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現代經濟的宏觀運作

每個人的自身利益, 因時因地，五花八門各不相同。資本主義的經濟制度，將社會能夠給個人提供的一切，全體轉化成了在自由市場上明碼標價的商品，將五花八門的個人利益，統一簡化成了錢。要得到你想要的東西，得有錢。要娶顏如玉，先有黃金屋，有了黃金屋，自然就有顏如玉。錢從哪兒來？靠自己做事去掙。不過掙錢和發財有黃金屋，是兩碼事。掙錢養家不難，人人都做；想發財就另說了。要發財，你得有別人沒有的招，要聰明勤奮，還要有好運氣。

現代社會，將政治交給了分權制衡，直接選舉的民主制度，交給了選票；將經濟交給了自由市場，交給了錢。現代社會的經濟制度，提倡個人主義，將個體極端自私的行為本能，通過商品市場的運作，轉化成了人類智慧和創造力無窮無盡的源泉。 商品市場上，每個人都在努力掙錢，八仙過海，各顯神通，盡其所能，為自己同時也為社會創造財富。這樣的經濟社會制度，像魔法一樣喚醒了個人的智慧和創造力。短短的三百年幾十年，全體人類就走出了歷幾千年不變，衣不遮體，食不果腹，生存物質極度貧乏的舊世界。

這一章里我們談錢，討論資本的宏觀運作，分四節。第一節講現代社會圍繞着錢的具體操作；第二節講中央銀行通過貨幣政策對經濟的宏觀調控；第三節講現代經濟體系中錢的循環運作；第四件，講現代社會，政治體系和經濟體系的分離互動。

8.1以錢為中心的運作

在有複雜行業分工的社會裡，以物換物的交易方式行不通，所以人發明了錢作交易的媒介。有了錢，就有了商品市場，有了遊走四方，倒買倒賣，靠錢牟利的商人。在社會大眾眼裡，商人不事生產，投機倒把，坑蒙拐騙，是寄生蟲。這些人也不招神待見，耶穌說有錢人進天堂，有如駱駝穿針眼。他們沒得跑，死後肯定下地獄。但是，寄生蟲有寄生蟲的用處，經濟生活，沒有商人真不行。所以社會大眾，雖然討厭這幫子寄生蟲，但又不能真拿他們怎麼樣。對這些人，儒家勞心勞力的分類也用不上。他們不事生產，肯定不是勞力者。但說是勞心者，他們又沒有治人的資格。

這個不被社會大眾認可的商人的群體，在歐洲，大多數是猶太人。基督徒不會做惹神厭惡，死後下地獄的事。猶太人不信耶穌，社會道德認可的正經營生，也輪不到他們，只好經商糊口。商人沒有社會地位，但有些錢，日常用度，比常人寬鬆些。政府需要錢，就煽動公眾對商人的羨慕嫉妒恨，去搶他們。西方社會對猶太人的歧視迫害，由來已久，不是希特勒納粹德國的專利。莎士比亞的戲劇里，陰險狡詐，坑蒙拐騙的壞人，大多是猶太人。在中國，經商沒有下不下地獄的考量，但也是全社會歧視商人。韓非子說他們是五蠹之一，社會的蛀蟲；賈誼說商業是末業，要壓制；共產黨毛澤東，說他們投機倒把，要打擊。兩千多年，不管哪一朝哪一代，政府的政策，都是重農輕商。再窮的讀書人，也比商人的社會地位高。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只有元朝是例外。明清兩朝，商人不能有讀書人的穿戴，明朝的商人戴方頭巾，假冒斯文，是要挨板子的。

