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解釋一下廢話四千九的意思。
墨子說:“圓,一中同長也”。對懂的人來說,已經夠明白的了。可對不懂的人,你就要不厭其煩地舉例,什麼盤子呀,月亮呀,輪子呀,煎餅果子
,屁股。。。等等,對懂的人來說都是廢話。《老子》也是這樣一部充滿了舉例的書。
(正文)
當年哥倫布說,你們大家都向東航行去印度,我卻向西,一樣也能到印度,而且更快。而在哥倫布之前兩千年的老子則說,不但是去印度,去任何目的地都有一條反路,而這條反路往往是最快的路。《老子》一書真正想表達的其實就是這麼一個簡單而深刻的思想。說它深刻是因為與常識相悖。
用老子的話來說,就是萬物萬事,一切行動的最高目的是回歸“道”,所以“道”就是目的地。而唯一正確的道路就是反路,就是“德”。要證明它不能靠邏輯,只能靠窮舉法。所以整篇《老子》都是在舉例說明。掌握了說反話這個訣竅,任何人都可以再寫十本道德經。
現在來具體討論一下總綱(第一章):
“道可道,非恆道;名可名,非恆名。無名,萬物之始;有名,萬物之母。”
恆字諱文帝名,漢改為常。
這句話的意思現在大體上被解釋為,真理是可以說明的,但說出來就不是永久的。事物也是可以命名的,但所有的名字(概念)都不長久。有名和無名都是萬物的本源。這個解釋法最早來自三國王弼。可是,這種解釋使得《老子》的開篇第一句就讓人非常難以理解,首先是不知所云,有誰會在乎你的說明和你的名字是不是永久的呢?重要嗎?其次是解釋牽強,特擰巴。有名無名有什麼區別嗎?而且道是什麼說實話老子也沒說清楚。最重要的是,這個句子脫離了全篇的主旨,路子不對。所以極有可能是解釋有錯。
讓我們來重新解釋這個開篇第一句吧:
“道”這個目標,雖然能夠實現,但不是常人所選擇的路線(恆作常解)。達到“道”的路線是能找到的,但也不是通常的找法。“道”是萬物的本源,“德”是萬物回歸“道”的根基”。
這樣一讀,提綱攜領,綱舉目張,把整個《老子》一書的內容合盤推出。可這樣解讀的依據是什麼呢?
首先來看“道可道”的第二個道字,不應作“說”解。道字當原話的引出字“說”來用,有人認為始於元雜劇,南懷瑾認為始於唐代。道字當“言說”解,起源更早。司馬遷的《史記》已有很多的例子,比如:
《酈生陸賈列傳》中“先生所以教臣者,非臣之意也,願勿復道。”
《趙世家》中“此其母賤,翟婢也,奚道貴哉?”
《李將軍列傳》中“如令子當高帝時,萬戶侯豈足道哉!”
