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陀之三轉法輪--為什麼它們對我們每個人都至關重要 

Jay L. Garfield原著
Doris Silbert Professor in the Humanities and Professor of Philosophy, Smith College

Translation: 圓濤（非同名之圓濤法師）

第二轉法輪

現在，在確信我們都應該閱讀第一轉法輪的經論之後，讓我們轉向第二轉法輪，並了解它的一些特徵。正如我所說，我們可以認為第二轉法輪是從所取之外境的角度來闡述空性的思想。第二轉法輪還涉及到從慈悲的角度對倫理的理解，這種理解建立在對這種空性的理解之上。我想簡單提一下我們可以從兩個重要的第二轉法輪經典中學習到的東西。第一部是《般若心經》，這是一部非常好的經文，因為它很好地濃縮了更長、有時更困難的八千行《般若八千頌》的內容。我將提到的第二部經文是我在任何時候都必須提到的，那就是龍樹菩薩（Nagajuna）的中觀根本慧論（Mūlamadhyamakārikā），但我將只談那部經論中的幾節。

現在，也許我應該說一兩句關於般若波羅密多經（Prajāpāramitā sūtras）本身，即第二轉法輪的基礎經典。第一轉法輪的基礎經文是巴利語經文。對於第二次轉法輪，它們是《般若波羅密多經》，以及其他一些經文，如《維摩詰經》。所有這些都是在第一個千年開始的時候出現的，大約在公元前一百年，它們似乎在公元二世紀時就已經基本形成了現在的形式。

當然，我剛才說的是有點異端的。在傳統中，這些文本被認為是佛陀在靈鷲山閉關時幾乎同時傳授的，但在傳統上對這些文本的看法和研究文本的無聊學術人士對其起源的看法之間總是有一點區別，這可以是你的個人選擇。你可以把它們看作是佛祖在靈鷲山上所說的經典，這很好，或者你可以把它們看作是在佛祖死後六七百年創作的，因為這個新的哲學運動正在印度產生。這都是你的選擇。

就我自己而言，我要說的是，我深信佛教要求我們要有批判精神，要思考和權衡所有的證據，我認為接受這些文本是由偉大的聖人後來創作的，並不影響它們的真實性、深刻性或神聖性；但這只是我的看法。說得更異端一點，我要指出，大多數當代學者認為《心經》實際上是在中國創作的，然後再翻譯成梵文，所以事情甚至變得更複雜，但它仍然是一部美麗、深刻和非常神聖的文本，我仍然想和你們談談它，因為它是一部對理解中觀最重要的文本。

當我們遇到《心經》的場景時，場景是在靈鷲山上，這是一個你可以在比哈爾邦參觀的美妙地方，一個非常荒涼和美麗的地方。佛陀在那裡與眾多的菩薩和天人集會在一起，佛陀正在進行一個非常特別的冥想。我們通常把這個冥想的名字翻譯成"數數現象的冥想（the meditation on the enumeration of phenomena）"，也就是說，他真的在考慮世界上不斷產生和消失的各種互相依賴的現象。

然後弟子舍利子（Śāripūtra）向一位非常特別的菩薩提出了一個問題。你們都知道《心經》：你們可能不知道《轉法輪經》，但你們知道《心經》。《心經》是針對哪位菩薩的？觀世音菩薩。這是《心經》中一個非常重要的時刻。之所以重要是因為它是以觀世音菩薩（Avalokiteśvara）為主角。考慮到這是一部智慧圓滿的經文，你可能會期望在經文的某處發現文殊菩薩揮舞着他的寶劍，因為文殊菩薩是智慧圓滿的菩薩，但觀世音菩薩是慈悲的菩薩，我認為這是《心經》的一個非常重要的信息，在一部智慧經文的中心，我們有慈悲的化身。啟發出《般若波羅密多心經》中所闡述的那種智慧的唯一動機是慈悲：我們努力獲得智慧是為了能夠利益眾生，而不僅僅是為了在課程中獲得一個好成績或獲得博士學位。或成為一名偉大的學者。智慧的動機是慈悲。

