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想到这个题目,就发现早就被人做过。上个世纪初,北大校长蔡元培写过一篇《自由与放纵》,似乎不甚为人注意。因为很短,转在下面,和朋友分享。
自由,美德也。若思想,若身体,若言论,若居处,若职业,若集会,无不有一自由之程度。若受外界之压制而不及其度,则尽力以为之,虽流血亦所不顾,所谓“不自由毋宁死”是也。然若过于其度而有愧于己,有害于人,则不复为自由,而谓之放纵。放纵者,自由之敌也。
人之思想不缚于宗教,不牵于俗尚,而一以良心为准。此真自由也。若偶有恶劣之思想,为良心所不许,而我故纵容之,使积渐扩张,而势力遂驾于良心之上,则放纵之思想而已。
饥而食,渴而饮,倦而眠,卫生之自由也。然使饮食不节,兴寐无常,养成不良之习惯,则因放纵而转有害于卫生矣。
喜而歌,悲而哭,感情之自由也;然而「里有殡,不巷歌」,「寡妇不夜哭」,不敢放纵也。
言论可以自由也,而或乃讦发阴私,指挥盗淫;居处可以自由也,而或于其间为危险之制造,作长夜之喧嚣;职业可以自由也,而或乃造作伪品,贩卖毒物;集会可以自由也,而或以流布迷信,恣行奸邪。诸如此类,皆逞一方面之自由,而不以他人之自由为界,皆放纵之咎也。
昔法国之大革命,争自由也,吾人所崇拜也。然其时如罗伯士比及但敦之流,以过度之激烈,恣杀贵族,酿成恐怖时代,则由放纵而流于残忍矣。近者英国妇女之争选举权,亦争自由也,吾人所不敢菲薄也。然其胁迫之策,至于烧毁邮件,破坏美术品,则由放纵而流于粗暴矣。夫以自由之美德,而一涉放纵,则且流于粗暴或残忍之行为而不觉,可不慎欤?
蔡先生以平常之心写的平常之论,无不真切而得体。但最后一段触痛革命,犯了大忌。上个世纪是中国的革命世纪,谁反对革命,谁就被打入冷宫。这篇短文亦如此。
至于为什么把这个题目拿出来重做,也因为一百年来,中国人没有甚至多花一分钟透彻地想一想,到底什么是自由,什么是放纵,所以尽管今天已经到了举国放纵的境界,还是没有一个人真正得到自由。
蔡先生已经讲清楚放纵不是自由,但还没有说透自由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不是放纵?这个说来话长,不妨长话短说。自由是人的属性之一,是一种精神的客观存在。就好象金木水火土物质地存在于地球一样,自由精神地存在于人性之中。人的细胞组织只有在自由状态下才能生存,人的思维只有在自由状态下才能发展。
可是中国人本能地限制自由。古代最极端的表现,当为阉割男性的生殖器和捆扎女性的双脚。上个世纪最极端的表现,当为“狠斗私字一闪念”,“灵魂深处闹革命”。久而久之,中国人的人性也被不同程度地阉割和改造了。
由于不分自由和放纵的区别,祖先们用对待放纵的手段来对待自由。结果是,放纵没有被根治,自由却受到牵连。人性的顽强表现在,即便前一代人性被极端扭曲,下一代人性依旧返璞归真。如今年轻一代酒池肉林的放纵,既反映了上一代人被禁欲后的反弹,也证明了这一代人对自由的无知。
自由虽说是人性的表现,但人性按照弗洛伊德的观点,有三个部分组成,即本我,自我和超我。放纵仅仅是人性在本我这部分的特性,不是人的全部特性。只有在自我和超我的部分,放纵才升华为自由。从放纵到自由,是一个精神的成长过程。不成熟的人喜欢放纵,成熟的人珍惜自由。
汉民族的相对落后的人文科学,扯住了民族精神发展的后腿。这是不可否认而又相当悲惨的现实。无论大谈“五讲四美”,“八荣八耻”,还是进而回头去寻找宗教和儒道的帮助,实际都和竹篮打水一样没有意义。只有到了那一天,当中国人真正认识到什么是自由,自由和放纵有什么不同,为什么不同,道德和法治才能甘露降临。
我以为,最根本的不同在于,自由属于自我,而放纵属于本我。中国的当权者一天不给自我以存在地位,负责任的自由就不可能来临。当你堵住了带来自由的自我,剩下的就只有带来放纵的本我。除非把中国人都关进监狱或送进屠场,否则他想要的秩序永远不会有。
2013-1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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