昌平這家醫院。當知道何青山是河北定興人後,竟主動和他談起了定興的名人祖逖、賈島。周子萍說,因為她的媽媽是保定人,所以她對定興也很熟悉。其實,何青山知道,這個女醫生的文史知識本身也是很廣泛的,這點讓他很是欣賞。 可能是丘比特真正拉動了弓箭的原因,何青山認識周子萍半年後,兩個人就談婚論嫁了。儘管何青山已經沒有了像對麗麗那樣的綿綿情深,但這個山東姑娘卻熱情似火,在感情付出上沒有半點猶豫,比起韓麗君那種“道是無晴卻有晴”的狀態,周子萍令何青山有種前所未有的放鬆。沒有結婚前,周子萍還主動要求回去過定興何各莊一次,她對人又熱情,又誠懇,幹活還特麻利。這讓何青山的父母親那兩顆以前涼了的心,又變得熱了起來。而已經結婚生子的何青山的兩個姐姐一致認為,這個新的未婚弟媳婦,根本就是麗麗的加強版,比韓麗麗更讓他們滿意。
時間過得真快,一晃十幾年過去了。一九九八年,韓青山開始申請加拿大的技術移民。從畢業到現在,他讀了博士,已經是單位的高級工程師和部門經理,父母親也接到北京和他們一起住了,他的兒子已經八九歲了,一切都平靜如水,他在國內工作也覺得有些膩,便想移民去國外看看。 這年中秋節前後,他進城辦事。當在西長安街步行去一個單位辦事時,聽到有人喊:“山子哥”,“山子哥”,他往右一扭頭,看到幾個人正在一個售貨亭前買礦泉水,仔細一看,這不是韓麗君的父母和妹妹蕾蕾嗎?於是趕緊上前喊“大伯”“大娘”,幾個人一見面似乎很驚喜,又有些尷尬,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好。還是蕾蕾快人快語,說:“山子哥,這麼多年你也不來看我們,要不是今天碰到,還不知在哪裡去找你?”
“這不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嘛!”何青山笑着說。經過聊天,這才知道,麗麗的媽媽已經退休,麗麗的爸爸退休後,作為老專家又被原單位返聘,還是在天津港務局工作。而蕾蕾從天津醫學院畢業後,進北京醫科大學碩博連讀,期間曾去日本學習了一年,現在在北京中日友好醫院當大夫。最後,大家不得不談到韓麗君,原來她在和崔平凱結婚後,去了首爾,之後又去了日本東京。現在有兩個孩子,丈夫從事貿易方面的工作,韓麗君平時就在家帶孩子。蕾蕾說,姐姐學了一陣法律專業,看來也是白學了。現在天天研究的不是泡菜,就是壽司。何青山聽了笑笑,淡淡地說了一句:“高興就好!”麗麗爸爸的臉上出現了尷尬的表情,但很快就平淡了下來。說:“就是,就是!”表示附和。 臨別,互相留了電話,韓麗君父母也讓何青山轉告對他父母的問候。蕾蕾則說他要抽時間去何青山家看嫂子和侄兒。
何青山晚上回家後,周子萍和他說話,他卻有些心不在焉,在紙上隨便亂畫着: ------ 童年在梨樹上幻想著五光十色的未來 而今,卻在五光十色的都市回憶着童年的梨花 遠去的是梨花的雪白 紛擾的是變幻莫測的五顏六色
總在夢中 回歸兒時梨花下的寧靜 但眼前的世界 總是抹不去那崎嶇的足跡 ------
在朝陽里嗅著異鄉梨花的清香 故鄉的老梨樹依然孤獨地站在星光下 在風中花開 在雨中花落
周子萍湊近一看,覺得奇怪,笑了一下說,現在是秋天,你不寫菊花,不寫桂花,卻寫梨花,不是捨近求遠嗎?何青山回了一句:“梨花我印象最深,我家村子裡都是梨花!”周子萍“哦”了一聲,又去忙家務了。
大概二〇一二年前後,何青山已經定居蒙特利爾了。正是四月初的樣子,接到一個來自日本的電話,一聽,他大吃了一驚,原來是韓麗君五月初要來蒙特利爾出差,希望見他一面。他估計自己在加拿大的電話號碼是麗麗從蕾蕾那裡拿到的。 不料,這次見面並沒有什麼久別的驚喜和安慰,而是充滿了一腔的傷感。原來,韓麗君已經離婚,而他的韓國丈夫離婚後很快又和一個年輕的上海姑娘結了婚。由於丈夫是一個花花公子型的男人,沒有多大本事,喜歡招蜂引蝶,好酗酒,脾氣還很暴躁,和丈夫的離婚,麗麗並沒有拿到多少撫養費。為了生活,在做了十年家庭婦女後,她只好又出來工作。現在,她負責加拿大方面日本酒業的貿易業務。 這時,正是蒙特利爾的春天,梨花、玉蘭花正在盛開。春草萋萋,他們在麥吉爾大學周邊僻靜的山道上散步。韓麗君喋喋不休談着自己失敗的婚姻,說着說着就哭起來了。本來何青山心裡還對她疙疙瘩瘩的,現在看到她一副痛不欲生的樣子,不覺得眼圈也紅了。韓麗君試圖擁抱他,他猶豫了一下,卻躲開了,只是輕輕地拉了一下她的手。他感到,麗麗的手依然還是那麼柔軟,只是沒有了當年的光滑和彈性。 周子萍來加拿大後,在一家醫院的實驗室工作。她大體知道韓麗君和丈夫之間的關係,但並沒有說破,只把韓麗君當妹妹對待,而韓麗君也很乖巧,叫周子萍“嫂子”。在魁北克大學讀研究生的何青山的兒子James聽說韓麗君是來自老家的姑姑,自然十分高興,開車帶她游遍了蒙特利爾。韓麗君在蒙特利爾的幾天,基本全程由周子萍母子接待,何青山反而很少有陪同的機會了。 直到五月十日,韓麗君要返回東京了,周子萍說她要上班,兒子也要上課,在一家設計院工作的何青山才請假送韓麗君去了機場。看着公路沿線凋謝的梨花,他們一路無語,直到機場下車前,韓麗君才忍不住哭着說:“山子哥,我對不起你,我也害了我自己!”並一頭扎進了何青山的懷裡。而何青山撫摸着她顫抖的後背,說:“麗麗,一切都是緣,你要隨緣。”隨着越擁越緊,終於,兩人的嘴緊緊地吻在了一起。他們知道,作為一對隱性的戀人,這是他們兩個人生的最初一吻,也許是最後一吻。 之後,沉默良久,他們才用紙巾擦幹了眼淚,緩緩走向了機場。
又十幾年過去了,又是梨花盛開的季節,何青山、周子萍已經退休,韓麗君在日本也基本處於退休狀態,只是偶爾要去一家壽司店幫幫忙。他們商定,二〇二六年四月二日,一起回定興縣何各莊,為何青山的父母上墳,然後去後山看看梨花,在何青山的老房子裡一起住一兩個月好好休息一下。何青山知道,麗麗去北京的機票是妻子幫她買的。
註:麗麗和韓麗君是一個人,麗麗是小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