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新新代語言，粉或粉絲，就是英語Fans。球迷，崇拜者，追捧者，信眾，差不多這個意思。崇拜，追捧，信奉魯迅，毛澤東和革命，這曾經是很大眾化的過去。可已經過去了，現代人遲早總要翻過這一頁，走向下一個時代。可惜粉絲仍很執着，不放棄。所以在後一輩的眼裡，就像當年懷念大清，堅持在頭上盤辮子的人一樣可悲可笑。

這裡為什麼要把魯迅，毛澤東和革命擺在一起，劃為同類？並不難理解。

魯迅的資格比毛澤東老多了。不是指他比毛大十多歲，新文化運動開始，魯迅中年寫作成名的時候，毛還在四處找出路。不過我沒有貶低毛的意思。在眾多毛粉的心裡，毛的偉大是不可磨滅的。歷史人物，歷史存在，我一概不否認，不搞虛無主義。存在就是合理，或者說，存在有存在的理由。不過，我關心的是為什麼存在，幾代人之後，有沒有繼續存在的必要？比如有人崇拜孔子，說多麼偉大，多麼有影響力。作為歷史研究，無傷大雅。確實偉大影響過嘛。但是假如不正眼瞧瞧現代人需要什麼，只閉着眼睛，偏執狂一樣要把孔子移植到當代，那就毫無疑問有病。心理學叫認知障礙。

魯迅的一生，說簡單一些，都在批判舊世界。毛潤之的一生，說簡單一些，都在造反。也就是說，在毀滅這一點上，兩人趣味相投。恰好，革命的任務也是毀滅，因此這兩人都被推上革命的神壇，被稱為革命文學大師和革命家。

可能有人對我把革命歸類到毀滅不以為然。革命不是新生嗎？把腐朽老舊的破壞了，新的就自然長出來了。自然界一場山林大火，把整座山頭焚為焦土。第二年，新綠就鬱鬱蔥蔥長出來了。可惜，文學可以這樣想像，但實際上不通。至少在社會這個層面不可能。我的意思是，僅僅依靠一次或幾次大規模的破壞，打破了舊秩序，新的就自然出現了？否。自然而頑強地在焦土上長出來的，還是腐朽老舊，不是新綠。不信我這個結論的朋友，不妨自己去細細考察歷史。

不止一次有人向我指出華盛頓的美國革命就建立了新政權，用暴力趕走英國人，新秩序就建立起來了。這裡我也要向他反指出，美國並沒有通過革命創造出一種與過去截然不同的嶄新秩序。這個秩序里很大一部分來自英國，比如憲政和議會。而英國出現這些東西，也不在一夜之間。那是隨着經濟關係長期緩慢演變，自然長生的結果。並且，美國制度從那時起到現在，一直都在緩慢地漸進，你找不到一個突變的例子，直到現在還在變。變到哪裡去，要根據人們的意志。而這些人，一個都不是革命家。他們或是學者，或是政客，很多甚至是平民。按照嘎子的叫法，都是改良派，偽右。

有人還用了形象比喻，來區分暴力革命與和平改良。就像造房子，搭起基礎架構，是為革命。在框架內安裝和裝修，叫做改良。聽起來好像挺像那麼回事。但是問題來了，誰來設計這個框架呢？怎樣的框架才算合理或合格呢？歷史經驗從來在說，革命家幹不了設計。他們幹的只是在搭架前把舊的拆掉，或者砸爛。因為搞設計要動腦筋，而不是用肌肉。革命家要是會動腦筋的話，立刻就發現砸爛不是最佳解決方案。社會不是工程，誰都沒有本事拆掉一個舊的，平地重建一個新的。革命好比炸藥或烈火，沒有一個工程師會想到用炸藥來造房子。

中共一直在自誇建立了一個新政權，俗話叫新社會。實際上架構從來就在那裡，並不新。一部分是蔣介石的，一部分是蘇聯的。代表大會制度，借用了民國。黨委制度，借用了蘇聯。只是沒有借用美國的。幾十年過去，“新”的油漆剝落了，人們看到的現實都是舊的，賣官，摻假，嫖娼，人口買賣，樣樣都是從前的翻版，並變本加厲。

民國獨立學者殷海光這樣說過，“武力征服底後繼常為獨裁政治。歷史上無數實例可以證明這一原則。因為在軍事動亂中所形成的權力有‘動者恆動’的慣性（inertia）。這一慣性在武力征服終了以後要經過許久才能止息。假定共黨‘武裝革命’成功，繼軍事征服力量而起的，必然是一獨裁政治無疑。在這樣的政治之下，民主自由離着我們豈不更為遙遠？”事實證明着他的預言。不過我要補充一句，孫中山的國民革命，也同此理。

誓言將進行下一場革命的人，無不稱自己的革命完全不同於上一次。比如革命一成功，立刻舉行普選。我很懷疑他能否做到。因為革命是強迫性的，普選卻是自願的。火跟水之間如何迅速轉換？假如選出來的人不是我要的，革命不是白革了嗎？千萬革命先烈的鮮血不是白流了嗎？所以，你要先把動者恆動的問題解決了，再來談革命。

寫到這裡，一個隨之而來的最大難題橫在面前：美國制度有憲法保證，可以漸進。中國是獨裁專制，漸進的路走不通，怎麼辦？我也沒有現成答案。不過，照歷史經驗，在一個商品社會中搞獨裁，要麼是商品搞不下去，要麼是獨裁搞不下去。中國幾千年的專制，到了國際自由流通的今天，已經為現實所不容。將要起來推翻專制的，很可能是企業家，而不是革命家。突變一定在量的積累後出現。那樣的突發事件，不是預謀的，所以不叫革命，也不一定要流血。

顯然，粉絲們自己都不是革命家，更不是魯迅和毛澤東。他們只是抱着相同理念的信眾。但歷史卻總朝着他們的信念方向被推動。凡是當信眾的人都有一個顯著特徵，那就是不自由，不獨立，沒有自我。他的腦子只寄生在偉人明星的腦子裡才能思維，他的手腳只在明星偉人的牽動下才能動作。可惜，世界上總是這樣的人占多數。這是一個極為遺憾的現實。

粉絲們，繼續粉你們的偶像吧，但請讓不同意你的人走一條自由的路。

2015-9-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