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十三釵》以1937年南京大屠殺作為歷史背景,講述的是以名妓“玉墨”為首的一群青樓女子,為了逃命,躲進了由英格曼神父主持的教堂, 並在此與本教堂的唱詩班的少女們邂逅相遇。在“純潔”和“污穢”的較量中,她們逐步認識到一切都莫過於生命的脆弱和自身的渺小。在日軍將魔掌伸向這些未成年的唱詩少女時,這些“窯女”決定挺身而出,假扮唱詩少女,用她們曾經“污穢”的身體,帶着必死的決心去阻擋惡魔對“純潔”的侵犯。
因《蝙蝠俠》出名的Christian Bale在該片中出演第一男主角。不同於小說里的英格曼神父,他的角色是一個浪蕩的出殯師。 當他發現神父死後,面對日軍的暴行,他的正義感油然而生,決定化身神父,保護那些需要被保護的女孩子們。
《金》片據說是中國有史以來最貴的片子(94 million US$),作為中國電影屆的強人,張藝謀肩負的擔子太重了。我猜,這個片子出台後是這麼一個局面,一定不是張導的初衷 —— 儘管聽說這一次他還很自負。
其實,正如張導自己所說的:這是個難得一見的好故事。當我看了小說後,我不但深有同感,而且我還自言自語:with it, you can’t go wrong….!
但我錯了。這就是令我糾結的原因。
糾結一:
電影沒有一個可以讓觀眾能follow up 的character。
大凡好的電影都有一個或幾個讓觀眾“心有所屬”的人物。這種“着迷” 可以是“愛”,也可以是“恨”;不僅僅是基於人物如何“漂亮”,更重要的是內心的碰撞。Christian Bale扮演的“假神父”,有那麼一點意思,但是遠遠不夠。 其實,從他的表演上來講,他已經盡力了。一方面受角色定位的限制;另一方面,沒有好的對手和對手戲,縱然使出渾身解數,也無濟於事。
“玉墨”應是首當其衝的核心人物,她應該是觀眾“心有所屬”的那一位。作為第一次參演這種大戲的倪妮,從表現來看,確實很穩健 —— 如果硬是要跟《色戒》的湯唯來比的話。英文發音也比當年章子怡強。但這些都不能使她成為觀眾“心有所屬”的對象。原因是,沒有可以讓她成為觀眾care的先決條件:(1)形象受限 。 小說中的“玉墨”是一個“背”都會笑的人。她之所以與眾不同,是因為給人一種“飄飄然”的大家閨秀的“錯覺”。顯然,倪妮不屬於這一類。加之,她的台詞和她“背誦”式的腔調 —— 畢竟英文不是她的主語,讓她的“戲味兒”太重,舉手投足簡直有點像一個“媽媽桑”,所以很難引起觀眾的同情和愛戴。(2) 沒有足夠的內容讓觀眾回味。在小說里,“玉墨”有這麼一段討好的內容:當她決定代替學生們深入虎穴的時候,她衝着神父調皮的笑着說:神父,我們走吧!—— 這樣的處理方法其實比走之前那種哭哭啼啼的樣子,更可愛,也更powerful!
