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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人合一”的真相
“天人合一”是中國哲學中的一個基本問題,很多人,也包括大哲學家們為此下了不少苦功夫,取得了不少值得驕傲的成績。尤其在眼下,全世界陷入了資源匱乏、環境惡化、水資源短缺的嚴重危機之中。中國由於和國際接軌,也跟着學壞了,本來“這邊風景獨好”的,現在,也一天不如一天了。
怎麼辦?北京大學著名學者季羨林先生說:“西方工業文明給人類帶來了很多福利,也造成嚴重問題,如氣候變暖、淡水缺乏、動植物滅絕等,西方以自然界為征服對象,征服的結果,受到大自然的報復。只有東方文化能挽救人類。中國人講‘天人合一’,大自然與人類的和諧統一,印度也講人與宇宙的統一”。
這段文字,引自中華書局出版的、周桂鈿先生所著《十五堂哲學課》第24頁第三行起。其實,這種論調,我早聽煩了,只是我還有更重要、更有趣的事情要做,就置之不理。今天有閒,就和“他們”理論理論——“他們”,“不是一個人在戰鬥”,而是一大批“德高望重”、“有頭有臉”的人物。除了季羨林,還有大國學家錢穆先生,錢穆先生也認為,“天人合一”是“中國文化對人類最大的貢獻”。讀者若有興趣,可參見其《中國文化對人類未來可有的貢獻》一文。季羨林和錢穆都是“大家”,所以,我就指名道姓了;其他“毛賊”,恕我不再抬舉了。
先說,什麼是“天”?
“天”在中國人的語境中,至少有三種含義:
1. 自然的。“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使用的就是這個意思。這個“天”,是和“地”相對的,是高高在上的、我們每一個人都可以仰望的天空。這是狹義的說法,廣義的話,也指整個宇宙。但不管怎麼說,這個“天”是人體之外的一種客觀存在。
2. 外在之“天”。是指一種外在的、不可抗拒的力量,“天行有常,不為堯存,不為桀亡”——“天”自有它運行的軌跡和道理,不會因為堯的仁德而存在,也不會因為桀的暴虐而消亡。此時,“天”有天賦、天然、自然的意思,但不是一種物質的存在,而是一種“邏輯”和“規律”的表現。
3. 主宰之“天”。“我的天啊”,“我的老天爺啊”,就是這個意思。和外國人說“My god”一個含義。這個“天”是人格化的,眼觀六路耳聽八方,頂天立地無所不在。“蒼天有眼”,是說看得見;“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是說“天”是長耳朵的,只是,也有耳背的時候。“天”隨時隨地和人交流,並實時體察民情。《論語》中,孔子就多次提到“天”。“天生德於予”、“知我者,其天乎!”、“獲罪於天,無所禱也。”
第一種用法,內涵明確,不會產生分歧,但用的最少;第二種,語義有所含糊,使用的頻率也大大提高了,可是,因為這種“天”,沒有人格,不通人性,關鍵是不能為人服務,所以,只是比第一種用法多,而已。真正在傳統哲學範疇內,大行其道的是第三種用法——理論家用其推行自己的政治主張,政治家以此證明自己“受命於天”,是“上天”在人世間的“唯一合法”代表,民眾應該接受他的領導,否則,就是“犯上作亂”,就是“違背天意”。
“歷屆”皇帝上任之前,都要“祭天”。朱元璋如此,大清朝的“真命天子”,無一例外。“祭天”儀式神秘兮兮的,不讓老百姓知道有什麼名堂。其實,無非是告訴“上天”,他是“天”的忠實兒子,以後,“上天”有什麼事情和消息,就和他聯繫,而且,只和他聯繫,不要和其他“閒雜人等”聯繫。朱元璋雖然文化水平不高,可是,在聖旨上做了一番創新,“奉天承運,皇帝詔曰”,乃其首創。清朝入關之後,覺得這種說法很有想象力,也就沿用下來。
