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化

幾乎每個有頭腦和思考能力的人，在公元2022年的夏秋之際，都已經明明白白而不是隱隱約約地意識到，中國已到了歷史十字路口的最後一步，正面臨一場無法避免的選擇。中共這個嚴控着十四億人命運的百年大黨，正迎來前所未有的權力交替危機；中國的經濟形勢，陷入半個世紀來最嚴重的困頓；而中外關係的格局，已經惡化到文革結束以後的最低谷。而且，在雪崩一般壓頂的災變之下，幾乎沒有一種力量，或者一個個人，已經胸有成竹地準備好了預案。下一步該怎麼辦，怎麼做？不知道，聽天由命！

有個人對未來的研判和態度，大致能夠幫助估計出形勢嚴峻的程度。他是一代巨頭企業華為的掌門人任正非。任總8月23日在第一財經期刊上發表長篇文章。文章的要點是悲觀。他說，未來十年應該是一個非常痛苦的歷史時期，全世界的經濟在未來3到5年內都不可能轉好，‍‍加上疫情影響，全球應該沒有一個地區是亮點。在這樣的情況下，華為對未來過於樂觀的預期情緒要降下來，‍‍2023年甚至到2025年，一定要把活下來作為最主要的綱領‍‍。原話是，“把活下來作為最主要綱領，邊緣業務全線收縮和關閉，把寒氣傳遞給每個人。”‍

有這樣反應的遠不止任正非一人。其餘的中國經濟領軍人物，近年來個個如霜打的茄子。有人總結：馬雲再也不說大話了；劉強東再也不回懟了；俞敏洪不講雞湯了；雷軍不輸出段子了；馬化騰很久沒見了；張朝陽乾脆講物理去了；丁磊已經很久沒有聲音了；王興前年留下一句：這或許是未來10年裡最好的一年，然後消失了。風雲人物尚且如此，其餘的都可按下不提。

四十年的中國崛起，顯然撞上了南牆。接下來繼續推諉拖延不可能了。既然不得不重新尋找方向，尋向何方？

冷眼旁觀人類的幾千年來的坎坷起伏，其中也包括中華民族近兩百年來的磕磕碰碰，可以很清楚地看到，萬變不離其宗，所有的社會演變，只以三種形態出現：演化，內卷和革命。除此之外，別無它路。這三種形態經過高度提煉抽象，代表着幾乎所有社會的所有變化形式。這不是我的發現，是從高人的著作里讀到的。假如有朋友不同意，歡迎反駁。

三種形態的相對英語詞彙分別是：Evolution，Involution，Revolution。 即，演進，內卷以及革命。

只要去瀏覽一下有關敘述三種形態的論著，讀者會留下一個深刻印象。那就是，幾乎所有的研究者，最為推崇的是演進Evolution，最為遺憾的是內卷Involution，而最為不屑的是革命Revolution。可惜，估計絕大多數使用簡體中文的作者或寫手，接受不了這個事實。不過本人是個例外，我早已接受了。

‍‍演進Evolution就是循序漸進的演化進步。過程也許很長，路徑也許曲折，但這是一種建立在自然基礎上的演變，距離天道最近。誰都知道，社會的變化主要取決於人的變化，因為人是社會主體，社會是由人組成的。有一種想當然，以為拋開人的變化，僅用強力就可以改變一種社會形態。只要社會改變了，人就會順理成章自然地跟着改變。歷史很確切地告訴他，這種情況從來沒有發生過。不改變人只改社會，只有兩種結果，一種是對革命的復辟，即退回到原來的狀態；另一種是內卷，即停滯不前，哪兒都去不了，眼睜睜看着被外部世界淘汰。

當仔細地觀察人的變化軌跡的時候，所有的觀察者都會毫無例外地注意到，這是一種漸進或漸變的過程。太監和變性人，性別會有突變。但哪怕性別變了，人格還是不會變。革命家在外表看上去好像會突變，一夜之間揭竿而起。後來的大量事實會證明，人其實沒變。該土匪還是土匪，該書生還是書生。有人說，頓悟就是突變！沒那麼簡單。頓悟建立在長期潛移默化的基礎上。沒有這種基礎談頓悟，那只是騙子。

 ‍Involution內卷，本意是指人類社會在一個發展階段，或者達到某種確定的形式後，停滯不前或無法轉化為另一種高級模式的現象。這是從長期停滯的農耕社會被觀察到的。由於某種強迫或者強制的外力加載在人們頭上，使他們無法自然演進，只好原地踏步。有人形象地把內卷比喻為旋轉的陀羅，消耗大量的動力，卻始終停留原地。

