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 南方周末特約撰稿 雷磊 最後更新:2011-08-05 09:47:57來源:南方周末 · 標籤 · 農村 · 教育 · 貧窮 · 改革 “如果把我和同伴們所經歷的教育過程喻為一次探險,我就是一個走到最後的倖存者。” “我很羨慕城市的同學” 1988年,我出生於陝西平利縣一座村莊。2007年,在縣城中學復讀一年後,我考進了華中科技大學。 開學後,我認識一名陝西老鄉,她畢業於西北工業大學附屬中學——陝西兩所巨無霸超級中學之一,每年幾乎壟斷了陝西文理狀元與北清名額。 但她看上去鬱鬱寡歡——“我成績太差,在年級排下游,只能考上這兒。”她和我的高考分數差不多,都剛好過600分,可我的成績在全縣第五。作為縣中的一名“尖子生”,我居然和超級中學的一名“差生”,考入了同一所大學。 平利縣位於大巴山深處,農村人口占到全縣人口的絕大多數。2003年我上高中時,類似西北工大附中這樣的超級中學加速膨脹,而平利中學這樣的普通縣中開始走下坡路,陝南地區曾經名聲很大的旬陽縣中學、漢陰中學也都消沉下去。我第一次高考過了一本線,但我想上一個更好的大學,於是我來到縣中復讀。 在考生最多2007年到2009年,平利中學考上一本線的考生也僅60人左右,能考600分以上的“尖子生”不足5人。 平利縣的其他兩所鄉鎮中學更慘不忍睹。2006年,我曾就讀的八仙中學僅3人過一本線,7人過二本線,老縣中學有一年甚至僅有一名考生過了二本線。 大學裡,我很羨慕城市的同學,他們有很多高中同學聚會。而我,幾乎連一個同縣的老鄉都找不到。 我們都是“次品生”? 像我這樣出身寒門的孩子競爭力差,跟縣中的師資有關係。陝西師範大學這類師範院校的畢業生很少選擇到縣中教書,作為西部最好的師範院校,它的畢業生多數集中在城市中學。 平利縣中迄今僅有一位全國優秀教師。他是高校擴招前招進縣中的一批優秀老師之一。2005年開始,很多老師因為隨之補充進來的教師水準都不如往前。並且,一些經驗豐富、能力突出的老師陸續被安康甚至西安實力雄厚的重點中學挖走。 就這樣,最基層的中小學校師資就像高山的溪水般,一級一級匯入大河岸邊的學校。被抽得最干最徹底的,是鄉村的中小學。 在八仙中學,大部分老師都是中專畢業,水平稍高的老師很快就會被挖走。我初中的代課老師中後來有4位去了縣中和市裡的中學。 進入高中後,由於教師太少,我所在班級當時的數學老師就是從小學緊急調入的。高一下期末考試,班上一大批同學的分數都在30分以下(滿分150分),我記得自己當時考了13分。 在這所鄉鎮中學裡,專業學語文的老師在教生物,而教數學的老師可能是之前學音樂的。在課堂上,老師經常解不出一道題目,就讓“尖子生”去解答,學生講完,老師就在講台下補一句“就是這麼做的”。 2003年,我參加中考時全中學兩個鎮的學生只有6人考入縣中,我當時考了第7,留在了八仙中學。而在2004年的中考里,全年級僅一人考入縣中。 八仙中學的高中生源,就是我們這些被縣中和重點中學淘汰下來的“次品”。2006年我第一次參加高考,全年級考生55人,僅有7人過了二本線,還有五十幾位同學,乾脆連高考都放棄了。 走到最後的倖存者 我的小學在村莊裡度過,整個小學只有一間教室和一塊黑板,我的大伯——村小學老師——一個人帶兩個年級的語文和數學。教室很破,下雨天石板房漏雨,我們就把桌椅移開滴水的地方。 後來,初小被合併到鄉裡面的中心小學,這種基於辦學成本的合併在當時的農村很普遍,常常三四個小學合併為一個小學。 這種撤併使得學生和家裡的負擔一下子大了起來,同村和鄰村的不少同學都回家幫忙幹活了。留下來的學生也只能是混日子,每天天不見亮就帶着手電筒走山路去上學,到了教室已經是筋疲力盡,下午又要走路回去,從放學走到快天黑才到家。老師們對於學生的境況也是束手無策,水平有限的他們並不懂如何在課堂上調動學生的興趣,他們總認為是我們太懶惰了,於是體罰成為家常便飯。 等到小學畢業時,我所在的班級就只有三十三個人了,同村的同學就只有一個男孩子。初小那些同學,除了兩三個留級,其餘沒有讀書了。鄰近幾個村情況也都一樣,輟學成為家常便飯,縱然是集鎮上條件好的家庭也有很多人輟學,他們常是因為調皮被老師體罰,跑回家就再也不敢到學校了。 等到上高中時,整個年級就只有一個人是我小學的同學。對於很多家長來說,農村上學希望太過渺茫了,不如讓孩子打工攢錢蓋房子,蓋好房子娶妻生子則是最實惠的選擇。從小到大,我的那些同學們總會逐漸消失於上學的途中,出現在田間地頭或者打工者擁擠的火車上。 今年我大學畢業,回想自己一路來的經歷,如果說把我和同伴們所經歷的教育過程比喻為一次探險,我更願意相信自己只是一個走到最後的倖存者。還記得高中時,政治老師曾經在課程問我們一個問題:政府下決心關閉黑煤窯、黑磚廠,大家說好不好? 我們異口同聲回答說,好。汪老師當時很神秘地搖搖頭說,對有些同學也不一定好。“不好好學習,原來還有一條路,可以進這些廠打工,現在這條路也堵死了。” 大學畢業前夕,我回家參加初小同學的婚禮,聽到了一個好消息,一個壞消息。 好消息是,教過我們的大伯今年要退休了,這位有着43年教齡的鄉村教師,回想職業生涯最得意的是,這輩子總算培養出一個大學生,也就是我。他的許多同事,窮盡一生也沒教出一個。 壞消息是,村小班上的5個男生,如今就剩下我們倆了。其他三人輟學後到煤礦打工,被埋在了礦下面,回到村裡的只有他們的骨灰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