人類社會幾千年，大家都歧視商人，但卻沒人不喜歡錢。社會的日常運作，雖不是有錢就有一切，但有錢好辦事，有錢能使鬼推磨。 秦瓊賣馬楊志賣刀，一文錢難死英雄，不少的時候，沒錢真不行。政府公權力，很多事也是有錢好做，沒錢難為。用錢，是用自願的方式調動社會資源。這種方式，不脅迫不強加於人，相對溫和。當然，公權力的本質，是脅迫不是自願。舊文明的社會裡，政府對私有財產的尊重，是有限度的。刀最大錢第二，刀比錢大。馬雲馬化騰有錢，共產黨有槍桿子，比比看誰厲害？

現代社會不一樣。市場是社會經濟活動的中心。在買賣自願的商品市場上，政府公權力沒有用刀動槍脅迫別人的能力。沒有刀，就是錢做主。 在以錢易物， 以物換錢的市場上，每個人的自身利益必須通過錢，而且只能通過錢來實現。錢是自身利益，自身利益就是錢。 社會的經濟活動，完全圍繞着錢在運作。人人為錢忙，就是人人為自身利益忙。商品市場上，大家全神貫注挖空心思，所思所想的，都是如何賺錢，八仙過海各顯神通。獨立宣言裡，說每個人都有追求幸福的權利。這個話說了，其實跟沒說一樣，因為誰也說不明白幸福是什麼。幸福和時間一樣，不想都明白，一想就糊塗，越想越糊塗。不過這個話，把幸福換成發財, 說每個人都有追求發財的權利就對了。

現代文明和舊文明，對個人極端自私的本能，有截然不同的理解，有完全不同的處置。舊文明將個人主義視為洪水猛獸，視為社會穩定最大的敵人。統治者用盡一切手段方法，脅迫誘導普羅大眾放棄對自身利益的本能追求。現代社會，看到了這件事的另一面，這就是極端利己的行為本能，也是人類智慧和創造力無盡的源泉。通過脅迫洗腦打壓個人主義，對維護社會安定有好處，但同時也禁錮了絕大多數人的智慧和創造力。現代文明，提倡個人主義，鼓勵大家到人人為錢忙的商品市場上發財。不過要鼓勵個人為己發財，就絕不能讓任何人有打土豪分田地的想頭。所以私有財產神聖不可侵犯，是現代文明的根本。

現代社會，個人需要想要的一切，都是明碼標價的商品。 有錢才能活下去，錢多才能活得好。錢不會從天上掉下來，要靠自己做事去掙。勞動力市場上，五花八門的工作，每一份工作需要做什麼，掙多少錢，你去跟雇主談。幫別人幹活，是出賣自己的時間。在賣出去了的時間裡，你幫他幹什麼，他付你多少錢，要事先講好，雙方同意。 同樣的勞動，今天你賣給他，明天有人出更好的價，你可以換雇主。 雇主對你不滿意，就炒你的魷魚。你對雇主不滿意，也可以炒他的魷魚，沒有誰非誰不可，誰必須給誰干讓誰干。

掙多掙少，看你的勞動技能。勞動技能也是商品，勞動力市場也是商品市場，物以稀為貴。一件事，你不但會做，而且比別人做得好，大家就爭着來雇你，工資就往高里漲。 供需平衡這隻看不見的手，在勞動力市場上，指導調整全社會擁有各種技能的人的數量。同樣的技能，對有些人，學起來做起來容易，對另一些人卻很難，學什麼你自己定，人盡其能。

當然也有不少人，不願意出賣自己的時間技能幫別人做事。這幫人想自己干發財。不過要發財，第一你得有些錢，第二你得有新招，第三你得有膽量有運氣。錢也可以借。借到了，你就有了資本，就可以僱人幫你做事。做出東西來拿出去賣，能賺到就發財了，賺不到就破產。這些想發財的，十個有九個破產。但是發財的誘惑實在太大，報紙電視上看到的，都是發財的。 所以現代社會，從來不缺玩命想發財的人。這幫人就是馬克思說的資本家。在約瑟夫·熊彼特 (Joseph Schumpeter）那兒，他們是創業者 (Entrepreneurs)。美國的億萬富豪，一多半，創業的時候都不是有錢人。現代社會，受社會全體膜拜追捧的，不是總統議長，而是白手起家的億萬富豪，是蓋茨 (Bill Gates) 喬布斯 (Steve Jobs) 馬斯克 (Elon Mask)。不管叫資本家還是叫創業者，說這些人不勞而獲，是胡說八道。