農耕社會的外力是大自然。尤其是那些自然條件惡劣的地區，辛辛苦苦一年到頭，農民只能果腹。現代社會的外力，應該是極權統治。統治者需要穩定，社會受這一需求限制，只能原地不動。表現為不斷地產出，又不斷地耗費，看起來忙碌辛苦，飛快旋轉，實際都是無用功，空耗時間生命。為什麼不能鬆動一點，讓人們享受生活？不行。一旦有了閒暇和富餘，就要胡思亂想，失去社會穩定。了解了這個邏輯關係，就理解為什麼毛澤東要把青年人送去上山下鄉，名義是改造世界觀，實際是變相管制。上山下鄉不產出任何財富，只有浪費。

革命Revolution這裡就不多解釋了。每個中文讀者都有過不同的革命經歷，說出來頭頭是道。問題是，凡經由革命建立的政體，不論是前蘇聯，朝鮮，古巴，伊朗，伊拉克，還是牆國，到目前為止，都是問題政權。還沒有哪一種革命帶來確切的社會變化結果。短暫的不算。比如有人說70年前的中國革命消滅了吸毒與娼妓，可現在都回來了不是嗎？既然沒有確切結果，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傻唄，其餘還能有怎麼解釋？

美國的獨立革命建立了世界最先進的民主國家！孫中山的反清革命建立了今日的民主台灣！有人立刻反駁。錯了。你可以繞很大的彎來自圓其說，實際上，兩者都沒有因果關係。美國的民主制度，創立在獨立戰爭後許多年的費城制憲會議。且至今仍不完善。台灣就更扯了。孫中山的革命倒與中共的建立有更密切的因果關係。台灣的民主道路，基本上與暴力革命無關。

了解了三種形態，就有了三種選擇。看看中國百多年來是怎樣選擇的。

最早可追溯到清末的制憲。慈禧推行的制憲，是她一生中做過的唯一善舉，不過意義重大。自她之後，再也沒有第二個中國統治者願意與民眾分享權力也就是立憲。制憲的道路，相當於演進的道路。因為既然要制憲，就需要七嘴八舌拿出各種各樣的主意，於是不得不開動腦子。一動腦子，人們立刻進化。反之只是活屍。

制憲的原則是動口不動手，相反的觀點可以保留，經時間的磨合慢慢趨於一致，比如像費城的制憲會議。但這條道路被反滿革命打斷。有人說，你還迷戀滿清，是不是想留辮子穿長袍，效忠愛新覺羅？那可不一定。假如反滿的民意足夠大，憲法可以去掉滿清的統治地位。聯想在今後政治博弈中，中共願意分享權力，只保留一個象徵，如英日的皇室那樣的地位，我覺得也可接受。這是後話。

然後革命和內戰就占據了近代史的主導地位。具體付出多麼高昂的成本代價，這裡就不提了，免得提起來讓人傷心。革命一直持續到1978年的改革開放嘎然而止，因為實在繼續不下去了。鄧小平的改革不是主動的，而是不得已而為之。只要有一點機會，就縮回去。比如清除精神污染，“四項基本原則”。當然，僅僅由於這麼一點有限的鬆動，也極大地刺激了人和社會的變化，也就是演進。假如這種演進不中斷，一直延續到今天，中國就不會是現在這個倒霉樣，正陷入泥潭不能自拔。

中斷就在八九六四。因為從那以後，中國人就被嚴格禁止非份之想，思維僵止了。人只要一旦不動腦子，就一寸也不能進化。儘管在物質層面上，幾十年來有了飛躍發展；但在精神層面，思想層面上，一直停留在原地，甚至倒退。與80年代的思潮噴涌相比，四十年來的中國完全死水一潭。

鄧小平的選擇給後人一個極大啟示。領導人不要做迫不得已，或者最後關頭的選擇。鄧就是這種選擇。主要壞處是，自己並沒有從觀念上準備好，只作權宜之計。選是選了，但決心不徹底。很容易半途而廢，引來復辟。

習的十年施政，就是對鄧選擇演進道路的復辟。由於演進受到外力壓迫，不得不終止，社會就立即陷入內卷。內卷好似狗熊掰棒子，不停地收穫，又不斷地扔棄。不信去財政部查查，勤勞勇敢的中國人幾十年來辛辛苦苦積賺下來的財富，現在還剩幾許。這都怪習近平一個人嗎？其實見者有份。因為這十年來，幾乎所有的中國精英都在為他加油。儘管目的完全相反，一種是想沾光，撈個一官半職；另一種是想看他倒霉。不過不顧那十四億也會跟着倒霉。

簡單概括一下。人類的發展途徑其實有限，大致歸類只有這三種：演進，內卷，和革命。2022年的中國人又一次面臨歷史關頭的選擇，到底應該選演進，內卷，還是革命？這是極為艱難的抉擇。但願這次千萬別選錯，因為一錯便鑄成千古之恨。

2022-08-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