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感覺就要倒下的時候,突然聽見隔壁的院子裡響起驚慌的呵斥聲:“你站住!你站住!” 我的精神又為之一振。我猛地睜開眼睛,只見石新子怒氣沖沖地從他家裡躥了出來。他的兩隻衣袖高高挽起,令人驚愕的是,在他的一隻手上,揚着一把斧頭! 那時的斧頭是每家每戶的必備。斧頭的一端是利刃,另一端是方形的榔頭。利刃用來劈材,榔頭用來砸碳,因為有些碳疙瘩太大塊,必須要用榔頭砸開才能扔進爐子裡。 此刻,斧頭的利刃在中午的毒太陽下,閃着滲人的寒光。 石叔叔也隨後就追了出來,不多久是石阿姨,然後是石婆婆,他們魚貫而出地緊隨在石新子的後面也出了院子。他們每個人臉上的表情都有說不出的複雜情緒,是痛苦?哀怨?掙扎?忿恨?亦或是焦灼? 我一看,也急忙抬腿就要去追石新子。我媽眼快,她一下子就拽住了我。我急壞了,對我媽又是踢,又是打,這才終於從我媽的手中掙脫出來。 這時,石新子已經跑出一大段了。他的背影看起來就像是一頭猛獸,一頭衝出牢籠的猛獸。如果他能像獅子老虎那樣地嘶吼,那一定有驚天動地的力量。石新子疾行的時候,他的身體跟我哥是一樣的,是前傾的,傾瀉着不可抵擋的殺氣。我顧不得怕,我只想跟着石新子,我意識到我好像也只能從他那裡聽到桃子姐姐的消息了。 石新子的樣子把路上的行人都嚇壞了,路人紛紛側目,但等他們反應過來之後,也不約而同地加入了追隨石新子的行列。 一眾人跟着石新子,穿過了馬路,又穿過大小長短不同的巷子。我的眼前全亂了,忽然之間到處都是人,我只看見到處都是飛快變換的一條條腿,不同顏色的腿,男的,女的,長的,短的。 奔跑的人群中還不時傳來蠱惑的聲音:“石新子要殺人啦!石新子,殺人啦!”嘈雜的人群驚慌地穿過巷子時,巷子裡的住家被驚動了,於是在巷子裡不時地有一扇扇門被打開,探出一張張驚慌的臉。 人群跟着石新子不一會兒就來到冬發家的小貨鋪子前。 石新子到了貨鋪子前,一把把斧頭的利刃砍進貨鋪子伸出的木頭檯面上,然後手握着斧頭把子對着裡面的人狂嘯着:“把你家的狗雜種給我喊出來!喊出來!!” 人群都站住了,站得足夠遠,既可以躲開斧頭,又不錯過石新子的每一句話和每一個動作。 冬發家跟別人家是不一樣的,別人家的大門都是虛掩的,留着縫兒,而他家的大門是緊閉的,只有那個貨鋪子的窗是敞開的。 石新子的怒吼不但沒有把人喊出來,反而把那個窗子給喊得‘刷’地拉嚴實了。此刻,橫在石新子面前的是一塊厚木板,嚴嚴實實地把窗口給堵死了。 狂怒的石新子掄起斧頭就朝那個木板窗子揮過去,斧頭一下一下在那個木板窗子上劈開來。屋子裡傳出刺耳的尖叫聲。人群面面相覷,紛紛詢問這是怎麼回事兒?石新子要殺誰?為什麼?但是沒有一個人敢上前一步。 這時我看見石叔叔扒開人群,朝石新子衝過去了。 又過了一會兒,石阿姨和石婆婆也氣喘吁吁地跟過來了,跟她們一起的還有我媽。 石叔叔奪下了石新子手上的斧頭,石新子鬆開斧頭之後就怪叫着哭起來,他的臉擰成了麻花。我看見我媽也跟着石婆婆和石阿姨一起在抹眼淚。 哭了一會兒,石新子開始搶奪石叔叔手中的斧頭。 石叔叔這次死活護着斧頭,石新子歇斯底里地狂叫:“還有一個狗雜種!我要去剁了他!!剁了那個狗雜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