現代社會的經濟制度，把錢和個人利益劃等號，社會生產力的發展，錢是推手。我們再重複一遍，私有財產神聖不可侵犯的原則，也就是公權力不可以侵害個人財產的原則， 是現代文明的根本。資本市場上，有獨角獸（Unicorn）這樣的說法，市值十億美元以上還沒有上市的公司，是獨角獸。2018年，新增的獨角獸，美國51 家，中國 42家。說明2018年，中國美國，玩命想發財的人數，差不多。 2021 年，美國新增132 只獨角獸，中國3隻。怎麼回事呢？中國政府從2018 年開始，搞共同富裕，反對資本無序擴張，搶高科技公司的錢。馬雲馬化騰們，就不是想發財，而是要保命了。他們都想着保命了，誰還會再一心一意地想着辦公司發財？自己玩命賺來的錢，有可能被別人想拿去就拿去，還去玩命賺錢的傻子，不存在。

8.2美國社會的第四權

這一節我們接着談錢。還是拿美國做例子。打工掙錢，一般只夠養家。但是錢掙得多些，就有了余錢。余錢要麼存銀行，要麼投資，買房子買股票。但是一個人的余錢，成不了什麼事，要做熊彼特的創業者，必須找投資，找天使基金，找銀行借。找到借到了，你就有了資本，就可以僱人買設備，調動社會資源。你手裡的錢，和你養家的錢，性質就不同了。資本主義，經濟活動的關鍵是資本。

今天的資本主義，是金融資本主義。什麼意思呢？現代社會，個人擁有的資本，即使是頂級富豪，也有限，錢都在銀行里。銀行是門生意。一個個掙錢養家的，有了余錢，銀行說，你錢放在家裡不安全，招賊，放到我這兒，我幫你存着給你利息，你要花隨時來拿。對你這當然是好事，所以錢就都到了銀行里，積小成大，富豪的錢，跟銀行比，就都不算什麼了。你的錢到了銀行，他們根本沒幫你存着。他們把這錢，拿去買股票，買國債，借給熊彼特的創業者。跟銀行借錢要付利息，借錢的人付給銀行的利息，比銀行給儲戶的利息高。銀行這門生意，賺的是利息的差價。他們賺錢的辦法，是把手裡的錢，借給有高回報的買賣。回報最高的買賣，當然是有新方法賺錢的買賣。你可能會問，那我到銀行取錢，他們拿什麼給我？答案是給你的錢，是別人剛存給他們的。大家都來取錢，叫擠兌，做銀行這門生意，最怕儲戶擠兌，儲戶一擠兌，銀行就破產。1928年開始的十年經濟大蕭條，就是從擠兌造成的金融危機開始的。

銀行的資本，是金融資本。金融資本，是經濟發展的推手。熊彼特的創業者和金融資本，誰也離不開誰，合作分利。全世界哪裡有發展潛力，金融資本就往哪裡去。金融資本到哪裡，先進的生產技術就去哪裡，哪裡的經濟就發達起飛。亞洲四小龍，四小虎的經濟騰飛，中國大陸前三十年的飛速發展，國際金融資本是推手。掌握着金融資本的銀行家們，整天琢磨的，是哪兒有發展潛力，哪兒能賺錢。 

銀行的生意，是錢的生意。人一碰到錢，本能地就坑蒙拐騙一起上。所以銀行的生意，要有嚴格的監管。誰來監管？當然是聯邦政府。美國政府監管銀行的機構，是聯邦儲備委員會，簡稱美聯儲 (Federal Reserve)。做銀行這門生意，規矩多了去了，一本一本寫着，目的不是防銀行被騙，而是防止銀行坑蒙拐騙。

