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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我不信宿命,中國很多事情的出現和變化,尤其是這一百多年來,無法不用宿命來解釋。因為照常理說不通。比如上一個宿命是“共產取代共和”。本不過是民初文人的一句調侃,“先共和,後共產”,居然一語成讖。當初,共和已經在清末民初的主要黨派和政治人物那裡達成共識,“推翻帝制,建立共和”曾經是多麼明確的目標。然而陰差陽錯,一不小心就拐上了共產邪道,建立了紅色王朝。對此,浙江學者張鳴是這樣解釋的,“設計共和制度的革命黨人,他們自己也不清楚應該怎麼做,而且他們對共和制也沒什麼誠意,孫中山、黃興、章士釗,這幫人的權力思維要大於程序思維,這是中國人共有的毛病,袁世凱也是這樣。他們在制定規則的時候,做了很多違規的事情,有很強的功利心”。
共和行不通,於是行共產。其實,中國人的共產欲望不是來自馬克思,而是自己固有。從陳勝吳廣的“帝王將相,寧有種乎”,到阿Q“小尼姑的頭,別人摸得,我為何摸不得”,這種輪流坐莊的心態,古今一貫。把全責推給馬克思,有點冤枉。共產直到今天還在主宰着中國的命運,“共產黨”仍舊是響噹噹的名詞。毛左雖受打壓,依然人多勢眾。其理念概括起來一句話,就是“均貧富,吃大鍋”。雖然由鄧小平以一人之威,離經叛道,從成色上把共產稀釋了不少,貪官富豪如雨後春筍般遍地冒出,但勞苦大眾們心中暗暗企盼的,絕不是明天怎樣與他們共和,按照憲法和法治分享權利,而是等待時機報復,早晚有一天把他們的浮財分到窮人手中。反過來富人也一樣,絕不考慮共和,把已有的特權釋放掉一點,和窮人在一個屋檐下共處,而是變本加厲地多撈一把,把財產早早轉移去國外,溜之大吉。
在我看來,除了共產取代共和這一宿命,還有另一個宿命,近十幾年來嶄露頭角,這就是“民族取代民主”。雖初露頭角,卻已經越來越清晰地主宰着中國人的命運。
如同共產是共產主義縮寫,民族是民族主義縮寫。民族主義在這裡的含義涵括了大漢族主義,漢族沙文主義,漢種族主義等。翻開每天的國內要聞,瀏覽一下標題,人人都可以得到一個印象,中國人,這裡指漢族中國人,不包括西藏新疆的少數族裔,正以前所未有的進攻性姿態,對待周邊的其他民族和國家。下一場對外戰爭,已經迫在眉睫。不論是奪釣魚島,爭南中國海,或是擊沉美國航母,中國人已經準備好了。我們已經建造了核潛艇,航母,移動發射遠程導彈,太空高科技武器,沒有一個國家可以阻攔我們稱霸亞洲,領導世界的雄心。日前《人民日報》發表社論號召,“美日同盟已有所鬆動,美國不可能為日本而戰,中國軍事打擊日本正當時。”
對比之下,一個世紀前的祖輩奮力倡導的民主,卻業已消失得無影無蹤。“科學和民主”曾經是五四一代的大纛。民主革命戰爭,付出了浴血代價。二十五年前的那場“風波”,把五四以來的民主追求推到頂峰。從那裡,一路滑落到現在。據說甚至連首都的的哥都害怕民主,說“一民主中國就亂了”。照常識,民主是一種生活方式或生活態度,體現在政體上,其實是共和的另一種表現形式,比如憲政,聯盟,自治,共治,大家共守統一規則,照章辦事,“亂”字從何談起?中國眼下流行的,卻正是這種常態性無知。
如同當年設計共和的人不清楚什麼是共和一樣,曾經號召民主的人也不清楚什麼是民主。當然,共和與民主都不是祖先留下的國粹,而來自西洋。不懂可以學習,但由於有功利心在那裡,一學就學歪。民主曾經是早期共產黨人與國民黨爭奪權力的利器,後來又被老毛在文革里用來政爭。甚至到了本世紀,共和國總理解釋民主,只解釋為一句“人民當家作主”。人民如果指所有的階級和階層,不把任何人排除在外,那麼對誰做主呢?人人都來做主,也就沒有主了。這句話其實是民粹,是那些“代表”人民的人用來忽悠人民的偽命題。沒有學習過民主的人搞民主,確實容易“一搞就亂”。
拋棄共和而選擇共產,已經被歷史證實過。放棄民主而選擇民族,將可能被歷史證實。選擇共產的結果有目共睹,無須贅言。選擇民族的結果,現在還沒有被人看到。不過有他人的教訓在先。其他民族在歷史上選擇民族主義,結果都不好。中國人步別人的後塵,結果會比他們好嗎?不過大致上許多人會堅決反對我的觀點。這不奇怪。你看,已被證明有毒害的共產主義,在世界上早已沒有市場,咱們還當寶貝揣在懷裡,不肯捨棄。那尚沒有被教訓證明有惡性結果的民族主義,當然更看不到害處。於是乎,紛紛奉為至寶,頂禮膜拜。
信奉民族主義的人,萬萬不會想到,你用民族優先的理論進犯別人,人家當然也可以用同樣的理論反制你。結果呢,那就是沒完沒了地爭持,直到一場未知結局的大戰。在戰爭廢墟上重建,還要再繼續堅持民族主義嗎?反覆如此,那樣的愚人怕是不配地球球籍。
用民族理論立國的,遠的有德意志第三帝國,近的有巴勒斯坦哈馬斯。在中國做“強國夢”的人,都不妨參照一下。那麼還有什麼更好的選擇呢?正在舉行決賽的巴西足球世界盃上有一個花絮給人啟示:世界足聯規定,各國球隊每次比賽前,必須背誦一段誓詞,誓詞的內容就是一個,反對種族歧視。
2014-7-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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