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化 自美國哲學家安蘭德最先提出人有權為自己到現在,差不多有一百年。但人活着,到底該為己還是為人?答案直到今天還是一團謎。安蘭德認為,個人有絕對權利只為自己的利益而活,無須為他人而犧牲自己的利益。但也不可強迫他人替自己犧牲,沒有任何人有權利透過暴力或詐騙奪取他人的財產、或是透過暴力強加自己的價值觀給他人。這個符合自然規律且符合人性的清晰無誤的哲理,在絕大多數中國人頭腦里,卻被認為是反動,自私,卑劣的胡說。 當然,中國人並不一直糊塗,也有試圖探求正確答案的時刻,比如在反思文革最寬鬆的上世紀80年代。1980年,共青團中央在《中國青年》雜誌上開展過一個全國範圍的大討論,討論圍繞着化名“潘曉”的一篇文章《人生的的路啊,為什麼越走越窄?》,其核心觀點是“主觀為自己,客觀為別人”。這場討論起初非常熱烈,一石激起千層浪,但很快遭左派勢力反撲,草草收場。發起這場討論的雜誌社編輯馬笑冬,與我一面之交。這位紅色大院的女兒,雲南下鄉,留美博士,直到2019年在住養15年的北京養老院臨終時,也沒有找到這個謎團的答案。回憶起當年的她,青春靚麗,活潑開朗,是我的崇拜偶像。歲月蹉跎,世事難料。如果我現在再不鼓起勇氣,寫下這段早就該寫的文字,將對不起自己白駒過隙的一生,交一張人生白卷。 有人不以為然:這有什麼大不了的?世上搞不清的問題多着了,貴在難得糊塗。但我仍然固執地堅持,人生最重大的價值問題,關繫到個人命運和人類群體命運的問題,必須搞得明明白白。否則,不僅僅在於糊塗,而且幾乎是在協助謀殺。別驚訝,下面我會儘量清楚地作解釋。 從生物學的角度看,人必須為自己而存活。因為世界上任何一種生物,都是照此原理生生不息。每一種類的生物,如果不懂得如何保護自己,不有意地訓練自己的生存技能,都將被淘汰。“但人是一種高尚的生物啊”!有人會高調地呼喊。不過相信他的口號只針對別人,肯定不包括自己。 在信仰層面要求人無條件地為他人謀利,與苛刻地要求貞操和孝道一樣,是一種無恥的道德綁架。有多少人知道非洲原始部落的割禮?割禮的發明者意在從原本的人性中,割除他認為不道德的部分。在絕對意義上要求利他,與割禮沒有本質差別。現實中,利他只是相對而言,決不能放在絕對地位。理性的個人主義者,必然同時充分地利他,比如胡適。他清楚知道,利他利社會的最終結果,對自己有利。出於為己,必須為人。只利己不利他的個人主義者(非利己主義者)是不存在的。 一位清醒的網絡青年寫道:“利他主義就像梗在每一個中國人心中的刺,在每一個我們為自己着想的決定和行動中攪動得我們的不安。這也許是當代的中國給每一個中國的年輕人的一份成年禮物,一份無法推脫的禮物和一個難以改變的命運。”一百年來,每一代青年都不得不接受這個事實:必須活下去,但是,選擇快樂地活下去,還是痛苦掙扎着活下去,人們不得不被迫地思考為己還是為人這個問題。 安蘭德的回答,對我來說像醍醐灌頂。她說,“人世間首要的權利便是自我的權利。人類首要的使命就是對自己盡職盡責。他的道德戒律絕不是將自己的首要目標強加於那個叫做他人的人身上。假如他的希望根本是要不依賴他人的話,他的道德職責就是去做他所希望做的事情,包括他的創造能力的全部,他的思想以及他的工作。” 如果還有人把蘭德的觀點當作純學術討論,將犯致命錯誤。人必須首先為自己活着,這已經不是哲學,而是信仰。一個人有沒有這個信仰,決定着他的生命有沒有質量和意義。