一共有多少美元在流通，是一筆糊塗賬,  M0, M1, M2, M3, 算法不一樣，結果就不一樣。現在大家用 M2 比較多。美元2008年的M2，不到八萬億，2022年是二十二萬億。一看這兩個數，就知道2008年的金融危機，是美聯儲的錯。互聯網經濟從九十年代興起，社會財富急劇增加，美聯儲往經濟體系裡放錢的速度太慢，是2008年金融危機的根本原因。什麼次貸危機，金融海嘯，都是表象。危機是怎麼解除的呢？先借錢給銀行，再量化寬鬆，一句話，使勁放水，就是使勁往經濟體系裡扔錢。放了十四年，從八萬億放到二十二萬億，好不容易，有了些通貨膨脹的苗頭。

美聯儲是美國的中央銀行，有十二個分行。聯邦儲備委員會，有七個委員，每一位都是總統提名，參議院批准，任期是十四年。美聯儲的責任，是通過調控美元的總體量，維護美國金融系統的穩定，保障美國經濟體系的健康運行。美聯儲名義上是聯邦政府的一部分，但實際上是獨立於立法司法行政之外的第四權。委員們的任期很長，制定貨幣政策，不需要總統國會批准，和最高法院相似，超然於黨爭和現實政治之上。美國總體的經濟情況不好，美聯儲就往經濟體系中放錢，錢放多了，通貨膨脹，美聯儲就把錢往外拿。放不放，拿不拿，總統國會說不上話。美聯儲開會，七名委員和十二名分行行長都參加，都有發言權；但是只有七個委員和五個分行行長有投票權。這五個分行，紐約分行算一個，其它四個輪值每年換。

美聯儲調節貨幣總量，用的辦法，是買賣美國國債。美國政府花錢，每年要做預算，國會批准了，聯邦政府才有錢花，最後通過的預算，是總統和國會談判妥協的結果。聯邦政府的收入，靠聯邦稅。每年的預算，花的比收的多，這就有了個窟窿。政府要填這個窟窿，就發國債。國債是政府打的欠條，有利息，是銀行主要的投資渠道，沒有之一，也是最保守的投資。銀行給儲戶的利息，永遠低於國債的利息。美國國債，回報不高，但是是全世界最保險的投資。

美聯儲要放錢，就到債券市場去買美國國債，買國債的錢，是無中生有來的，寫個數，印都省了。國債不是錢，是欠條，銀行用手上的欠條，到美聯儲換現金，經濟體系裡，流通的錢就多了。美聯儲放水，放多少，沒有定數，按銀行之間互相借貸的隔夜短期利息為準。什麼意思呢？流通的錢多了，錢就好借，利息就往下走，所以每一次決定放錢，不定數，以利息降多少為準。比方說，美聯儲決定將利息下調0.25個百分點，意思就是他買美國國債，買到體系內的現金流，讓銀行之間互相借貸的隔夜利息降0.25個百分點為止。中央銀行，通過市場買賣的機制。調節美元的總體量。這樣操作的好處，是不一刀切，錢往哪裡放，哪個銀行需要多少，他們自己知道自己定。

經濟過熱，通貨膨脹，美聯儲要減少流通的美鈔的總量，就賣美國國債，銀行民間，把手裡的現鈔，拿去買了國債，流通的錢少了，借錢的利息就往上升。美聯儲賣國債收錢，也沒有定數，以利息上調到一個數，比方說0.25 個百分點為準。美聯儲不管誰借給誰錢，只是用買賣國債的手段，通過市場運作，將利息弄到它想要到的數。

