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黑暗的时候,人性能散发出一些微弱的光芒,这点微弱的光芒照亮了这个民族的未来。不是任何别的,不是我们每天能够听到见到的大而无当的话,而是人和人之间那种人性的微小的善意。”
电影《一九四二》公映后,小说作者、电影编剧刘震云发现,微博上的“左、中、右”,突然变得善良了:“我觉得这个善良,是越过了作者和导演的,是1942年的河南国民性、民族性和人性打动了他们。”
1993年,王朔推荐冯小刚看了刘震云的调查体小说《温故一九四二》。直到2000年春节,刘震云才同意把《温故一九四二》的电影拍摄权交给冯小刚,并出任电影编剧。
2011年,由王朔“推波助澜”,北京人艺院长张和平“参与把关”,电影局副局长张宏森“尽力斡旋”,《温故一九四二》去掉“温故”二字,正式立项。
2012年11月27日,《一九四二》在上海宣传期间,刘震云接受了南方周末记者专访,以下为刘震云自述。

《一九四二》剧照。编剧刘震云研究1942年河南大饥荒时,发现中国灾民面对死亡的态度,和其他民族不一样:“其他民族会追问,为什么我要饿死?谁把我饿死的?中国灾难太多,我的乡亲们懒得追问原因了。” (剧组供图)
好像谁都有道理
《温故一九四二》与《南方周末》前副主编钱钢有关。
钱钢是我的好朋友,一个真正的知识分子。他的眼睛看到别人没有看到的地方、别人忽略的地方。任何一个民族的生活都有被遗忘的角落。这些被遗忘的角落里面,藏着民族的历史。灾难长年累月伴随各个民族,也是生活的组成部分。差别无非这些灾难不同,有形形色色。
1990年的时候,钱钢要编二十世纪中国百年灾害史,他把1942年河南大旱派给我,偶然性是他要做这件事情,必然性因为我是河南人。我是个写小说的作家,从来没想写这种非虚构类的作品。
一开始我没有意识到这是一个多么大的事。钱钢陪我在北京图书馆查了好几天,到图书馆里把过去的,不管是中国人还是美国人写的,所有涉及1942年河南旱灾的这些报纸和书都找来看。这些资料光书的话可能有一百多本。
我真正深入1942年,是在回到延津,接触 经历过1942年灾荒的乡亲以后。他们给我一个最大的震动是:他们都忘了,觉得那不是一个多么大的事。我问我姥姥,让她给说说1942年,她说1942年 是哪一年,我说饿死人的那一年,她说饿死人的年头多得很,你到底说的是哪一年。这段话在电影的公映版里删掉了。
1942年,日本人进攻河南的时候,蒋介石觉得3000万河南灾民是个很好的武器,把他们当包袱甩给日本人:你占领这个区域,你要让这些人活下去啊。但日本人聪明,大兵压境,停住不走了。飞机又不停地轰炸,让蒋介石摸不着头脑:你到底是占还是不占你给说句话。
在这样的政治真空中,300万灾民就这么给饿死了。他们并不是因为旱灾死的,而是因为战争。你再往前走,发现并不是因为战争,而是因为政治;再往前走,发现也不是因为政治,而是因为掌控这个政治的人。
但你站在政治领导人的角度,设身处地,你发现他们所作所为都是非常有道理的。300万灾民在有道理的情况下一个个死去的。这个时候,你感到心理会受到特别大的冲击。
冯小刚要把这个拍成电影,当时开座谈会,反 对的声音占到95%,觉得是不可能的事情。开完会之后,中午太阳非常地毒,冯老师把我拉到树荫凉的地方说,这个不可能可以变成可能,然后我们就用最笨的办 法进行60年之后的再一次调查,到了河南、山西、陕西、重庆,沿着灾民当年的逃难路线采访,找到了许多当事人,拍摄了几十个小时的纪录片。
第一稿的剧本,格局比目前宏大很多,一开始是安德鲁空军基地起飞了一架运输机,几个战斗机在护航,落在了开罗机场,然后有印度士兵问一下,飞下来的是什么东西,火鸡,因为感恩节要到了,在非洲的美军要过感恩节。
原来准备出现的人物也多,比如罗斯福、丘吉尔、斯大林、日本天皇,那一年丘吉尔确实患了一次感冒,打了几个喷嚏;宋美龄确实访美了;甘地也确实为政治和平绝食了。但那只能成为一句旁白,因为从戏剧规律来讲是不成立的。
几个主要方面的人物,是不见面的,委员长跟老东家是不见面,跟冈村宁次也是不见面的……这些不见面的人共同做了一碗杂粮粥。