一個民族有沒有這個信仰,決定着這個民族有沒有前途和希望。信仰的對象是絕對的真實存在,沒有討論的餘地。 美國政治理論家羅素.柯克認為,世界上各種國家,喜歡用不同的方式貶低個人的意義,這是它們無法走向繁榮的原因。只有美國,這個典型的布爾喬亞社會卻崇尚獨立工作的意義,以此為榮。這一切源自美國的個人主義——美國人相信個人對自己負責,這一清教徒信念導致了個人靠自己奮鬥而取得成功的標準。但是當今的美國衰退了,試圖拋棄個人主義。在“進步美國”的敘事中,美國人開始把產生一切麻煩的責任推給社會,推給政府,推給男人,推給白人,推給種族主義者。 缺失了對自己負責的個人主義,美國就變成現在這樣:人口普查要計算有多少美國人是非美國人,投票選舉總統和領取福利卻不需要。說沒有必要區分性別的人,要求有一位女總統。罪犯被抓,立刻被釋放,好讓他們出去傷害更多人。阻止罪犯傷人,倒要被抓被控,因為你侵犯別人的權利。從未擁有過奴隸的人,必須向那些從未當過奴隸的人支付奴隸賠償。從未上過大學的納稅人,要償還那些為學位貸款的大學生的債務。患結核病, 脊髓灰質炎......的移民受歡迎, 但是你的狗必須有接種疫苗的証明。想移民到美國的愛爾蘭醫生和德國工程師, 必須經過嚴格的審查程序, 但任何文盲, 幫派分子, 可隨時昂首闊步走入美國邊境, 並且立刻得到福利援助。這些荒唐邏輯只源於一個偉大的理論:利他主義! 再來看看中國吧。中國被禮教捆綁幾千年,是利他主義的祖師爺,受害者自然遠遠超過美國。這裡,我借北大心理健康教育與諮詢中心副主任徐凱文教授的研究結果,來做些解釋。 徐教授展示的真實現狀讓人觸目驚心。他在報告裡寫道:一位高考狀元在一次嘗試自殺未遂後說:“我感覺自己在一個四分五裂的小島上,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要得到什麼樣的東西,時不時感覺到恐懼。19年來,我從來沒有為自己活過,也從來沒有活過。”類似這樣坦陳內心的學生很多很多,比如,“學習好工作好是基本的要求,但也不是說因為學習好,工作好了我就開心了,我不知道為什麼要活着,我總是對自己不滿足,總是想各方面做得更好,但是這樣的人生似乎沒有頭。”“我的世界是一個充滿迷霧的草坪,草坪上有井,但不知道在何處,所以有可能走着路就不小心掉進去了,在漆黑的井底我摔斷了腿拼命地喊,我覺得我完全沒有自我。這一切好難。”這些學生往往是非常優秀的孩子,或別人眼裡的“好孩子”。心理學者把這稱為“價值觀缺陷所致心理障礙”。 不僅僅學生。另有一個60歲以上老年離婚率攀升的調查報告稱,在這些結婚30年以上的老年男女中,幾乎所有的人都多年地為他人活着,殫精竭力,直到子女獨立退休空閒時才開始想,“我是誰,我到這世上來幹什麼?”有些不願荒度餘生的人,便開始規劃自我實現的旅程。可惜已經太晚了,風燭殘年所剩無幾。 藉助官方媒體的正面宣傳,中國人都以為自己處在英雄輩出的時代。不過所有的英雄,都屬奉命行事,他們是在號召下才行動的,並非發自內心。而做號召以外的事情,則一定是壞人。如此這般,事情就很清楚了。十數億沒有自我意識,自我要求和自我追求的群體,在統一的號召下行動,你看這像特色的社會主義社會呢,還是更像一個奴隸社會? 2021-04-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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