政府影響經濟，有兩條途徑，一條是貨幣政策，權在美聯儲手上，美聯儲開會做決定，做完就執行，與總統國會沒關係。一條是財政政策，加稅降稅，財政預算，是總統和國會的事。美國經濟好壞，不能說和總統沒關係，但是關係遠沒有與美聯儲那麼直接。過去一百年裡美國經濟三次大的危機，1928年的大蕭條，1970年年代的高通脹，2008年的次貸危機，都與美聯儲錯誤的貨幣政策密切相關。 美國人民，也不是不明白，但是手裡的選票，管不到美聯儲，只能管到總統。所以經濟情況好，大家對總統的滿意度就高，反之，總統就挨罵。知道是一回事，心理反應是另一回事。

老布什這個總統，做得真實不錯。蘇聯是在他的任期內崩潰的，第一次海灣戰爭，收發自如，全面勝利。民眾的滿意度，一度達到了百分之七十多。但是蘇聯崩潰後，美國經濟和全球戰略，都必須做大的調整，一時間經濟情況，看起來就不好。這是勝利中的問題，與老布什的政策，沒有一毛錢關係。但是經濟一不好，民眾對他的滿意度就斷崖式下跌。他競選連任失敗，自然是政治經濟，各種因素加在一起，但是經濟下行，是主因。

8.3 美國經濟的血液循環

人的本能，是不守規矩坑蒙拐騙。經濟體系中，想辦法破壞規矩秩序賺錢的人，前赴後繼，坑蒙拐騙的花樣，層出不窮。這其中最有名被用得最多的，是龐氏騙局 （Ponzi Scheme）。龐氏騙局，方法蠻簡單的。你告訴周圍的人，投資賺錢是你的特長，錢讓你打理，比放在銀行里，回報高不少。銀行給百分之三的利息，你能給百分之六。開始信你的人不多，你老老實實給他們高利息，大家貪利，找你理財的人，慢慢就多了，於是你就有了一家給高回報的基金。正常的投資基金，拿了別人的錢真投資。你不去投資，只是拿後面人給的錢，付前面人的利息。這樣騙，政府肯定不容許，你就做假賬編故事，到了蓋不住的時候，隱姓埋名，一走了之。當然如果被找着了，你就得吃牢飯。龐氏騙局，道理雖簡單，做起來不容易，要看你的本事運氣。

龐氏騙局能成功，利用的是人人想賺錢又想不勞而獲的心態。投資銀行在股市上大錢吃小錢，利用的也是散戶的這種心態。如果科學技術沒有進步，經濟體系中沒有熊彼特（Joseph Schumpeter）的創業者，股市就是龐氏騙局。股市銀行和龐氏騙局不同，是因為社會生產力在不斷提升，投資銀行真能從創業者那兒得到回報。

經濟活動有兩面，一面是生產，一面是消費，生產的和消費的，是同一群人。經濟體系內有很多自主的企業。一個企業，有營銷成本，有營業所得，營業所得減去營銷成本，是這個企業的利潤。現代經濟，各種企業生產，五花八門，最終的產出，是消費品。所以不看細節看全體，我們分三層。最上層，是消費品，第二層，是經濟體系，底下一層，是一群人。夾在中間的經濟體系，給下一層的人發錢發工資，往上一層送消費品，然後底下一層的人，拿着錢去最上層買消費品。

問題來了，對中間這一層，成本是給下面一層發的錢，營業所得是賣出去的消費品。營業所得的總數不可能多過發到下一層的錢數，所以經濟體系的總體利潤，不可能是正的。這就是說，經濟體系，總體上永遠在做賠本買賣。當然任何時候，都有賺的企業。但是有多少賺的，就必須有多少賠的。加起來，賠的肯定比賺的多。第二層虧的錢，到了那裡？被第三層里的人們存進了銀行。

什麼人在賠呢？創業者們在賠。要創業先投資，投資就是賠錢。創業投資，一開始都賠錢。一個企業賺了，擴大再生產。 什麼意思呢？想賺更多，先把前面賺的賠回去。互聯網產業在美國興起的時候，燒錢燒得，現在想想都讓人頭皮發麻。

