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微妙的歷史轉變，都從微小跡象開始。古人云，“見微而知著”即這個道理。比如最近中共大佬王岐山，主動對外界談了中共執政的合法性，就是一個有趣的微小跡象。

情況大致是這樣的。中央紀委書記王岐山於9月9日在北京舉行的“2015中國共產黨與世界對話會”上，會見南非前總統姆貝基、澳洲前總理陸克文等外國前政要及知名學者。王岐山在會上發表講話，從執政黨的角度論述了從嚴治黨的意義，並談到中共執政的合法性問題。據官方通稿，王岐山說，執政黨的使命決定了必須從嚴治黨，執政黨對人民的承諾就是它的使命；要兌現承諾，執政黨必須對自身嚴格要求。他還說，中國共產黨的合法性源自於歷史，是人心向背決定的，是人民的選擇。王岐山還強調，辦好中國的事情，就要看人民高興不高興、滿意不滿意、答應不答應；執政黨代表人民、服務人民，就要確立核心價值觀，堅守在行動上。

聽上去像一通官話，沒什麼實質意義，關鍵詞不過是從嚴治黨。但不同以往的是，“執政合法性”在這裡第一次被一個政治局常委在公開場合提出。私下議論，內部開會過去就有，但這次一解禁，今後要想制止別人議論就不容易了。等於說，中共給自己挖了一個坑。

不過有人不贊成討論合法性，認為是脫褲子放屁，多此一舉。兩種激進的代表性觀點是，一，中共根本沒有合法性，你講什麼合法性那都是虛偽，不信你這一套。二，中共馬上打天下，白刀子進紅刀子出，管你什麼合法不合法。我的要求是把你一鍋端了，不同你談合法性。

有這兩種想法的人會不少。我完全理解他們的思考。不過作為關注Impact更重於Intent的我來說，有點不同的看法。主要是，假如大家都持這樣的觀點，那麼結果就成了，誰都別談合法性，只講誰的人多槍多。這是一個與今後中國長遠相關的問題。

自古以來，中國的統治者從不談合法性。他們只談實力。秦吞六國，有什麼合法性？你不承認也得承認，刀在脖子上架着。講話傳出以後，緊跟對王的這番破格言論做解讀的人有很多，這裡不一一轉介，都可以在網上搜到。比較值得注意的是台灣《中國時報》署名朱建陵的評論。他說，“過去中共認為革命‘打江山’，自然可以‘坐江山’，但如今已經願意直接面對執政合法性問題，不再迴避‘合法性’這一來自西方的概念，並稱：即使以西方的話語體系來審視，中共的執政也完全是理直氣壯的。但這篇文章在大陸網上引來許多負面評價，出現‘人民可以重選嗎’、 ‘有歷史合法性就有現實合法性嗎’等諸多質疑聲音。”

把朱建陵的言下之意概括出來，中共已經有意無意地向西方的話語體系偏移，鬆動了話語權的掌控。你看，過去不願提，現在無意中提了。誰知剛一提出，底層就有了出乎意料的反應。這是王岐山始料不及的。說完了以後他也許後悔，可能一段時間內他也不會再說了，讓你們漸漸淡忘掉。而前面提到的激進觀點，恰恰無意中迎合了王岐山的小算盤。你不說我不說，大家都別說。

反過來觀察一下，為什麼王岐山會情不自禁的漏這一句嘴呢？不因為別的，正因為長期以來，以萬維網阿妞為代表的部分民意，刨根究底地追究中共的合法性。這裡，沒有徵得同意地引用幾段她的原話：

“合法性，確切的指國家政權政府的合法性，洋人稱Legitimacy，是一個西洋政治概念。 它派生於西洋文字legality, 指法理法規程序與權威認可接受。一個國王要被另一個國王接受承認主權尊嚴平等，才能互相派出合法的特命全權大使，合法商議大事，簽訂合法文書條約。某個國王或者某個大使，不被其他一群一夥國王大使們承認接受，對這伙子來說，就沒有合法性。這個大使倒霉蛋可能被恥笑甚至驅逐，這個國王就最多是在境內當百步大王，出不了門。

“這樣的邪門‘合法性’規矩，一直延續到二戰之後創建聯合國。可憐的佛朗哥西班牙最高獨裁者以及可憐的西班牙國家，就好長時間沒有在聯合國的合法代表席位。還有我們偉大的中華人民共和國，也好長時間也沒有機會得到這樣的合法性，周總理那樣的帥哥，毛主席那樣偉岸的領袖，居然就沒有進入過聯合國大廳。而許多茹毛飲血的國家元首，居然在聯合國大廳高調亮相正襟危坐。

“西方還有一個馬克思，叫馬克思-韋伯。這個馬克思說，一個政權政府，若要維持統治的持久存在，必須喚起合法性的信仰。即就是這個政權要得到治下的民眾內心的信任。這種信任，或者不信任，是有多種明確表達方式的。民主制度下公開公正的投票選舉，就是一種明確的表達信任標明政權政府合法性的方式。而民變騷亂甚至造反，當然也是明確表達不信任到了極點。如果這種騷亂反叛蔓延持續，這個政權政府不但在治理效能上不稱職，更重要是失去了民眾的信任， 從而失去了合法性。”（ 引自《響應胡主席號召研究黨執政的合法性問題》）

是什麼原因讓訪問白宮的習大大，熱臉貼上奧巴馬的冷屁股？剛剛結束的白宮記者會上，小奧當着習總的面出言不遜，習總也只憨憨地陪笑。除了承受着國內經濟的下行壓力外，很大因素也是想從世界超級大國這裡獲得中國最高統治地位的執政合法性。

任何文明現代的概念，你講我講大家講，講到後來，連最不想講的人也不得不跟着講。這個歷史邏輯不可否認。執政合法性也是其中之一。因此，我覺得講比不講好。哪怕開始的時候，有人講得歪歪唧唧。因為歷史大背景是，你打來我打去的時代已經過去了。

2015-9-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