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化

或許有朋友見到這個標題，心中不以為然。反對的理由無非是，僅從現在來看，中美關係還沒有惡化到最後關頭。不徹底決裂，哪來的選邊不選邊？別杞人憂天危言聳聽。

古話說，“凡事預則立，不預則廢”。意思是，當任何事情實際地發生之前，需早早預測其可能性多大，以及發生的後果。如果這樣做了，對自己有利；反之，對自己有害。之所以要“預”，經常觀察和預判一些大趨勢，這與一旦發生的某件大事對自己個人利害的影響有關。這樣做不僅僅只為了享受言論自由，過過嘴癮，吸人眼球。更重要的，是為了避免某些不符合自己需要的變局出現，損害自己的利益。

人民不會創造歷史。因為歷史一直有自己的規律，就是因果報應，誰也改變不了。不過一旦有了眾人的積極干預，或可避免歷史快速滑入災難。這樣的情況發生過很多次。比如古巴導彈危機，人人都在說核大戰就要爆發，結果在最後關頭卻避免了。相反的倒是俄烏戰爭。沒有人包括烏克蘭人自己，相信普京會很快入侵，即便有拜登政府的警告在先。結果戰爭真的發生了，災禍波及全球。我在想，八九那一年，假如全中國人人都堅信鄧會開槍，做好了應對的準備，屠殺還會發生嗎？未來的十年，要是全世界都不約而同地喊“狼來了”，中美即將爆發世紀大戰，一旦有了這種意識，各方面都積極干預和降溫，說不定就可以避免或推遲戰爭。

到了2023年3月的今天，凡是用肉眼觀看四周世界的人，沒有一個不意識到，中美雙邊關係的溫度，現在已經降到幾十年來的最低點，如果還不是冰點的話。基辛格最近對西班牙《世界報》發表講話，直指第二次冷戰迫在眉睫，而且將比第一次冷戰更加危險。既然有冷戰，當然會有熱戰。僅在中共二十大習近平奪取權力後不久，人們就發現大陸在軍事方面的動作頻頻。比如在各地建立“國防動員辦公室”，公布了新的《預備役人員法》，人大為軍事管制立法，通過了《關於戰時調整刑事訴訟法部分規定適用於軍隊的決定》。習本人最近也有視察福建沿海軍事設施的活動。最近還有一個耐人尋味的突發事件，原外交部副部長傅瑩有一個關於緩和中美關係的內部講話，剛剛流出，幾十分鐘的時間內，就遭全網封殺。再加上那句當眾宣布的中俄聯手撬動“百年變局”，這些跡象，即便不表明戰爭已臨近，也表明一切正朝着戰爭的方向邁進。

到底怎麼啦，不免有人問道，中美交惡，是怎麼來的？誰想交惡，為什麼交惡？

說來話長。早幾年坊間比較流行的說法是，由於中國近幾十年來發展速度太快，已經成為世界第二大經濟體，威脅到老大地位。一山不容二虎，美國為了防止被超越，自覺不自覺地打壓中國，阻止中國繼續發展。這就像早年打壓過前蘇聯，打壓過日本那樣。中國如要崛起，實現民族偉大復興，必然會與美國發生正面衝撞，進行新的冷戰甚至熱戰，這是不可逃脫的宿命。

還有一種是意識形態方面的解讀。有人說，資本主義已經日薄西山，窮途末路，而新時代社會主義的中國，在意識形態和政治體制上，有着無比優越性，比如舉國體制，黨的領導，人民民主專政。美國既然衰落，就見不得別人好，要阻攔上升的中國，妄圖用西方腐朽沒落的那一套來搞垮中國。不打敗美國，中國就沒有出路。

我一向對流行的宏大敘事不以為然。各種專家學者煞有介事地侃侃而談，把老百姓唬得一愣一愣的，那是為了保飯碗。因為既然有了一個頭銜，拿了誰誰的俸祿。他就要說老闆指定的話。其實肚子裡本來是空的，沒話可說，便去舊書堆里瞎翻，撿出最漂亮的詞句，一個個串起來，編得天花亂墜。反正一定有人信，還信得五體投地。再說有全世界體量最大的傳媒系統幫助他，效果奇佳。

幾十年來，對美國叫板的國家一直不缺。從早前的日本到現在的歐盟，但斗而不破，並沒有引發戰爭。前蘇聯的意識形態與美國的對立比現在的中美之間更尖銳，結局也沒有戰爭。唯有幾個與恐怖主義合作的國家，像阿富汗，伊拉克，與美國進行過較量。較量之後，美國人是更好戰還是更厭戰了呢？答案是更不好戰了。很懷疑一動就拿美國的軍事威脅來嚇唬人的那些專家，腦迴路到底有什麼問題。美國人要是想同中國開戰，何必先扶持你四十年？