創業者們賠出去的錢，是從哪裡來的呢？是從銀行借來的。銀行的錢，是第三層的人存進去的。所以銀行借錢給創業者們，其實是把第二層虧給第三層的錢，拿回來還給第二層。這就是現代社會經濟體系內錢來回循環的圈子。一分都沒閒着。這樣不停地循環，創業者們把科技創新，轉化成新的生產手段新的消費品。消費品的數量花樣就越來越多。錢必須保值，東西多了，美聯儲就根據消費品總量的增長，往經濟體系，第二層內，無中生有地放更多的錢。美聯儲通過買國債放錢，憑空寫個數就行，但是這個數可不能隨便寫隨意寫。寫多了通貨膨脹，寫少了通貨緊縮，都不行。

這個錢的循環有點繞腦，我們總結一下。第二層給第三層發的錢，分成了兩部分，一部分被用來養家糊口到第一層買消費品，還給了第二層，另一部分成了余錢被存進了銀行。銀行拿這些錢做投資，也送回了第二層。所以第二層發給第三層的錢，一分沒少，都回到了第二層。創業者們拿着從銀行來的錢，搞新技術新產品，打時間差，先陪後賺。他們的努力，增加了社會的總產出。美聯儲在旁邊，根據消費品增長的多少，無中生有地往第二層里放錢。

這樣的體制可行，是因為科學技術在發展進步，創業者們有新招，能先賠後賺。如果科學技術沒有進步，社會總產出不增加，美聯儲還緊着往第二層放錢，那資本金融活動，比如說股票市場，就成了不折不扣的龐氏騙局。自由市場主導的經濟體系，不是龐氏騙局，是因為科學技術在發展進步，創業者們有新招。政府還國債的利息，也是從那兒來的。政府發國債，是政府在與債券持有者一起，分享將來社會經濟的發展成果。那你要說了，這不是花孩子的錢嗎？是，但有什麼不妥嗎？孩子們也會花他們的孩子們的錢。只要社會總產出不斷增加，國債就不會對經濟活動產生負面影響。在美聯儲眼裡，他不停地放錢，社會總產出不停地增加，好事情。創業者們，其實借的錢不用還。做得不好申請破產，欠的錢就不用還了；做得好，到銀行借新還舊。

市場主導的經濟體系，要健康運行，有三個先決條件。第一，必須有一大批玩命想發財的創業者；第二，要有源源不斷的資本投入；第三，生產技術，要有不斷改造進步的空間。這三條，缺一不可。剛過去的三十年，這三條中國都有。鼓勵保護私營產業壯大發展，為的是第一條；引進外資，為的是第二條；全面模仿抄襲國外的先進技術，為的是第三條。當下的中國，這三條不幸都成了問題。這三條一成問題，市場主導的經濟體系，就會出這樣那樣的毛病。怎麼辦？專制政府的本能反應，必然是印錢搞龐氏騙局。不過中央銀行搞龐氏騙局，是飲鴆止渴，一段時間後， 就會有各種形式的經濟金融危機。到時候政府只能強力干預，頭疼醫頭，腳疼醫腳，慢慢地往計劃經濟的路上走。

搞計劃經濟，中國會不會回到毛澤東時代落後貧窮沒飯吃的日子裡去？答案是不會。經濟發展，社會生產力已經到了現在的高度，即使全面恢復計劃經濟，有吃有喝的日子，也不會就沒了。不說其他人，就說熊彼特 (Joseph Schumpeter)，他也相信市場經濟資本主義終將滅亡，計劃經濟社會主義最後會勝利。他說隨着社會生產力的提升，物質文明會極大豐富，整天想發財的創業者們，會沒了玩命的激情。沒了這些人出路就只能是計劃經濟社會主義。

