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化

今天剛剛讀完一本小冊子，題目很吸睛，叫做《獨裁者手冊》（”Dictator’s handbook”）。這本書2011年出版，作者是紐約大學教授和胡佛研究所研究員Bruce Bueno de Mesquita以及另一位政治學家Alastair Smith。感謝油管的網紅美女主播安爭鳴，要不是她的推送，我現在都不知道還有這樣一本妙不可言的書。

在望文生義的中文語境中，此書很容易被當成一本教人如何當獨裁者的指導手冊。恰恰倒過來，這本書對任何一個有善良心地和美好願景的人，都是絕佳教材。它教會人們如何識破和規避獨裁者的危害。

這是一本政治大解構的啟蒙讀物，徹底顛覆了自古至今世人對政治，政權，政府以及領導人或統治者的傳統習慣認知。就象人類第一次發明顯微鏡，透過凸鏡看到細菌，大聲驚呼，“啊，原來是這樣的啊！”然後開始思考怎樣利用它和限制它的毒素。

這本書的內容很豐富，觀點也很周全。這裡受篇幅限制，只能把我咀嚼以後的回味，分成幾個部分，簡介在下。更多的還有待於各位自己去通讀全書。

第一，不論獨裁體制還是民主體制，其基本組織元素都是一樣的，只不過在結構的分配上有所不同。

作者發現，政治就是獲得和維持權力。它與“我們，人民”的普遍幸福無關。確保政治生存的最好方式是，只依靠少數人來上位和在位。統治者們的自私算計和行為是所有政治的推動力。無論獨裁者還是民主領導人，第一位的考慮都是攫取權力，然後維持權力，另外最大限度地控制財權，因為這決定他的權力能維持多久。反過來，一個主要為人民而考慮的人，永遠當不成領袖。“人民領袖愛人民”，這個謊扯得很無恥。

原因在於，任何領導人或獨裁者都必須或者不得不，用利益交換或預期承諾，結成一個大小不等的聯盟來做事，只靠一個人是不可能運作的。即便希特勒。作者用“致勝聯盟”這個詞來表達這一集團。

光有一個小聯盟還不行，假如小聯盟里也有同自己一樣的人，一有機會就想取而代之，那很危險。所以，“致勝聯盟”的外圍，還必須保持一個較大的支持者圈子。這些支持者都有準聯盟成員資格，隨時可以替補，使前者時刻有被取代的危機感，這樣才能保持效忠。車廂里雖並不舒服，但看着窗外拼命想擠進來的洶湧人頭，是不是會更安分？

支持者圈子當然要大得多，但同樣也有對利益的不小需求和期待。這當然得花錢，錢來自於“人民”。“人民”天然就是用來當韭菜或者人礦的。在權力方面，人民可有可無。但為了維持權力，又不得不依賴人民的繳納供奉。一旦沒有了金錢支撐，獨裁政權頃刻瓦解。

最明顯的例子如利比亞的卡扎菲。他一直靠美金援助維持窮困的國度，權力相當穩定。後來冷戰結束，美國人認為不再需要花錢與蘇聯爭奪勢力範圍了，便撤回了援助。當失去預期的衛隊不願站出來保衛領袖時，卡扎菲立刻從不可一世的寶座跌下，變成癩皮狗。

其次，領袖不必對人民開恩，沒有必要。他只要籠絡住身邊的小圈子就夠了。對一個統治者來說，與其擁有一張讓人民可以餵飽自己的更大的餅，永遠不如由他決定誰來吃這張餅。最有效的資金分配方式是讓很多人受窮，通過有規劃的分配，讓挑選出來的支持者發財。看看中國的等級和身份收入差距，不用解釋一個字也能明白。這個事實，對我那些心心念念惦記着先把餅做大，然後才有較好分配的朋友，無疑是一瓢潑頭涼水。