舍利子Śāripūtra問觀世音菩薩的問題是："想修煉深奧的完美智慧的人應該如何修煉？如果這是你想做的事，你應該如何修行？"在佛陀的啟發下，觀世音菩薩回答道。"想修行深妙智慧的人，應該以下列方式看待現象（phenomena）："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我們當然會遇到《心經》中心的這四句名言。

我們可以花很多天的時間來談論《心經》，因為有很多東西要講，但我們沒有很多天，所以我將說一些非常具體的東西。當我們開始談論色（形體，形式， form）和其他聚合體(aggregates)時，我們是在談論我們所取的對象（the objects of our knowledge），我們遇到的東西，我們周圍的東西。當我們說色是空的，我們就是在說這些東西是空的。但什麼是空的？它們的本質是空的，內在的存在是空的，獨立性是空的。而且我們可以說它們在很多方面是空的。這些東西是空的，因為它們缺乏本質；這些東西是空的，因為它們只是依附於原因和條件而產生，又依附於這些原因和條件而消失；這些東西是空的，因為它們只是概念上的歸屬；因為它們所具有的身份（identify），像戰車的身份，是一種來自主體一方的身份，來自我們的強加概念，而不是來自它們本身。沒有任何東西來自客體一方， 使它成為它所是的客體，並且保持永久性和獨立性。這就是所取對象的基本實相。

但為什麼又說空性就是形式（色）呢？這是一個非常不同的說法，因為你可能會說。"我的天哪，形式（色）是空的！這個麥克風--我手中的那個--完全是空的！"。這個麥克風--我手中的這個--是完全空的！這意味着它不存在！"。這意味着它並不存在!這意味着我手中沒有話筒！"這將是錯誤的，因為麥克風的空性取決於麥克風。我們不想說麥克風是虛幻的，但它的空性是真實的：麥克風本質上不存在，但它的空性存在。如果我手中沒有麥克風，我手中的任何麥克風都不存在空性。空性不是隱藏在這裡的某些東西。我不能說。"來來來，你拿着麥克風，我保留空性"，因為空性是麥克風的一個屬性。因為它告訴我們，我們不能重塑空性，因為重塑空性將是貶低形式（貶低色），貶低真實的東西；所以《心經》中的第二句話說，認真對待現實！它可能是空的，但卻是真實的。它可能是空的，但它是你所擁有的唯一現實! 僅僅抓住空性，以為它就是背後的現實，那麼你就是扔掉了你唯一的世界。

經里繼續說："色不異空，空不異色（形）"。那是什麼意思？這不僅僅是說形式（色）恰好是空的，而空性恰好是色的空性。試着去理解像麥克風這樣的實物是什麼：它是由東西（stuff）組成的，是實物。它是由零件組成的，它的存在依賴於部件。這是作為一個物理對象的一部分。沒有零件，就沒有實物。它要依賴於原因和條件。這是作為一個實物的一部分：如果你不製造一個麥克風，你就得不到一個麥克風。

它也要依賴於歸類屬性（imputation），因為任何像這樣的東西都是一個巨大的連續體的一部分。在我的意識中把它作為一個單一的實體歸列出來是一種認知活動。所以它變成一個麥克風（意思是被叫做、認作麥克風）就是空的。一般來說，實體就是空的。但是，讓我們問自己："那麼，什麼是空？"那麼，空就是依賴於零件（parts）；空就是依賴於原因和條件；空就是依賴於單純的歸類。但是，這只是我們說的物理形式是什麼。形式和空性並不只是碰巧相關。它們是同一件事。這就是中觀中兩個真理的深刻統一，告訴我們所取外境的特性是什麼。作為所取外境，就是傳統上的、經驗上的真實，並且最終是空的。這就是我們從《般若波羅密多經》中得到的教義。