科學技術的發展和個人慾望，盡頭在哪裡？至少現在沒人看得見。就說美國吧，科學技術不斷進步，創業者們的新招，層出不窮，不是越來越少，而是越來越多。剛過去的三十年，是人類歷史上全球經濟發展最快最好的三十年，也是美國歷史上經濟發展最快最好的三十年。美國的年國內生產總值 (GDP), 1990年不到六萬億，2022年是25.5萬億，絕對數增長了小20萬億。 中國2022年的GDP是十八萬億。美國的人口，不到中國的三分之一，GDP增長的絕對數，超過中國。有無比強大的發展空間的新的社會生產力，生物科技人工智能， 現在在美國和西方世界，根深葉茂，前景無限。 

 8.4 美國社會的錢權互動

這一節我們講現代社會，政治體系和經濟體系的分離互動。現代社會，將政治體系和經濟體系，做了明確的切割分離。社會組織，分成兩大類。 第一類在公眾領域 (Public Sector)；第二類在私營領域 (Private Sector)。公眾領域，覆蓋所有的政府機構，聯邦政府州政府市政府，法院警察局，是政治體系的實體，提供公眾服務，維持市場社會秩序。 政府機構的財政來源，是稅收。公眾服務，不是買賣生意。政府提供的服務，有些收費有些不收，不管收不收費，絕對不以盈利賺錢為目的。一般來講，社會全體使用的服務，就不收費，只有一部分人使用的服務，就收些費，收你的費，是讓你額外再交點稅。美國也有為數不多的國有企業，比如郵政服務，鐵道貨運客運，但是這些國有企業，目的也還是提供公眾服務，不是賺錢。政府維護市場社會秩序，你不守規矩，他有權罰你，比如警察給你開超速罰單。但是開罰單的目的，是讓你下次注意，要遵守交通規則，不是為警察局地方政府創收。

私營領域，是社會的經濟體系，在其中的，是從事社會生產的企業生意。企業的操作運行，以賺錢盈利為唯一目標。企業家銀行家，只管賺錢。只要不違法能賺到，什麼愛國情懷，民族利益，都是浮雲。中美對抗，中國政府在美國最重要的盟友，在華爾街上。這些人幫中國政府，如果傷害了美國的利益，不是他們的錯，是美國政府的問題。怎麼講？傷害美國利益的事，政府沒有不讓做，是他們失職，不關商人什麼事。

社會生產的具體操作，生產什麼不生產什麼，與政府無關，但是做什麼，都要守規矩。各行各業的生意，五花八門，如果對你做的生意，做生意的方法手段，社會大眾不高興，可以通過眾議員參議員，在國會提法案，只要參眾兩院通過，總統簽字同意，做生意就多了一條規矩限制。對一些特殊的行業，社會大眾認為應該鼓勵扶持的，政府也出政策。但是這些政策，不是誰想出就能出，也需要參眾兩院通過，總統簽字同意。無論是給企業定規矩，還是出政策，都不容易。不容易就對了，經濟體系的運作，政治體系，除非萬不得已，干預越少越好。

經濟發展，靠自由市場引導，沒有政府規劃這一說。什麼樣的技術發明有發展潛力，新的社會生產力在哪裡，誰說都沒用都不算。克林頓的副總統，戈爾 (Al Gore)，實實在在有些遠見，互聯網剛出來，他就盡力鼓吹宣傳。後來競選總統，把這一條，當成績講，講來講去，講成了笑話。說到互聯網，大家就拿他打趣，說我們要感謝戈爾，互聯網是他發明的。市場主導下的經濟體系，政府規劃指導，集中力量辦大事，除了搞破壞，就是浪費，不會有好結果。當然在經濟相對落後的地區國家不大一樣。落後的地方，發展不靠原創靠抄作業。不過照抄照搬，也無所謂規劃不規劃，除非你搞計劃經濟。

