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信多數人都會認為這是個錯誤判斷，正確判斷應該是大一統體制的強勁結構。不過讀完此文，可以閉上眼睛想一想，問一問自己，這個強勁到底是真實的，還是虛幻的。

建立中央統一政權的人，最初的確是為了強大。以為建立一個強有力的中央集權系統，對內必定號令暢通，舉國一致，對外必定抗禦強敵，征伐自如。理由是，高度集中使用的物質，一定會產生高強的能量。可惜，社會的組成，並不只是物質的簡單集合。社會是人組成的，人不是簡單物質。決定勝負的力量，應該是人和人的合理組合，合理互動，和由此產生的正效應能量。靠物理堆積起來的龐然大物，到頭來多半是一頭待宰的肥羊。

從中外戰爭史上，不難找到貌似統一強大的軍隊敗於弱小武裝的實例。細細地分析進去，都會發現，決定勝負的最終力量不是力量集合的高度而是人心的一致。在政治制度方面，貌似統一強大的中原王朝，一觸即敗地喪權給北方少數游牧民族，頻繁出現。中國現代歷史學家始終認為，清王朝在同西方列強的對抗中一敗再敗，主要原因是武器不如人，很少有人檢討過政治制度的缺失。好在近年來唱反調的獨立學者漸多。他們認為，被游兵散勇般的西方聯軍輕易攻占首都的大清王朝，敗就敗在大一統。因為一統並不體現一致。

新上任的中共領導班子，目前正在追求自信和強國，而走的卻是古代中原王朝的大一統老路。滿朝文武，不論左右，無人帶有異議，都翹首以待地等待着沿老路走出新奇蹟。在這一怪異的現實下，有思考能力的中國人，責無旁貸，當開動腦筋，潛心思考，不要讓我們的民族再重蹈覆轍，陷進前人不止一次陷入的深淵。

為什麼老祖宗奉若神明的大一統遠沒有人們想象中的強大功效？主要源於結構上的脆弱。

最主要的脆弱是沙上築塔。一般中國人以為，建立有效政權，必須越大越好，一定要國土面積巨大，民族人口眾多。這是傳統錯覺，現實恰恰相反。一個政權是否堅實，取決於它得到的認同率，指比率，不是絕對值。認同率受許多因素限制，包括民族因素，文化因素，宗教因素，教育因素，政治因素，等等。如果說，認同性越高，政權職能將越有效，那麼，有效政權一定是有限規模政權，絕對不是大一統政權。大政權的認同率一定低於小政權。

古代羅馬興旺的城邦和共和時期出現的是有限政權，擴張到了帝國階段就開始分裂，最終崩潰。其中的主要原因，不外乎不同種族的雜入和階級的分化。人的自由特性，決定了他本能拒絕非本種族，本信仰，本文化的外人統治，即便被強制統治，也不產生對統治者的認同感，不願與其生死患難，共同進退。一個政權到了它的統治基礎都袖手等着看它出洋相的時候，差不多完了。

其次是大一統的低效運作。俗話說，船小好掉頭。大一統卻是一種最不容易管理和最低效的管理體系。由於不同地區不同群體的多樣性和複雜性，要想全面整合，面臨的任務極其艱巨。最高統治者只有兩種選擇，一建立龐大而且高效的官僚體系，二隻求名分上的一統，事實上放任各地區分散管理。縱觀歷史，中國的歷代王朝確實沒有找到比上面兩種更好的管理辦法。並且，第一種選擇失敗的居多。官僚體系的貪腐和無能，古往今來，概莫能外。

管理要素之一是信息的迅速傳遞。相對而言，傳遞的路徑越長，信息量就越低，偏差越大。而中央體制偏偏選擇了最長的傳遞路徑。好在信息革命出現後，速度問題解決了。但要知道，處於各地方不同的區域利益，參與信息傳遞的具體個人，有沒有意願準確及時傳達信息才是最關鍵的。往往有利於自己的信息則傳遞，不利的則阻攔。可以注意到很多集權領袖到了晚年，經常犯錯誤。腦筋僵化是一方面，更由於肢體老化，行動不便，很多地方不能親躬，得到的真實信息大打折扣。況且，即便有現代技術幫助，讓一個並非信息專業的最高領導人親自處理十幾億人口大國的日常信息，絕對是不可能完成使命。設想習近平和馬英九兩人使用同樣的信息處理系統，來解決領導範圍的日常難題，勝出的一定是馬英九。他的職能範圍只有習的幾十分之一。

有人嘗試過集體領導，用團隊來管理一個巨大的統一體。比如前蘇聯和中國的胡錦濤時代。不過到目前為止還沒有看到成功的範例。團隊領導更多出現的是扯皮而不是高效。

管理還有一個要素是試錯。有人發現，日本至少有二百多個藩國與無數的武士這樣的自主細胞，作為試錯主體，不幸的是，清代的專制中國，只有慈禧太后為全國唯一的試錯主體。在日本，不受大一統體制約束的武士階層中，層出不窮地湧現出現代化改革所需要的精英，其中對日本現代化做出重大貢獻的岩崎彌太郎、板恆退助、大隈重信、伊藤博文，均出身於各藩的武士家庭。正是這種多元體制培育了明治維新的中堅力量。而一統體制絕對選擇壓制和扼殺地方人才，避免對中央構成潛在威脅。

最為脆弱的表現在於，由於最高領導層的突變，比如去世或犯大錯誤，整個一統體將全面動搖，分崩離析。一旦垮掉，會從頭垮到腳，無一局部倖免。本來以為是一統的最大優點，到了非常時期卻變成實實在在的最致命缺陷。由於地方權力沒有平素的訓練和經驗，不知道如何自救。中央要求地方政權同自己高度一致，結果當然活在一起，也死在一起。這時候不甘於輕易去死的地方強人，自然要與中央分庭抗禮，占地為王，免受拖累。這還是好的，碰上一個梟雄式的野心家，會出來重新整合大一統。誰反對就解決誰，戰亂不可避免。清朝垮台以後，出現的就是這樣一個局面。中共垮台後還將出現這樣局面嗎？能否出現一次類似庚子年間的東南自保？很難預測。

這裡沒有提到創新。有人說，只要政權鞏固，創不創新無所謂。問題是，即便不創新，鞏固也難。

中國已經存在了兩千多年大一統，其間失敗的時期多於成功。既然存在，就不得不維護。維護一個爛攤子很苦，不維護一旦散架，更苦。這是一個僵局，局內外的人都無可奈何。

2013-11-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