表面上觀察，中美之間的仇恨，似乎始於上世紀的朝鮮戰爭。但民間深層的原因，應該追溯得更遠。

有人不明白。為什麼明明是政治問題，國際關係問題，卻偏偏到民間去尋找原因？八杆子打不着啊。其實其中的邏輯極簡單。邏輯是這樣的，凡是人製造出來的問題，無一不是人性深處的根源在驅動。這個世界是人的世界，沒有人便沒有人間矛盾。換一種方式推論，任何一種歷史趨勢或潮流，一旦得不到極大數量的人，從內心也就是人性層面上的全力支持，僅憑几個三寸不爛之舌的宣傳家煽動，絕對成不了氣候。隨着時過境遷，很快會煙消雲散。比如納粹德國的戰爭，就是在全體德國人的人性支持下發動的。不可想象沒有德國人積極參與的閃電戰。

大致梳理一下人類社會的歷史，可以分出野蠻時代和文明時代。文明時代的開始應該在二次大戰之後，即聯合國成立之時。仔細研究野蠻時代戰爭的起因，無一不是源於仇恨。有些仇恨是歷史原因造成的，另一些則是當時的統治者為了自我利益故意煽動的。最大的曠世奇仇無過於阿拉伯人與以色列人之間的那種。在我眼裡，這種仇恨，來的不明不白，想要消去也絕無可能。或許一直持續到世界末日，跟地球一同消失？而中美對抗的這個結，70多年來始終沒有解開過，難道是有些民族還沒有走出野蠻時代？掂量一下，中國人仇美國的數量和程度，遠遠超過美國人恨中國。

仇恨才是戰爭的人性基礎和根源。人們常常掛在口上，人性的“羨慕，嫉妒，恨”，也許就是產生仇恨的原始動力。一般人見不得周圍有人過得比他好。過得差那可以，說不定還激發一點他的善心。一旦過得好了，而且好得不明不白，好得太多，他內心就無法接受。再說，哪個鄰里之間沒有摩擦衝突？日積月累，小小的摩擦就演變成深仇大恨。

中國人也有着與世界各色人種一樣的人性。你無法對人性加以褒貶，那都是自然的，老天賜予的。但不妨通過客觀科學地觀察和分析，加以引導。中國人的羨慕嫉妒恨，最有代表性的無過於兩千年前的項羽和劉邦。他們先後表達過同樣的意志，當看到皇帝的驕奢淫泆，一個說，“彼可取而代之”；另一個說，“大丈夫當如是也”。儘管史學界給予各種美化，在我看來其內心的驅動，僅不過是羨慕嫉妒恨。值得指出，無論項羽或劉邦，都不是最底層的窮人。貧窮限制了人的想象力，窮人永遠不會為改善自己的地位而造反。中國革命的推動者，都不是窮人。他們說是代表了窮人，不如說利用了窮人。只要看一下奪取政權以後對待窮人的態度，就知道革命始作俑者當年有多虛偽。大量跟從的幼稚青年不在其列。

總體來講，對於任何意識形態的統治者而言，仇恨是個寶。因為這是他們鞏固其統治地位的基礎和資源。由於仇恨，民間亂相百出，凸顯他們鐵腕治理的重要性和必要性；由於對外仇恨而引起的不安全感，希望得到保護，這種心理讓歷代統治者樂不可支。同樣，仇恨也是候選的統治者奪取最高權力的法寶，有仇恨才有起義造反。民選的民主政府沒有這個需要。因為高高在上的不是統治者，是受制約的民選代表。

一，由於仇恨與生俱來，取之不盡用之不絕；二，只需輕輕挑撥，這種天然資源立刻轉化為巨大的社會能量，為任何一個有所圖謀的高人利用。還有一個現象，在仇恨的夾裹下，所有清醒理智的人，都被噤聲。在中國這塊土地上，千年綿延着肥沃的仇恨土壤，卻罕見真理的種子。剛讀到一篇推特的帖子，帖文列數了台灣“回歸”以後，台灣人所能“享受到”的大陸待遇，排在第一位的便是“仇恨教育”。作者很有見地。

有着這樣充分的內因基礎，中美決裂在所難免。

正如標題所說，一旦中美決裂之後，世界各地的華人都不得不選邊站隊。按照傅瑩的估計，中美決裂以後，幾乎沒有哪個國家會站隊中國。這就意味着，華人會被敵視。當然，海外華人也可以選擇反戰，與所在的當地政府合作。那樣，你又站到了中國的敵對面，被自己祖國的同胞唾棄。想象一下這樣艱難痛苦的抉擇吧，而且並不遙遠。

是不是還有另一種選邊站隊呢？有。我現在就選這個：在中美最後的決裂還沒有到來之前，用我微弱的聲音奮力疾呼，停止對自己沒有任何益處，卻對惡魔助力極大的仇恨吧！學會冷靜和清醒，學會擁抱愛。

儘管這可能是徒勞，但當我老去時，可以問心無愧地在子孫面前自誇一句：為了你們現在所享有的和平環境，我盡了一份綿薄的微力。

2023-03-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