政治體系和經濟體系的互動，我們這裡舉兩個具體的例子。一個是製藥，一個是互聯網。製藥賣藥的生意，在美國真實不好做。想想也自然，如果誰都能製藥賣藥賺錢，大家賣西貝貨，那不害死人了，所以聯邦政府有食品藥物管理局 (FDA, Food and Drug Administration) 。藥分兩類，一類是假藥，一類是真藥。假藥包括所有的營養滋補品。 最有名的假藥是魚油和各種各樣的維生素。這些東西，對身體健康有沒有好處？ 仁者見仁智者見智，只要吃了不出毛病，就可以造可以賣。你要是有本事忽悠得美國人信你，也可以到這邊來賣蓮花清溫腦白金。這一類里有一些，有時候醫生也建議你買來吃。這些東西，不需要食品藥物管理局認證批准，嚴格講都不是藥，和醫生給病人開的處方藥，完全是兩碼事。

醫生開的處方藥，要經過食品藥物管理局批准，從開發研製到能賣，那叫一個難，真有點難於上青天的意思。研發一種新藥，本身就不知道要多久，要投入多少，好不容易藥弄出來了，治病有沒有效，誰說了都不算，要分幾步，從動物開始到人體，再到臨床短期長期的雙盲試驗，有沒有效果，有沒有短期長期的副作用，憑精確到小數點的數據說話。一種新藥，沒有上億的投入，折騰個十年八年，都沒有資格去食品藥物管理局申請批准。去申請的藥，試驗的過程結果，必須公開透明，政府新聞媒體盯着，沒人敢作假，也做不了假。如果試驗結果不好，那麼多投入就白瞎了。一般情況下，十次投入，有一次能成功，運氣就算不壞。也有像新冠疫苗和新冠特效藥這樣的，可以破例緊急批准使用，但這是個案，因為整個社會，大家都不願等，等不起。美國有一大批人反對打新冠疫苗，理由就是新疫苗沒有經過長期的雙盲試驗。

藥做出來，經過食品藥物管理局認證批准，製藥公司就有了專利。新藥一般有二十年專利。這二十年內，這個藥賣什麼價錢，周瑜打黃蓋的事。製藥公司研製新藥，目的不是造福人類是為賺錢。每一種新藥出來，都是暴利。製藥公司得了利，錢回過頭來，還是花在研發其他的新藥上，良性循環。新冠流行，急着要救人的是政府。他們不全力救人，下次就選不上。對輝瑞 (Pfizer）公司，新冠不是災難是機遇。他們全力以赴，研製疫苗和新冠特效藥，是為賺錢不是為救人。疫苗和特效藥做出來了，高價賣給美國政府。政府買來，免費送給大家。可不可以弄個法案，兩院通過，總統批准，讓輝瑞少要點？這個即使做得到，也是抽風不是救人。如果這麼幹，下回再來個流行病，哪個製藥公司會去賣命研製疫苗新藥？其實政府的錢，羊毛出在羊身上，都是大家的。拜登國會，沒有理由不讓輝瑞發這個財。 所以政府從輝瑞那裡高價買藥，也是一個願打一個願挨。

第二個例子，是推特 (Twitter)，互聯網的社交平台。你在互聯網上說什麼，是言論自由，政府無權干涉限制。但是推特是生意，生意人講賺錢，不講言論自由。 政府不能不讓你講話，推特公司可以。如果你說話影響他的生意，他有權封你的號，不讓你在推特上發言。 臉書 (Facebook) 也一樣。川普的支持者，到國會山莊鬧暴動，推特臉書，立馬就把總統的賬號封了，不是臨時的，是永久封號。 到現在兩年過去了， 全球首富馬斯克不服，說封川普的號，是不講言論自由，不對頭。不對頭你能怎樣？幾百億美元，自己花錢， 把推特買下來，給川普解封。底下的人不服呢？誰不服開除誰。他自己的公司，想怎麼折騰怎麼折騰。

在美國，也有不少社會實體，不是政府機構，也不是以盈利為唯一目標的私營企業，非馬非驢。比如私立學校，醫院教堂，慈善機構。這些也重要，但不是經濟活動的主體，我們就不講了。

全書目錄鏈接：《現代文明和近代中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