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大陸作家莫言在文藝界大會上表示,中共總書記習近平是“我們思想的指引者”,引發網友熱議。有人認為“馬屁拍得溜”,“讓人渾身起雞皮疙瘩”。 我想起自己14年前寫的一篇文章,或許可以幫助了解莫言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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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示殘忍的華美大戲
--讀莫言小說《檀香刑》
(瑞典)茉莉
死刑和酷刑,一直是國際人權組織關注的範疇。因此,儘管中國作家莫言告誡說:“過於優雅的女士”請不要讀他的《檀香刑》,我這不夠優雅的女士,還是硬着頭皮把這本書讀完了。
讀後的感受是毛骨悚然和噁心,也許這正是莫言所要達到的震撼效果。然而,我的震撼不僅來自書中描寫的酷刑本身,更令我震驚的,是像莫言一類的中國作家在道德上淪落的程度:他們棄置豐富的現實題材,漠視文學的人文關懷,而去追隨中國鄉村仇恨傳統與歷史暴力敘說,迎合當前排外的民族主義,拿人性殘忍當有趣。
宣稱大撤退,謳歌義和團
小說《檀香刑》的故事情節是:1900年,德國人在山東修建膠濟鐵路,貓腔戲班的班主孫丙的妻子被洋人侮辱,遭遇滅門慘禍。孫丙藉助義和團的力量反抗洋人。孫丙有個美麗的女兒叫眉娘,是縣令錢丁的情人。在袁世凱的壓力下,錢丁被迫將孫丙關入大牢,並給他施以一種新發明的殘酷死刑---檀香刑。小說以主人公眉娘為中心,圍繞在她身邊的三個男人,講述了“一段驚心動魄的愛情,一場可歌可泣的運動,一樁駭人聽聞的酷刑”。
這是一曲謳歌義和團的華美大戲。書寫義和團沒有什麼不對,但是,在現代化的今天,著名作家如此高調讚賞義和團的排外壯舉,卻是很值得深思的事情。儘管義和團運動有它發生的理由,但它絕不代表中華民族的優秀文明和博大胸懷,而是昭顯了許多負面的民族性,對本世紀初的中國造成巨大的戕害。自五四以來,不少優秀的中國知識分子都對義和團進行過尖銳的批判。
陳獨秀先生曾在《新青年》上撰文指出:義和拳是通向“專制的迷信的神權的黑暗道路”。魯迅在其大量文章中,多次提到義和團運動是對中國進步的“反動”。蔡元培說:“滿洲政府,自慈禧太后下,因仇視新法之故,而仇視外人,遂有‘義和團’之役,可謂頑固矣。”李大釗在他的《東西文明根本之異點》中宣言:“斷不許以義和團的思想,欲以吾陳死寂滅之氣象腐化世界。”
但是,先知們嚴肅的歷史反省,對當今中國文學界那些一心想出“新招”、玩出驚駭刺激來的作家,顯然是不值得理睬的。莫言宣稱:“《檀香刑》是我的創作過程中的一次有意識地大踏步撤退。”由於不滿當今文壇對西方文學的借鑑壓倒對民間文學的繼承,莫言以他“決不妥協的心靈”,撤退到江湖鄉村,尋找愛國的民間文藝,打造出地道的“中國小說”。
毫無疑問,不論在形式上還是精神上,文學永遠需要從民間吸取源泉。作家有權重新審視歷史,也有權以生花之筆再造歷史。但是,著名作家是會產生一定社會影響的,他們在撰寫歷史題材時需要特別謹慎。莫言童年時就具有的義和團情結,深受他家鄉山東民間傳說的影響,例如:“德國兵把許多中國健壯男子的辮子剪去,鋪在鐵路的枕木下邊,丟了辮子的男人就成了木頭一樣的廢人。然後又有德國士兵把許多小男孩用騾子馱到青島的一個秘密地方,用剪刀修剪了他們的舌頭,讓他們學習德語。”(莫言《後記》)