政治家着眼於實際和應用,手法單調,內涵淺薄,經不起推敲;理論家就複雜得多,據周桂鈿先生的總結,“天人合一”,最少有四種含義。第一,“天人一德”;第二,“天人一類”;第三,“天人一性”;第四,“天人一氣”。
下面,分述之。
第一,“天人一德”。人,由自然而生;模仿自然、效法自然是人的第一種能力。“天人一德”,就是要求人從自然界發現其蘊含的內在品質,並將其“克隆”到自己身上。典型的有“水”和“玉”。“水”在中國哲學中是很多美好形象的化身,“水”代表生命——“草木之生也柔順,其死也枯槁”;代表智慧——“仁者樂山、智者樂水”;代表道德——“水利萬物而不爭”;代表最高的道——“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處眾人之所惡,故幾於道”;代表君子——“君子之交淡如水”,等等;玉,也有很多類似的“優良品質”。
“天人一德”的視野也不局限在具體的事物上,如“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就將範圍擴大到“天”。不過,這種思路是簡單的類比,不具有無可置疑的說服力。作為比喻並在文學上運用,可行;在哲學框架中,太幼稚。
第二,“天人一類”。“天人一類”的思維方法和“天人一德”完全一樣,集中反映這一思想的是西漢政治哲學家董仲舒,他說:以類合之,天人一也。他甚至找出了人和天之間的一一對應關係。如,天有十二個月,人有十二個大骨節;天有三百六十日,人有三百六十個小骨節;天有五行,人有五臟;天有四時,人有四肢;有數量關係的,天人一致;沒有數量的,按類劃分,天人屬於一個大類。
這種說法,依然是粗糙的。如五行和五臟,“天”不是可以用五行描述的;四時和四肢,就更荒謬了。赤道附近,沒有四季,難道那裡的人們會成為殘疾人不成?當然,董仲舒的想法是好的。他想製造一個有神通的“天”,以制約皇權,讓皇帝有所收斂,別無惡不作,否則,是會遭報應的。
董仲舒說:“凡災異之本,盡生於國家之失。國家之失乃始萌芽,而天出災害以譴告之。譴告之,而不知變,乃見怪異以驚駭之。驚駭之,尚不知畏恐,其殃咎乃至。以此見天意之仁,而不欲陷人也。”即:災變的出現,都是執政者的失誤造成的。失誤萌芽的時候,老天爺會以自然災害的形式警告;這時候,當政者要是覺悟高,發現及時,並能改正錯誤,老天爺就算了;可要是一意孤行的話,隨之而來的將是巨大的災難。
可是,這一套,皇帝根本不相信。漢武帝時期,遼東地方失了火,董仲舒上書,推說“上天”有意要警告漢武帝。之所以警告,顯然是漢武帝做錯了什麼。漢武帝就把董仲舒的學生找來,問他,你說怎麼辦。董仲舒的學生也不知道這話是他老師說的,就說是愚蠢至極的行為。於是,漢武帝就判了董仲舒死罪,不過,沒有立即執行。之後,又赦免了他。可是,董仲舒再也不敢再說什麼“天人感應”了,此後的所有儒學大家,也不提了。
第三,“天人一性”。望文會義,“天人一性”,就是人和天有相同的性質。可到底天和人哪些性質一樣呢?沒人說清楚。“天人一性”,出自孟子。孟子說:“盡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則知天矣。存其心,養其性,所以事天也。”這話要是別人說的,也就罷了。可孟子是儒家的“二把手”,不能不重視啊。後來的人,就一邊琢磨一邊猜測。發現:“天道好生,仁人也好生;”在這一點上,“天”和“人”是一致的。也就是說,繞了一個大圈,不過是要證明“人性本善”的假說。顯然,這沒有任何意義,天性與人性,毫不相關。這種低級錯誤,儒家一錯再錯,原因就在於“天人合一”的假設本來就是錯的,從錯誤的假設出發,邏輯看上去沒問題,但結論必然是錯的。
