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主義者更負責任，這是我的觀察。也許沒有幾個人同意我的觀點，這不要緊，可以討論。什麼人比較容易成為自由主義者？一般是具有獨立的財產和社會地位，受過比較完整的教育，生存環境自由度比較大的那些人。社會底層的貧民或社會高層的權貴中，很少出現自由主義者。這由他們的人生依附性所決定。底層的人為了吃飽，高層的人為了權力不丟失，他們都必須在某特定時刻放棄或出賣自我，“為五斗米折腰”。因為吃飽或不栽倒對於他們來說比其它的價值更重要。從這個意義上講，中產階層出自由主義者。但是在中國，中產階層還是個新興階層，形成的時間在歷史長河中相對極短，同時深深帶着前代階層的印記。寫到這裡，再次感到，自己對自由和自由主義的觀察和思考，過於超前，不合時宜。可是由於對後代有益，所以死之前不得不說。

大陸有個研究印度文化的梁捷，也有和我相似的發現。他寫道，蘇黎士大學經濟學家Ernst Fehr前幾年在印度北方邦做了一個實驗，研究不同種姓的人群，對待社會公正有怎樣不同的態度。當面臨社會不公，或社會失范，是否會挺身而出？他得到的結論，在我們東方人眼裡再正常不過。進步種姓的人，面對違背社會規範的行為（小到插隊，闖紅燈，在地鐵上吃東西，大到各種嚴重的犯罪），多會主張嚴厲懲罰那些違背社會規範的人，從而維持社會正常的規範。而落後種姓的賤民，雖然也知道這些行為錯誤，卻不敢出頭。在他們的潛意識裡，自己是社會規範的服從者，而不是現代公民社會所強調的社會秩序的主動維護者。

比較一下已經有一些社會地位和完全沒有社會地位的人，兩者所具有的自由度的大小不同，就知道為什麼自由和責任相關。具有較高社會地位的人，較少受到環境束縛，包括生存環境和意識環境。他們掌握較可靠的謀生手段，在某個範圍內具有較大的話語權，不必要時時刻刻束縛自己。不過到了相當的高層又不同，“高處不勝寒”，戒律反會越來越多。不要以為皇帝有最大的自由，那僅僅是世人憑空想像。讀過《我的前半生》就知道，宮廷里的清規戒律有多少。英國的成功女皇伊麗莎白一世的一生，每做成一件事都要同前朝元老博弈，連個人的私生活都不自由。中國的當今領袖習近平到底有多大範圍的自由，很是個疑問。從出版新版毛語錄的出爾反爾，可以窺見最高領袖多麼沒有自信也沒有決斷力。照理說，有當代秦皇之稱的毛澤東應該最自由，而且自由還是他年輕時代的憧憬。可事實不能說明這個。想一下，一個精明強悍到頂點的人卻要用一生中一半的精力來發動文化大革命（他自稱一生做了兩件大事，趕跑蔣介石和發動文革），為的是維護自己的領袖地位。可見他的自由是虛假的。

說到這裡，還是不能讓人信服。難道一個人的自由度大了，相對的責任心也強嗎？照理應該反過來，越自由就越放肆，也就越沒有責任心。

先說清楚什麼是責任心。我以為，責任心可以作多種解釋，但應當有一個最高解釋，也就是“悠悠萬事，唯此為大”的解釋。那是什麼呢？那就是對生命的維護和扶持。為什麼不是對社會穩定的維護扶持，而只提生命？因為社會是由生命組成的，破壞生命的一切行為，都等同於破壞社會穩定。比如，環境污染破壞生命，同時也在破壞社會。試想一下，連每個人的健康都岌岌可危的社會，能夠稱得上是一個穩定和諧的社會嗎？

自由人一旦免除了對凌駕頭頂的外在恐懼，自然可以靜下心來思考和行動，做對自己和子孫後代有益的事情。如羅斯福所言，沒有恐懼的人才是自由人。飢餓是一種恐懼，居無立錐之地是一種恐懼，失去行動和言論的自由是又一種恐懼。當一個人處在上述的恐懼之中，同時缺乏信念信仰，絕對不會主動做有責任心和對公眾負責的事情。他的存在意識相等於一個難民。只要有一口食物出現，就會不顧一切衝上去搶。失去行動和言論自由的人，哪怕不挨餓，仍然等同於難民。他無法為自己的未來負責，有人把責任強行篡奪了。人的話語權是保證自己不隨便受侵犯的自衛利器，這個利器被剝奪，就不再是一個完整意義上的人，他或者是奴隸，或者是難民或囚徒。很難理解中國行政當局對言論管制的不斷升級，難道他們對這樣的舉動將造成未來社會摧殘性的破壞都不懂嗎？可能真的不懂，連想都沒去想過。

就像真正有自己財產的人才會愛惜財產一樣，真正有自我自由的人才會愛惜自由，不讓這些自由因無序盲動而丟失。古代造反農民常常焚燒皇家宮殿，比如火燒阿房宮，來出一口胸中惡氣。現代的官商常常一擲千金，做賠本買賣，以此炫耀。他們把這些沒有經過自己勞動，不屬於自己名下的財物金錢，看作糞土一樣。對此，所謂的“思想教育”是無效的。其實只要簡單改變一下所有制關係，什麼都不用教，他立刻知道該怎麼做。凡是有真正自由的人，得來的自由和財產一樣，必定經過艱辛付出。因珍惜自己心愛的東西，不惜一切代價來維護，所以自由主義者絕不放肆，不隨心所欲，不做不顧後果的事情。一個自由主義者顧及後果的慎重態度，遠非一個民主革命家所逮。後者本來一無所有，因此從來不惜打破。中國人一向厭惡自由主義者，喜歡民主革命家，本末倒置。

還有一個疑問不得不回答：貪官自由不自由，如果自由，為什麼他不負責任？答案很簡單，首先是自由的來源。很多貪官靠賄賂和裙帶關係上台，他得到的所謂自由不經過勞動付出。恩賜來的自由不是自由，隨時可能失去，比如因打貪或內鬥。再者貪官們的謀生手段是多半是投靠大腕，編織關係網，除此之外無自食其力的技能，一旦失去官位，即刻出現生存危機。凡有危機感的人概沒有自由感。貪官只向提拔他的人負責，除此無需負責。中國要清除貪官，只有走改變所有制這一條路，不讓衙門掌控錢財。其餘的什麼嚴打懲處教育，都是浪費時間。當然雖不治本，卻有安撫民眾拖延時日的功效。這是另一個話題。

寄望於80、90後的下一代，漸漸明白“有恆產才有恆心”這條古訓，不熱衷此一時彼一時的政治運動，不相信自由主義就是自由散漫這套混話，在設計制度鞏固自己財產所有的同時，擴大自己的自由範圍，做一個負責任的自由主義者，造福於後代和國家社會。

2013-10-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