當然,電影沒有這樣處理是有原因的。這就是為什麼我有糾結二:
當我聽說小說中的神父被Christian Bale演繹的浪子所代替時,我就開始為張導捏一把汗了。這倒不是因為我有什麼宗教信仰 ——— 在創作上,我是一個最不喜歡植入宗教信仰的人,因為一個好的作品,可能會因為不同的宗教信仰排斥一大批觀眾。但是,就這個故事來講,神父的角色不容取代,是因為他的存在是其他的人和事存在的先決條件,儘管他在原著中只是一個重要的輔角色。比如說:為什麼這個教堂只保護這麼幾十個女學生,而不是保護所有的孩童呢?是因為:這些女學生的父母都是有錢有勢的人,這些人都是這個教堂曾經的施主 ——— 如果故事是這樣,就不難理解了。
由於神父的角色變化後,有很多重要的情節就得拿掉。比如說:當受傷的官兵們要到教堂避難時,神父告訴他們:教堂是個中立地帶,不能容許有武器的人進來。如果要進來,那麼必須得沒收他們武器。試想,一個軍人戰亂中要放棄武器是何等地悲哀。
可是,這些耐人尋味的細節,卻被比如說:戰場上撿來的不知是哪位小女生的一隻鞋給代替。兵荒馬亂的時節,我想,戰士們關心的是人命關天的大事,像這樣的細節着墨如此之重,似乎有點畫蛇添足了。
這部作品中的最大衝突, 也就是電影裡的climax,就是那些少女們要為日軍唱聖詩。 但是通過種種跡象,大家都心知肚明,這一次,將是少女們的“絕唱”——— 如果她們真要“赴宴”的話。
這也是我的糾結三的所在:
小說里描寫這樣的衝突,就像一種類似於跳高運動前的起跳小跑步一樣,適當的時候才爆發出來。這種爆發力是積累性的。所以,談到少女們面臨的“絕唱”,已經是故事發展的3/4了。這樣的結構是很有利的。然而,電影在開演45分鐘後,就面臨了第一個少女被強姦。這樣過早地暴露“目的”,後面的戲就難抗得住,必然會出現偏離主題的場面。
眾所周知,張藝謀以攝影著稱。 儘管他目前已不親自扛機器,但我想,攝影方面應該還是親自把關吧?當然,就攝影的技術來説,並不是說有多糟糕,而是我覺得沒有很好的發揮到極致。
這也是我的糾結四:
電影以硝煙瀰漫開場。其實這樣的場面是最難掌控的,而且也非常不討好。因為硝煙瀰漫很難體現景深和層次。事實上,像這樣並非以戰爭為主題的電影,大可不必用這種灰塵僕僕來開場。比如,像電影《鋼琴師》,就是先用一些鏡頭和場面,籠罩一種戰爭爆發前的緊張。 這樣“和平”與“戰爭” 將會形成一個具有反差性的效果。
其實,嚴歌苓小說的序,就是一個發人深思的開場:多年後,我見到了那個永遠也不能忘懷的背影。。。(我常幻想,如果張藝謀用這樣一個開場,一定會拍的非常曼妙。。。)
當然,電影中也有不少拍得相當經典的鏡頭。比如說,子彈打穿教堂的玻璃,射出五顏六色的光彩。這個鏡頭的確體現了攝影人的功底和藝術境界。但是,重複地使用幾乎是同樣風格的shots,除了造成審美疲勞外,對電影本身的幫助不是太大。畢竟電影還是以故事為主。(後來,我聽說,該(主)攝影師是拍廣告出身的。 這也使我認識到Why ——— 這裡絕對沒有貶低廣告藝術的意思,只是表達的側重面不一樣而以 ——— 因為廣告其實是比較講意寓的,而電影反而多直觀。
剩下還有其它方面的糾結,比如:剪輯和音樂。這兩個看起來不是一個領域的東西,在電影裡就變得相符相存了——— 因為電影音樂的創作是根據剪輯的速度和節奏來的。
說起剪輯,其中有這麼一個場面讓我鬱悶:當“窯女”們等待化妝的時候,在同一個角度進行多次的dissolve,看起來太像一個低成本的電影 (micro-budget)————因為低成本片,往往經費受限,所以缺畫面,不得不用這種手段接片。(另,這種transition主要用於時間的過渡,比如一個房子從白天變黑夜,但是房子的位子是完全一樣的。觀眾只是看到時間的變化而已。)然而,用在這個電影場面,實有拉底水平的嫌疑,甚至是剪輯的硬傷。
通常一個電影都有一個主題音樂。然而,這個電影卻沒有一個明確的主題音樂。除此之外,音樂的style也略顯小氣。這種創作除了沒法烘托出電影的高潮外,也缺乏signature。試想,如果採用legendary style,如交響樂, opera等形式來表達,可能就會震撼無窮了。
說了這麼多的不是。我還是要為電影說一句公道話:其實電影還是能看出集中了一些優秀的東西。有很多方面,也僅是離成功只有一步之遙。也許就是因為這一步之遙,就會被人“拒之門外”。也許正因為如此,我才有這麼多的糾結!
註:signature 的音樂就是如果你偶然聽到這個音樂,你會不由自主地聯想起該電影。中國電影如:《上甘嶺》;美國電影如:《Gone With Wind》等。
Dec. 25, 2011
寫於洛杉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