非常好的一點是，我現在拿着一個空性的話筒，因為如果我得到一個非空性的話筒，我就會有真正的麻煩了。（因為假如非空性，那麼）它在因果上是惰性的，沒有能力被作用，也沒有能力行動。現在，龍樹菩薩在《中觀根本慧論》中以一種非常深刻的方式提出了這些觀點。在《中觀根本慧論》的第24品，在第18-19個偈頌中，Nāgārjuna說："因緣所生法， 我說即是空， 亦為是假名， 亦是中道義。未曾有一法，不從因緣生，是故一切法，無不是空者"。在說這句話時，龍樹菩薩強調空性和緣起性不是所取的兩個不同特徵：它們是所取對象的同一特徵；當我們再次理解什麼是對境，什麼是現象，我們可以了知的東西，無論是我們的自我還是外在的東西，每個所取對境都可以被知道，只因為它是依他起的（緣起的），只因為它依賴於原因和條件，只因為我們可以給它賦予一個身份。也就是說，只因為它是空的。這並不意味着現象不存在。空性並不是不存在：它是現象能夠擁有的唯一存在模式。

在這一章的第四十偈頌，也是最後一個偈頌，龍樹菩薩說："是故經中說 若見因緣法 則為能見佛 見苦集滅道“。在那裡，龍樹菩薩在理解緣起性和理解四聖諦之間建立了這種深刻的聯繫。他說， 如果你理解了緣起性，你就理解了四聖諦；但由於緣起性和空性是同一回事，這也意味着如果你理解了空性，你就理解了四聖諦。當然，這也意味着，如果你不理解空性和緣起性，你就什麼都不理解。現在，請注意，在這個非常重要的章節的結尾，龍樹菩薩又回到了四聖諦，即《轉法輪經》。《轉法輪經》是龍樹菩薩認真對待的東西。他沒有因為自己太優秀而不肯讀那部經。如果龍樹菩薩都不是太優秀而不讀那本書，我們也不太好意思覺得自己太優秀而可以跳過那本經典。

現在，寂天論師在入菩薩行論（這也許是大乘佛教中最美麗的文本）中，明確地得出了對空性的理解和培養慈悲心之間的非常深刻的聯繫。寂天論師--這是一個漫長而複雜的故事，我們今晚沒有時間講，但明天晚上我們會講更多。 再強調一次，我們不需要問這個問題吧？-- "我為什麼要有同情心？" 相反，我們需要問的問題是。"我為什麼要這麼自我中心？"我們都知道痛苦是不好的，所以你不需要一個理由來說服自己去消除痛苦；但你需要一個理由來這麼推理："當我看遍整個宇宙的有情眾生，實際上只有一個人的痛苦是至關重要的，必須要消除。你猜是誰？不是你。是我。我是唯一一個值得把痛苦消除掉的人。“

如此一來，人們往往會爭論誰是那個獨特的個體，只有他的痛苦值得減輕。寂天論師的觀點是，你實際上需要一個理由來相信你是如此重要。事實上我們都給自己一個理由。我們給自己的理由是自我和他人之間的現實區別，我們的實質性存在和與其他人的區別：我的幸福不取決於你的幸福，我是完全獨立的，以及這種非常合理的觀點，即我是永久的、獨立的、實質性的，你們其他人只是一堆東西。

寂天論師指出，這是你在理性上可能是利己主義者的唯一原因，因此消除利己主義的方法不是說。"現在讓我們每個人都變得友好！"- 它不起作用。 而是培養空性的觀點，培養對所有物體和現象的空性的理解，因為那樣的話，自我主義就沒有立足點了，然後慈悲心就自然產生了，因為慈悲心是對減輕痛苦的承諾。這一點我們已經有了：我們知道痛苦是不好的。唯一的麻煩是在我們自己和別人的痛苦之間建立了障礙。那是一個概念上構建的障礙。這是一個只有在你不理解空性的情況下才可能存在的障礙，所以這就是為什麼在大乘佛教中，對所有現象的本質是空性的理解和慈悲心的自發發展之間存在着這種深刻的聯繫。

我們應該清楚為什麼我們都應該學習第二轉法輪的經典：第二轉法輪的經典對於發展對空性的深刻看法，對於發展對我們所經驗的對象的本質的深刻理解，以及對於培養我們所擁有的非常好的道德情操是非常重要的。但是請注意：我們在第二轉法輪中所談到的內容與我們在第一轉法輪中所談到的內容沒有任何不一致的地方；相反，它是一種補充。它加深了視角，擴展了道路的概念（idea of path），但它絲毫沒有破壞或拒絕第一轉法輪經文中所教導的任何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