如果按照一稿开拍,我估计投资得21亿,实现不了。文学作品你觉得20万字不够,可以写到40万字,《故乡面和花朵》我写到200万字。除非是小刚的片子,现在是2小时20分钟,如果是别的导演,有片子院线也不要,因为它占的放映时间长,我觉得这个是一个客观规律。
灾难多得已经懒得追问了
中国灾民面对死亡的态度,与全世界其他民族都不一样,其他民族会追问,为什么我要饿死?谁把我饿死的?中国的灾难太多,死亡经常发生,我的乡亲懒得追问原因了,把生死当儿戏,用幽默面对死亡,面对灾难选择遗忘。
旱灾从历史的角度出现得太频繁了,每次大饥 荒都是饿殍遍野,人吃人,易子而食。恰恰因为没震撼力,从历史的角度,你能回答1942年,大家为什么会遗忘它。比如,我问你一个月之前的某天,你中午饭 吃的是什么,因为100个人有99.9的人答不出来,可能有0.1的人吃的老虎肉,他可能记得。
如果我把《温故一九四二》写成一个苦难史,那它绝对不是民族的心灵史。中华民族有另一种表达的方式:一个人倒地了,后面一个灾民从这儿过,把前头人的裤子一扒,拿着刀子就上来割肉,一割肉一疼,倒地的人又活过来了,说“我还成”,那人马上说:“你不成了。”嘣,割下来。
面对死亡,中国人出来的是另外一种东西。这东西可能就是真正的喜剧核心。我们的民族面对任何考验,基本采取的都是这样一种乐观的排解方式。
我跟冯小刚沿着当年灾民逃难的路上采访时,获得了很多感受。有时候我们真的就走,吃饱了饭开始走,走一个上午,觉得特别累,我们还没背东西。
当年灾民会背着家当,拉着车,挑着孩子,一天到底能走多远,走不过二十华里,可见逃荒很艰难。
我们走一个上午,走累了特别不想说话。因为人在饿的情况下说话费力气,不说话可以节省体力。所以你看到电影《一九四二》的时候,灾民的台词都很短,不像《哈姆雷特》、《朱丽叶和罗密欧》一样,出来一段大段的心理独白,然后来一个咏叹调。
有一次我去探班的时候,张国立语重心长地讲,觉得演员已经进入角色了,他说:震云,台词能不能再短点,我真没有力气把它说完,我都说不完的话,灾民在路上不可能说那么多话。
在逃荒的路上,零下二十多度,没吃没喝的时候,灾民是一个什么样的状态。他的情感是粗糙的,因为每天都在死人,每天都在卖儿卖女。卖孩子不是说生死离别,生死离别是说你卖不出去自己,你就饿死了……回到那个时候,你就能知道那个时候人的情感是个什么样的。
这次小刚在电影里坚持节制和粗糙,里面的灾民没有哭天抢地,麻木,粗糙,像寒风中的岩石里面长出来的那些小草,我觉得这一点是相当真实的。
有一点让我很感动,七千人在看《一九四二》试映时,不时发出了笑声。这是我最想要的,这就是灾民幽默的态度影响到作者和导演的创作态度。老舍先生生前曾经说过一句话,他说我特别想写一部悲剧,在这里面充满了笑声。
在惨绝人寰的时候,它里面会让人笑,它一定比惨绝人寰更让人冰冷入骨。但再冰冷,也一定有温暖,有一个东西在触动着观众,打动了你,触动你心里特别软弱的地方。
我觉得这个软弱的地方就是通过《一九四 二》,观众对国民性、民族性、人性有了了解,这是我们和别的民族不同的地方。我觉得看过电影的张泉灵、张颐武的微博特别好,比如马未都说看了《一九四 二》,做了一晚上的梦,家里所有的粮食都生虫了,第二天早晨他爬起来,他看一下自己家的粮食。
我发现微博上的这些人,不管是左中右,突然变得善良了,我觉得这个善良,是越过了作者和导演的,是1942年的河南国民性、民族性和人性打动了他们。
任何一个角落里都会有黑暗,但这个黑暗的地方一定不全是黑暗。黑暗是因为有光明的对比。最黑暗的时候,人和人之间那种人性的微小的善意,散发出一些微弱的光芒。这点微弱的光芒照亮了这个民族的未来,而不是任何别的。不是我们每天能够听到见到的这种大而无当的话。
老东家亲人全走了,他遇到的小女孩也是只剩下自己一人,他说你叫我一声爷爷,咱俩就算认识了。两个陌生人在瞬间中成为亲人,就是在最黑暗的时候,人性散发出那个微弱的光芒。
电影《一九四二》目前看到的肯定不是拍摄的全部。包括最后旁白,说小女孩十五年以后成了俺娘,从来不吃肉,也不流泪,为什么?我觉得它都是下一部作品的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