如果不是不得不依賴人民的稅款來維持統治，獨裁者根本不須在乎他們。當然，個別聰明的會作一點秀，扮演某種人民喜愛的角色。愚鈍的則連災區也不去，只擔心自己的安全。不過，當現存制度的守衛者們對報償十分不滿、有意尋找新的領導人來關照他們時，革命就會發生。

第三，民主國家的統治者也同樣需要致勝聯盟，但組織範圍要大很多。這個聯盟的成員，雖然也考慮自己或本家族的利益，但受選舉的制約，多少收斂一些。他們沒有必要堅定地忠誠於領袖，與領袖之間不存在大量利益索取，所以社會運作成本要低得多。我估計川普雖然是個精明的商人，但與他的支持者之間，並沒有什麼重要利益交換。否則，他身邊所器重的一些人，不至於在關鍵時刻動搖，致使他常常陷於被動。這也是為什麼別人把他當政治素人看待。

不像極權國家主要依賴貪腐的致勝聯盟和外圍支持者來維持統治，民主政治的運營成本相對低，人民的財政負擔也相對要輕。但因此統治者卻往往難以長久保持權力。言論寬鬆自由，政見紛呈，一個想通過權力來實現自己政治抱負的領導人，經常因此半途夭折。比如，戰後的英國人輕易放棄了丘吉爾，極權國家蘇聯有民主抱負的戈爾巴喬夫黯然下台，下一個不知是否會輪到阿根廷的米萊。

別以為世界上有着一種理想的政治設計，那隻存在於想象力豐富的哲人著述里。放棄所有不切實際的美好幻想，也許是對下一代最有價值的忠言。這倒不因為不希望人根據自己的意願去尋找改善世界的方法，而是因為，只有先了解了世界運行的方式和因由，才有可能去改善它。只有先搞清楚政治領域裡的個人行為，才能想辦法使政治上的壞事變好事，使其符合自己的利益。國家不會有利益，人有。國家利益全部是虛構的，人的利益才是實在的真實利益。

總之，作者對政治看得非常透徹。他認為，統治者們的自私算計和行為才是所有政治的推動力。領導者的自私算計和行為構成了他們的統治方式。利益交換，並且是你永遠無法猜測或想象的暗中交易，才是表面上冠冕堂皇的政治。如果不心黑手辣，第一時間你就會被搞掉。這種結局歷來中國領導人已經見識過不少。很多革命的結果無非是讓另一個專制政權取代了而已。某些情況下新政權實際上比前政權更壞。這不乏各個時代和國家的先例。

作者奉勸立志獻身於理想的民主人士，放下幻想，切實做事。因為，就算試圖讓世界變得更美好，個人也受制於政治現實的潛規則。一個解決方案除非確實可以被落實，否則就不能叫做解決方案。能做的事情必須滿足實施變革中每個人的需求。一廂情願於事無補，完美的解決方案不是目標，也不應該成為任何用意良好人們的目標。無論國家治理或公司治理中，哪怕是很微小的改善，都可能導致潛在的千百萬民眾或股民的重大福利改善。一生中能做到某一點就足夠了。

本書所列舉的唯一與中國有關的例子，是蔣介石。作者談到，或許人們會好奇為什麼蔣在台灣推行的經濟政策比在大陸時成功得多。大陸儘管廣泛貧困，但由於人口眾多，有足夠資源讓他和他的聯盟發財致富。但當蔣介石帶着支持者敗退到台灣，他們接管的是一個人口很少並且幾乎沒有什麼資源的小島，只有經濟成功才有辦法獎賞聯盟。在爭取經濟成功的過程中他逐漸擴大了聯盟的規模，也許這是來自核心支持者或美國的壓力。直到有一天他和他的繼承人在民主中一覺醒來。

行文到此，又來了一個聯想。作為一個劃分較小的行政區域，有限資源是否會倒逼領導者更注重經濟效益，否則無法維持致勝聯盟的支持。而附帶效應卻是造福民眾？

2024-04-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