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個日記本是媽媽考過總護士師時得到的紀念,她去世後我於九五年四月五日清明節時啟用的。95年2月22日母親的心臟停止了跳動,她身體所有其他的器官都那麼靈敏年輕 ------ 沒有一根白髮,沒有補過一顆牙 ---- 但是卻沒有健康的心臟;她一生聰明、上進,熱情奔放、富有責任心,卻不懂得如何保護自己。可惜她太單純,毫不懷疑共產黨那些年的各種的宣傳,使她常常顯得不近人情世故。我當了媽媽後漸漸對母親的理解加深,對她為我們付出的辛苦更加感恩。我不再抱怨她對孩子的粗心,我努力工作,用“省級先進”“副教授”“出國”這些消息向她報喜,讓她為我驕傲。帶着那驕傲,她離開了世界。
我生活中的另一面,從來沒讓她知道。她一直以為我和丈夫相親相愛,我怎麼能告訴她那個外表文質彬彬的“研究生”丈夫曾經對我大打出手,怎麼能讓她知道生孩子的時候我沒有坐月子呢?確切地說,如果媽媽還活着,我無論如何不能離婚,無論如何不能出了國不回來。因為我愛媽媽,不會讓她為我擔心和傷心。
翻開媽媽的《生日感懷》,想不通她的生命就停止在三年之後。
『不知不覺,我已走到了生命的冬天。看天,天更高;看雲,雲也淡。站在60歲的懸崖邊,我想如果縱身一跳,會像瀑布一樣的壯觀!在人生的峽谷里,我沒有嘆息,沒有悲泣。因為60歲,我學會了從容與平淡。該忘卻的儘管忘卻,該眷戀的依然眷戀。60歲來不及縫綴以往的憾缺,在我生命的原野里,仿佛一切都剛剛開始,一起都是全新 --- 今天,端起這60歲的酒杯,千言萬語,萬語千言,都一飲而盡!』
媽媽是姥姥的最小的孩子。小時候姥爺封建,不送她上學。後來姥爺去世了,媽媽在十一歲的時候才上小學一年級。媽媽聰明刻苦,用三年時間完成了別人六年才完成的高小。解放後她報名上北京醫學院護校時,謊稱自己有初中文憑,上學後又是在別人周末遊玩的時間裡,頑強地給自己補課,順利完成學業,留在北醫系統工作。她隨姥姥進入北京後住在資本家舅舅的家裡做着類似保姆的活兒。那些資本家的孩子晚上做作業,媽媽在一旁觀看,用他們的課本練習抄寫。白天她把抄來的書讀懂了,晚上那些孩子不會做的作業,媽媽還能給他們講解。從學騎自行車、踩縫紉機、學習文化課和漂亮的書寫,都是在陪那些孩子玩兒的時候完成的。文革前我見到住在北京東城四合院裡的那些資本家親戚,他們告訴我,這個大家庭中他們最佩服的就是我媽媽。
媽媽是熱情似火的性格,不論是處於順境還是逆境,她都是我的後盾,即使我長到四十多歲,也依然如此。我記得在嘉峪關生活的歲月里,自己總是蜷曲着身體坐在床頭,或者在爐邊烤火。她把收音機打開,伴隨着響起的音樂,媽媽就會翩翩起舞。有時把我一把拉起,讓我跟着她跳;文革前《革命歌曲大家唱》裡500首歌我都會唱,就是跟在媽媽身邊耳熟能詳的。
在我們孩子的記憶中,媽媽把更多的熱情和精力獻給了工作、獻給了病人。文革前她多少次被評為先進工作者,沒有獎金,數多的獎狀,就是她日日夜夜為病人辛勤服務的報酬。她念念不忘曾經帶隊平安醫院護士,親自和周總理跳舞的幸福場面;文革前她數年被派往天安門城樓,擔任十一國慶觀禮的救護工作,這些都是她一生的驕傲。節假日裡她總是不忘去病房看望那些不能回家也無人探望的農民老鄉…她在醫院骨科病房每天很辛苦,可因為她心直口快得罪人,文革前年年先進的她,文革後先進也當不上了。
媽媽在酒鋼醫院度過最後一個中國年除夕夜。那天她對我說“今年我不能為你的幾個姐妹和家人做飯了,你來代替我吧。”我聽從了她的意願,和家裡其他人一同吃了年夜飯,然後返回醫院病房。病房裡除了值班醫護人員幾乎沒有其他病人,媽媽一個人拿出提前準備的粉色皺紋紙和筷子,做出大大小小形似逼真的花朵,插在護士站的花盆裡,為那裡裝扮了春天的氣息。
媽媽熱愛生命、熱愛一草一木。忘不了那天媽媽看到我和兒子一鳴買回來一盆水仙花時她高興的神情;忘不了媽媽在生命的最後幾天靠在床上,讓我放“梁祝”給她聽,聽了又躍躍欲試,想下床起舞,我阻止了她。
每當知道我可能在學校放假後回去看望她,媽媽幾乎半年前就把有些“好吃的”準備好,不讓妹妹小紅吃,說等着我回家。後來得到我有事不能回去的消息,她該多麼失望!我上大學時不帶工資,媽媽每月要從幾十元的月收入中寄給我二、三十元,家裡養的雞下了蛋也不捨得吃,一個個攢起來醃好,然後煮出來托人帶給我。而她生病住院的事從來不告訴我,怕影響我的學習,往往在出院後才寫信對我說。在她生命的最後幾個月裡,我看到媽媽呼吸極其困難,心裡非常難過。她請我去市里有關部門諮詢安樂死的批准手續,我沒有做。因為我知道媽媽等不到批文下來的那一天。
媽媽沒有傳給我們更多的女兒嬌驕之氣,卻留給我們男兒般的胸懷,教我們同情和幫助那些陷入困境的人們,永不趨炎附勢,不為金錢的奴隸,不貪圖不屬於自己的利益以及在逆境中積極樂觀、勇於承擔責任。我們曾經抱怨媽媽不能像多數的母親那樣天天守在孩子身邊呵護,而後理解了母親給予我們的愛是那麼的博大和豐厚,那麼的深刻和長遠。
母親是徹頭徹尾地無神論者。她在彌留之際交代給我,她死後,讓我拿出她的錢宴請前來幫忙送葬的人;不要領取骨灰,更不要在墓地樹碑,那樣做沒有任何意義。姥姥生前得到媽媽無微不至的關愛和孝心,我歷歷在目。姥姥死後被埋在嘉峪關城樓邊的大漠深處,媽媽過世後,她的骨灰也留在那片永不被徵用的河西走廊,離姥姥很近。戈壁灘的氣候不會讓活着的人流連忘返,但是會讓死去的人安然長眠。
媽媽的音容笑貌,她為我們做的一切,隨着我的年齡增長,越來越清晰地顯現眼前。我不需要走到什麼墓地,因為任何時候我都可以跟她對話。她不在遠處,在我的心裡。

一九五九年媽媽、妹妹寶艷 (左)和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