所以說王弼把這個“道”定義為“說”,是可以理解的。
但是在先秦時期“道“字作”說“解,相當罕見。現有兩例,其解義皆出於《詞源》:
《論語·憲問》,“夫子自道也”
《孟子·梁惠王上》,“仲尼之徒無道桓文之事者,是以後世無傳焉”。
第二句的解釋從來就有爭論,孔子作《春秋》,微言大義,難道仲尼之徒不學?難道後世無傳?《論語》一書是學生們編寫的吧,其中就有“子曰:桓公九合諸侯,不以兵車,管仲之力也。如其仁!如其仁!(《憲問》)”難道後世無傳?所以這裡的“道”是“追隨”之意,不應當“說“講。
第一句就更不能當說解了。原話是“子曰:君子有道者三,我無能焉;仁者不憂,智者不惑,勇者不懼。子貢曰:‘夫子自道也。”上下句一連,就明白了,其中的道應該是優秀品行的意思。
這兩個例子說明,在很古的時代,比如說老子時代,“道”不能當“說”解。那麼道字原始的本意是什麼呢?前面提到,在甲骨文里沒有道字,只有行字。行字的甲骨文是上下左右四個朝向中心的方箭頭,跟中國象棋放“砲”的位標一樣。這是個典型的象形字,畫了一個十字路口。所以行字本意為道路,《爾雅·釋宮》:“行,道路也”。從道路的字意又引出“軌跡”,軌跡又引出天道。所謂“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周易》)”,就是天道剛健的意思。行字其他的意思還很多,其中就有施行,實踐的意思,見《周易》:“君子行此四德者,故曰乾元亨利貞”。行還有德的意思,所謂“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小雅》)”,“景行”就是仰慕高德。“行止”就是盡力實踐。在老子一書裡,要用到“行”的“天道”,“道路”,“實踐”和“德”的四種意思,所以乾脆不用“行”,改成了“道(名詞)”,“道(動詞,只出現在第一章)”和“德”。
所以“道(名詞,天道)可道(動詞,到達),非常道(名詞,路線)”就是天道是可以實現的,但不能走一般的途徑。
那麼“德”字的本意又是什麼呢?甲骨文里是行字(十字路口)中間加了個眼睛(眼睛是“直”字的象形字),意思是看清了的路,四條路里選了一條。本意就是正確的道路。所以《道德經》就是“正確的目的和正確的路線”的意思。比如毛主席的“道德經”就是“通過堅持無產階級專政的道路達到共產主義”。鄧小平的“道德經”就是“通過發展資本主義的道路達到共產主義”。鄧的說法其實更符合老子的理論(但是我對該小人是否想去共產主義極為懷疑。諺曰:改開出了倆小人,一個陰來一個渾)。
下面再來討論“無名天地之始;有名萬物之母”。老子因為說不清楚道的定義,就不斷的換詞,一會兒恍阿惚阿,一會兒希呀夷呀,再不就母哇孩哇,等等等等,希望藉此觸發讀者的靈感。其中有一個名字叫“無名之朴”(37章),又見“道常無名,朴”(32章)。所以無名就是“道”。名可名,從無名到有名,就是道生一,就是找了了唯一正確的道路,所以有名就是“德”。非常名,就是說通常追求道的方法都錯,唯一正確的方法是“德”。因為德是回歸道的唯一正確的道路,一體兩位,象聖父和聖靈一樣所以說“此兩者同出而異名”
《老子》的第一章第一段的意思其實就是說,你們他媽的全都搞錯了!
什麼是對的呢?這就是老子的獨特貢獻了,就是德,其實也就是簡單的一句話:
“反者道之動”(第40章)。
因為天道的運動軌跡是與外力相反的。所以你幹的事情越多越大,你離道就越遠,就失德,就會失敗。相反,如果你守殘抱缺,處低用弱,你就有德,就成功。
因為這個思想有悖常識,所以《老子》不得不用三分之二以上的篇幅反反覆覆舉例闡明這個唯一正確的道路(德)。
可是我們發現在老子內心深處,也知道他的理論有問題:
“天之道,損有餘而補不足。人道則不然,損不足,奉有餘”(第77章)。
老子承認他的道理可以很好的解釋自然,但無法解釋人類社會。這正像所有的非生物客體都符合熱力學第二定律,但生物偏偏貌似例外。曠世奇才老子也只能向歷史發出一聲幽幽長嘆而已。
儘管如此,《老子》依然是古代中國的一部最重要的書,比《論語》要重要的多。
補記。
掌握了反者道之動為《老子》的中心思想後,我們可以猜想有些章節本不屬於《老子》原版,而是後人硬塞進去的。
比如什麼“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第74章),既不講道,也不講德,光說治國。而且老子的思想是反着看問題的:“勇於不敢則活”(第73章),“使民重死”(第80章)才象是老子的話。“民不畏死”實在不象出自老子之口。第75章也是,通篇講統治者應當如何如何施仁政,看起來像仲尼之徒說的話,一點也沒有反者道之動的玄機。
反話說太過了也不對。比如關於柔弱勝剛強的思想重複太多次了,不象是智者所為,倒象是莊子一派塞進的私貨。
這些也都屬於皮和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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