第四,“天人一氣”。“天人一氣”是由莊子引起的,比起前三種觀點,有進步。旨在討論“天”和“人”的起源問題。莊子說:“通天下一氣耳”——莊子思想上非常飄逸,可是生活上卻極其困苦。困苦到不得不去乞討。估計,他餓的心慌的時候,會產生幻覺,認為世界會漂浮起來,他自己遨遊其中——大腦缺氧的生理反應。於是,產生了“普天之下,竟然充滿了氣”的靈感。不想,後來的人信以為真。王充說:“稟氣而生,含氣而長”;宋朝的理學大師張載說:“太虛即氣”;“太虛無形,氣之本體;氣聚氣散,變化之客形爾”。即:人和萬物都是氣聚合而成的,人死之後,氣又散開了,回到太虛的本來狀態。萬物也是一樣。
宇宙以及生命的起源,至今,懸而未決。這麼深奧的問題,根本不是儒學們能解決的。所以,“天人一氣”,或許有一點可取,即它認為世界的本源是“一元”的,此外,“氣”的概念以及邏輯,純屬空談。
綜上所言,在理論層面上,“天人合一”以及“天人合一”的任何一種形式,都是站不住腳的。也沒有任何一點跡象表明,“天人合一”曾經關心過人與自然和諧相處的問題。事實上,中國傳統哲學的核心,始終在“人事”的範圍內徘徊,其關注的焦點是“個人——家庭——國家”之間的“三點一線”,其餘的,根本不在學者們研究範圍之內。“天”之所以進入儒家的視線,是因為用“人情”構築的國家治理體系,既沒有實證基礎(人性本善,如何證明?),也沒有道義的合理性(為什麼皇帝集權?權力的來源),怎麼辦?只好借“天”壓人。蒼天無語,只好任由詭辯家們胡說八道了。說什麼,是什麼,反正老天爺脾氣好,始終保持沉默。又無法證實,“天人合一”,就這麼流毒至今。
理論上如此,實踐上如何呢?
一個號稱“天人合一”的國家,一個自視為非常重視人與自然關係的國家,又是如何處理與動物、植物以及大自然的關係的呢?最有力的證據有兩個,一是殺生;二是對樹木的亂砍亂伐;中國人“以食為天”,“天”是什麼?是最高的,是第一位的,是任何力量都不可阻擋的。凡是可以填飽肚子的生物,沒有一樣不在中國人的獵殺範圍之內。天上飛的,地下跑的,土裡長的,水裡生的,放眼四顧,都是中國人可以飽餐的對象。試問,這就是中國人理解的“天人合一”啊?試問季羨林,儒家教導下的中國人,是否在殺生如麻的時候,想起過“天人合一”的教導啊。究竟是教導無方,還是“天人合一”本來就沒有關心其他生物的內涵呢?毫不誇張地說,中國是全世界食譜最廣的國家,中國人是最雜食性的動物。“以食為天”者,“以天為食”也;“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口吞“山河”的人民和國家,談什麼“天人合一”啊。可笑。
對樹木的無節制砍伐,古已有之。黃河中上游的水土流失,據歷史地理學家的考察,與早期先民的大規模伐木活動有十分密切的關係。隨着華夏文明、儒家文明的開疆拓土,則所到之處,無一倖免。與此形成巨大反差的是,被儒家視作蠻夷的少數民族,在保護森林植被和動物方面,卻有非常了不起的成就。九寨溝,是藏族同胞聚居之地,其良好的環境優美的風景,有目共睹。要說,漢文化倡導“天人合一”最有力,也最有效,怎麼沒有看到一個漢族人居住的地區有那樣“天人合一”的境界啊——顯然,漢族人所占的地盤,要比藏族人大多了;漢族人所在的地區,自然環境也要比九寨溝健壯得多。
顯然,“天人合一”,不過是一個謊言。在經濟上,我們不如西方發達國家,很久了。作為一個5000年文明史的國家,好像很沒有面子。為了彌補內心的空虛和自卑,就想在文化上塗脂抹粉,挽回一點尊嚴。“天人合一”被儒學大家們看重,並抬出來作為文化輸出品的用意,不過如此。
2009年1月29日星期四,於石家莊,家中。正月初四,晚上,23:00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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