這樣無稽的傳說,長大成為作家的莫言,已經從德國歌德學院院長那裡證明其荒誕,但一心要“大撤退”的他,仍然堅守其狹隘的民族立場。沒有能力去把握義和團深刻複雜的背景,莫言乾脆在小說中將歷史簡單化,涇渭分明地定調:洋人是魔鬼的化身,他們十惡不赦、壞事做盡;義和團是拯救民族的英雄,他們義薄雲天、視死如歸、大智大勇。
以濃墨重彩渲染酷刑為樂
中國人歷來有愛看殺頭的“看客”傳統,《檀香刑》中描繪的新型酷刑,把這一傳統發揮到極致。據說電影中的暴力鏡頭是有級別限制的,但“中國小說”顯然不受這一限制。莫言自認他筆下的酷刑“純出想象,無典可憑”,具有獨特的創造性:
“用一根檀香木橛子,從那人的谷道(肛門)進去,從脖子後邊鑽出來,然後把那人綁在樹上”,此刑法不傷內臟,卻能讓受刑人受盡非人折磨和痛苦才死。
莫言濃墨重彩描寫的劊子手趙甲,其殺人手藝高超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他製造行刑用的檀香木樁,猶如雕琢一件精美的首飾。在虐殺同類中,他獲得極大的職業自豪感。書中的德國鬼子克羅德也不由得讚賞:“中國人什麼都落後,但是刑罰是最先進的,中國人在這方面有特別的天才。讓人忍受了最大的痛苦才死去,這是中國的藝術,是中國政治的精髓……。”
據莫言自己解釋,他寫此書“寫得很痛苦,但對於作品來說,這樣的描述是很有必要的,人類有陰暗愚昧的一面,對虐殺同類感到本能的快意和欣賞就是其中之一。這樣的描述或許會刺傷某些人的心靈,但只有認識到這一點,才能對人的靈魂和肉體進行醫治。”
但是,筆者在小說中看不出半點作家的寫作痛苦,相反,莫言以他恣肆華麗的語言,盡情抒發了他描寫血腥虐殺的歡樂,給酷刑以詩意的讚嘆,完全沒有魯迅先生在描寫愛看殺頭的無知民眾時,表現出來的沉痛的道德追問與悲憫情懷。
這樣就超越了人類的某種禁忌。在一個欣賞劊子手藝術的時代,在一個用嬰兒做湯的現實中國,作者不是以文學審美的特性,去追求愛的精神與人文關懷,去承擔廢除死刑和酷刑的人道責任,而是以創作自由的名義,渲染酷刑,幫助人們進行暴力想象,助長群體的殘忍性。看來,需要醫生治療的,首先是失去正常認知、精神變態了的作家自己。
評論界把莫言推向暴力的極致
曾被定義為“憨厚淳樸”的莫言笑臉,到今天變換為陰森恐怖,這個變化是如何發生的?其實,莫言一貫的創作,就有張揚“百姓在壓抑之下尋求生存時的那種生命力和精神的總爆發”的目的。有識者指出,莫言早期《紅高粱》系列,就蘊含強悍的暴力主義的音調。當描寫“民族的原始生命力”獲得評論界一片歡呼時,陶醉於其中的莫言,在頌揚暴力、殘酷敘事這條路上就走得更遠,發展到令人難以容忍的極端。
然而文學評論界仍然在歡呼。啊!“這是一部真正民族化的小說,是一部真正來自民間、獻給大眾的小說。”啊!多麼“搖曳多姿的筆觸,大悲大喜的激情,高瞻深睿的思想!”就這樣,文藝界把一個原本有才華的作家,進一步推向追腐逐臭的泥潭。當他表現優秀時,沒有人對他作品中的精華進行有見識的肯定;當他寫作發生偏差時,卻去讚賞他“紅腫之處艷若桃花”。缺乏傑出如別林斯基那樣評論家,去引導作家更為高貴和人性,莫言的作品就只有原始再原始,野蠻再野蠻。
這是符合當今中國人敵視西方的大潮流的,也是符合民族集體道德墮落的大趨勢的,莫言的這本書因此獲得“2001年中國小說排行榜”大獎。對此,我們還能怎麼辦呢?
…………………………………… 原載香港《開放》雜誌2002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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