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祖不識字,見於壇經《行游品第一》。當時六祖想聽神秀的偈子,就求告寺中的一個童子:“慧能不識字,請上人為讀”。又見於《機緣品第七》。尼姑無盡藏想請教六祖大涅槃經里的字,六祖答:“字即不識,意即請問”。
不識字如何講道呢?洪州(今江西南昌)法達禪師曾向六祖請教《法華經》。六祖問法達,此經的宗旨是什麼?法達說學淺不知。六祖說,那你念一遍吧。法達於是就高聲誦念給他聽。念到《方便品》,六祖說行了,我給你解說吧…。
問題是,一個南昌人,念佛經給一個廣東不識字的人聽,能懂嗎?佛經的語言是古書面語不是口頭語,這兩者之間能交流嗎?
現在不太可能,當時更不可能。因為在唐朝,不同地區的人讀書時,你是聽不懂的。六祖自己就承認“惠能生在邊方,語音不正”。而且漢語的說和寫從一開始就是截然分開的。你可以說日本話,我說中國話,誰也聽不懂,念出字來,一個說偷克油,一個說東京,還是不懂。可一寫出漢字來,就明白了。古人也是如此,舉例來說,宋朝人編的《廣韻》是中古時最大最全的韻書,用反切來注音。如果認定每個聲母和每個韻母都各用一個固定的反切上字和反切下字來拼切,那麼,一個語音系統只要上下切字各四五十個就夠了。可《廣韻》用了四百多個上字(聲母)和一千二百多個下字(韻母)。這說明當時的文字讀法極為繁亂,各地區互不統一。特別是老廣的話,至今都聽不明白。據說當時光緒就因一句也聽不懂康聖人的變法高論而大失所望。更何況六祖是“獦獠”,語言屬於壯侗語族,跟劉三姐應該能溝通。
其次,佛經有時候很繞口。適合於看不適合於念,更不適合於聽。試讀龍樹菩薩的《觀三相品第七》中的一段兒:
生生之所生,生於彼本生。本生之所生,還生於生生。
若謂是生生,能生於本生。生生從本生,何能生本生?
若謂是本生,能生於生生。本生從彼生,何能生生生?
若生生生時,能生於本生。生生尚未有,何能生本生?
若本生生時,能生於生生。本生尚未有,何能生生生?
這要是譜上曲,估計和《忐忑》的效果差不多。
更糟糕的是古人的書面語和口頭語言發音是不一樣的,《廣韻》只注文言,口語是沒有注音的。因此人們說出來的話是沒法寫出來互相交流的。也就是說,就算是能明白佛理,你也不知道你說的口頭話能對應文言上的哪個字。這種情形直到元代才開始改變。蒙古人是外族,不懂漢話,他們就用八思巴拼音來注音漢語口語,刊行了《蒙古字韻》和《中原音韻》。它在中國歷史上第一次給實際口語注了音,從此以後,中國的俗文學才登上了文學的歷史舞台而展現出光輝絢麗的華彩。我們的四大名著,就有兩部是元末明初產生的。
舉個例子吧。唐朝才子元稹泡不到他表妹鶯鶯,就來一個污名化。寫了篇《鶯鶯傳》,說她跟別人有私情。其中紅娘傳信張生跳牆一段最為精彩:
“是夕,紅娘復至,持彩箋以授張,曰:“崔所命也。”題其篇曰《明月三五夜》。其詞曰:待月西廂下,迎風戶半開。拂牆花影動,疑是玉人來。張亦微喻其旨。是夕歲二月旬有四日矣。崔之東有杏花一樹,扳援可逾。”
不夠生動。同樣的內容,金代的董西廂是如下描述的:
紅娘曰:“幾乎累我。”生曰:“何故?”紅娘盡訴鶯鶯意。生驚曰:“奈何?”紅娘示箋。生視之,微笑曰:“好事成矣!”紅娘曰:“鶯適甚怒,卻有何言?”生指詩悉解其意:“題其篇曰《明月三五夜》。其詩曰:‘待月西廂下,迎風戶半開,拂牆花影動,疑是玉人來。’今十五日,鶯詩篇曰《明月三五夜》,則十五夜也,故有‘待月西廂’之句。‘迎風戶半開’,私啟而候我也。‘拂牆花影動’者,令我因花而逾垣也。‘疑是玉人來’者,謂我至矣。”紅娘笑曰:“此先生思慕之深,妄生穿擊,實無是也。”言訖而去。生專俟天晚。
好是好,就是隔了一層。如果能用民間口頭語該多好啊。終於到了元朝,請看王實甫的版本:
“張生:小娘子來了。擎天柱,大事如何了也?
紅娘:不濟事了,先生休傻。
張生:小生簡帖兒是一道會親的符篆,則是小娘子不用心,故意如此。
紅娘:我不用心?有天理,你那簡帖兒好聽!。。。我沒來由分說;小姐回與你的書,你自看者。
張生:呀,有這場喜事,撮土焚香,三拜禮畢
。早知小姐簡至,理合遠接,接待不及,勿令見罪!小娘子,和你也歡喜。
紅娘:怎麼?
張生:小姐罵我都是假,書中之意,着我今夜花園裡來,和他“哩也波哩也羅”哩。
紅娘:你讀書我聽。
張生:“待月西廂下,迎風戶半開,隔牆花影動,疑是玉人來。”
紅娘:怎見得他着你來?你解與我聽咱。
張生:“待月西廂下”,着我月上來;“迎風戶半開”,他開門待我;“隔牆花影動,疑是玉人來”,着我跳過牆來。
紅娘:他着你跳過牆來,你做下來。端的有此說麼?
張生:俺是個猜詩謎的社家,風流隋河,浪子陸賈,我那裡有差的勾當。
紅娘:你看我姐姐,在我行也使這般道兒。”
“哩也波哩也羅”!太精彩了。
離題萬里,一句帶回。一個砍柴的青年,一字不識,就因為聽了一句金剛經,就搖身一變,成了博學多識,思想深刻的祖師,你信不信?反正我不信。六祖的正確思想,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也不是頭腦里固有的。他的正確思想一定是刻苦讀書,努力學習得來的。武則天曾派人問六祖最精妙的佛理是如何,祖答:“不常不斷,不來不去,不在中間,及其內外,不生不滅”這個說法就是從龍樹“不生亦不滅,不常亦不斷,不一亦不異,不來亦不去”的思想中學習來的。
由此可見,六祖一定識字。識字就要有書看,六祖若識字,必有藏書。《五燈會元》就記載荷澤禪師曾於曹溪寶林寺閱《大藏經》於內。既然識字又為何刻意否認呢?第一是廣告效應。前面提到的尼姑無盡藏當聽說六祖不識字時,大為驚異。遂四處奔走,說惠能是得道之人,立刻招來大批財主,包括曹操的後人,大家踴躍捐獻,重建寶林寺,請慧能主持。第二就是另立門戶,借佛教之名,販一己之私。從我做起,大家都不要讀經典了,說不識字真是再方便不過了。
六祖是在何時何地學的文化和佛學呢?
2012-1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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