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東坡是亦詩亦詞,無所不能,無所不精。
理趣的,蘇有“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毛有“莫道昆明池水淺,觀魚勝過富春江”。
哲理的,蘇有“欲把西湖比西子,濃妝淡抹總相宜”。毛有“僧是愚氓猶可訓,妖為鬼域必成災”。
自然雋永的,蘇有“春江水暖鴨先知”。毛有“鷹擊長空,魚翔淺底,萬類霜天競自由”。
想念妻子的,蘇有“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毛有“一鈎殘月向西流,對此不拋眼淚也無由”。
規勸的,蘇有“休對故人思故國,且將新火試新茶”。毛有“宜將勝勇追窮寇,不可沽名學霸王”。
思索人生真諦的,蘇有“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毛有“多少事,從來急,天地轉,光陰迫,一萬年太久,只爭朝夕”。
豁達人生的,蘇有“誰道人生無再少,門前流水尚能西,休將白髮唱黃雞”。毛有“人生易老天難老,歲歲重陽,今又重陽,戰地黃花分外香”。
敘事的,蘇有“燕子樓空,佳人何在?空鎖樓中燕”。毛有“不見前年秋月朗,訂了三家條約”。
懷古的,蘇有“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毛有“往事越千年,魏武揮鞭,東臨碣石有遺篇”。
瀟灑的,蘇有“談笑間,強虜飛灰湮滅”。毛有“齊聲喚,前頭捉了張輝瓚”。
謳歌的,蘇有“江山如畫,一時多少豪傑”。毛有“江山如此多嬌,引無數英雄競折腰”。
排山倒海的,蘇有“有情風萬里卷潮來”。毛有“橫掃千軍如卷席”。
詠物的,蘇有“似花還似非花”。毛有“梅花歡喜漫天雪”。
豪爽的,蘇有“一點浩然氣,千里快哉風”。毛有“可上九天攬月,可下五洋捉鱉,談笑凱歌還”。
曠達的,蘇有“小舟從此逝,江海寄餘生”。毛沒有消極逃避的思想,遇到逆境,毛是“暮色蒼茫看勁松,亂雲飛渡仍從容”。
小評:李杜蘇辛,就是子瞻與潤之最為相似。子瞻詩詞書畫古文,樣樣皆精,樣樣又不十分用力,作詞不被音律束縛,全憑天才噴涌。有“一洗萬古凡馬空”的氣象。蘇與毛都曠達,只是蘇消極。而毛作為開天闢地的勝利者,他的詩詞表現的曠達更積極,更自信,更熱情,更令人神往,因此更有感染力。毛稍勝。
辛幼安無詩(不入宋詩一百首),詞洋洋灑灑六百餘首,是詞中老杜,佳句佳篇極多,且都是人間詞,不像坡翁的神仙詩。辛詞風格多樣,均有極高成就(李杜蘇辛,藥某最愛稼軒),但以豪放為本色。所以就單選一些豪放的名句。
感慨大歷史的,辛有“千古興亡多少事,悠悠。不盡長江滾滾流”。毛有“五帝三皇神聖事,騙了無涯過客”。
理想的英雄,辛有“生子當如孫仲謀”。毛有“盜跖莊蹻流譽後,更陳王奮起揮黃鉞”。
雄心萬丈的,辛有“倚天萬里須長劍”。毛有“ 列嶂青且茜,願言試長劍”“安得倚天抽寶劍”。
登臨寄意的,辛有“把吳鈎看了,闌干拍遍,無人會,登臨意”。毛有“一片汪洋都不見,知向誰邊?”
鼓勵進取的,辛有“莫射南山虎,直覓富民侯”。毛有“世上無難事,只要肯登攀”。
堅定信念的,辛有“青山遮不住,畢竟東流去”。毛有“要掃除一切害人蟲,全無敵”。
描繪戰爭的,辛有“醉里挑燈看劍,夢回吹角連營。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聲,沙場秋點兵。馬作的盧飛快,弓如霹靂弦驚。了卻君王天下事,贏得生前身後名。可憐白髮生! ”。毛有“山下旌旗在望,山頭鼓角相聞,敵軍圍困萬千重,我自巋然不動。早已森嚴壁壘,更加眾志成城,黃洋界上炮聲隆,報道敵軍宵遁”。“漫天皆白,雪裡行軍情更迫。頭上高山,風卷紅旗過大關”。“馬蹄聲碎,喇叭聲咽”。
英雄虎膽的,辛有“壯歲旌旗擁萬夫,錦檐突騎渡江初”。毛有“枯木朽株齊努力,槍林逼,飛將軍自重霄入”。
氣壯山河的,辛有“想當年金戈鐵馬,氣吞萬里如虎”。毛有“國際悲歌歌一曲,狂飆為我從天落”。
無奈的,辛有“千古江山,英雄無覓,孫仲謀處”。毛有“綠水青山枉自多,華佗無奈小蟲何”。
壯志難酬的,辛有“卻將萬字平虜策,換得東家種樹書”。反之,毛有絕不言敗的“喚起工農千百萬,同心干,不周山下紅旗亂”(插評:“亂”字真好)。
嘆興亡的,辛有“玉環飛燕皆塵土”。毛有“蕭瑟秋風今又是”。
小評:幼安上馬擊狂胡,下馬草軍書,是李杜蘇辛中唯一像毛澤東一樣文武雙全的人。也是唯一正面描寫戰爭的人,更是對軍旅描畫最真實的人,私以為比毛的還好(但馬蹄聲碎,喇叭聲咽極好,可堪匹敵)。但他的作戰經歷偏狹,無法施展抱負。像毛的“七百里驅十五日”,“十萬工農下吉安”,“二十萬軍重入贛(蔣軍)烽煙滾滾來天半”,“喚起工農千百萬,同心干,不周山下紅旗亂”,“更喜岷山千里雪,三軍過後盡開顏”這樣的大英雄大場景辛是不可能經歷的。因此在作品上也是各有所長。
我這裡不是想刻意營造一個“三英戰呂布”的場面,李杜蘇辛,各人都有各人的廣大粉絲群。我是想指出毛澤東的詩詞所展現的藝術才華是非常全面的。太白的“仙”,子美的“郁”,子瞻的“曠”和幼安的“豪”在毛澤東的詩詞裡都有追配前人的體現。反過來,由於毛的時代和他個人的特殊經歷,毛澤東詩詞卻有李杜蘇辛都沒有的新意境,和與其相配的名句。
這就是敢於鬥爭敢於勝利的精神。這種精神貫穿了毛所有的詩篇。毛從不屈服於逆境,甚至在他被迫害,奪權,又身患重病時,在他拼死打下的地盤卻被別人輕易葬送了的時候,他寫的居然還是“踏遍青山人未老,風景這邊獨好”。(你我如果發現工錢拿得比別人少了都不會有這心情了吧?)在國家被孤立時,他寫的是“梅花歡喜漫天雪,凍死蒼蠅未足奇”。他沒有對歷史大人物的期盼,既不恨“英雄無覓,孫仲謀處”,也不幻想“致君堯舜上”。更不想“為君笑談盡胡沙”。他的力量來自“六億神州盡舜堯”“遍地英雄下夕煙”。他是永遠的勝利者,所以“要掃除一切害人蟲,全無敵”,因此他既是自豪的“神女應無恙,當驚世界殊”又是謙虛的“待到山花爛漫時,她在叢中笑”。試問,這樣的詩歌,難道不是是民族骨氣的高揚,民族魂魄的升華嗎?以它來代表中國精神不是很恰當嗎?
2012-12-2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