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洲人的智慧與彩色小卡片，令特朗普“求和”2018年8月7日, 精選, 茉莉
美國華人 特朗普向歐洲“求和”這個偶然事件，其實是必然的結果。雖然歐盟和美國暫時偃旗息鼓，避免了百萬人失業，但歐洲只能稍稍喘一口氣，我們並沒有到彈冠相慶的時候。目前雙方還只有一個“意向書”，那是隨時可被特朗普的一個推文隨意推翻的。 
歐洲的這個夏天特別炎熱。當歐盟委員會主席容克一行神色凝重地，飛越北大西洋前去華盛頓之時，在推特上一直跟蹤他們的筆者，心頭陣陣發涼。自3月8日特朗普宣布對歐盟等多國鋼鋁徵收高關稅，幾個月來，歐洲人承受了這位“毀約總統”無窮無盡的侮辱、威脅與恫嚇。那麼，這次等待他們的是什麼呢？
7月25日，在白宮玫瑰園發生了一個戲劇性的轉折，令所有人瞠目結舌。一改之前蠻不講理的乖張脾氣，特朗普居然友好地與歐洲客人握手言和。雙方當場宣布：化解貿易糾紛，降低貿易壁壘，並暫緩進一步加征關稅。
特朗普和容克在白宮舉行記者招待會。（圖片來自：EuroNews網站報道截屏）
這個協議中取消關稅的內容並不新鮮，與奧巴馬曾力圖與歐盟簽訂的TTIP（跨大西洋貿易和投資協定）差不多。但歐盟此次總算化險為夷，原本關稅螺旋式上升的趨勢嘎然而止，歐美貿易大戰的烽火頓時熄滅，該聯合宣言被稱為一場“理智的勝利”。
然而筆者知道，這個令特朗普求和的“停火協議”看起來意外，其實有一些必然的因素，這包括歐盟方面不懈而且富有智慧的努力，以及那些簡單而神奇的彩色卡片。
怎麼對付摧毀祖宗舊巢的惡鳥？
雖然歐美暫時和解了，但我這歐盟公民對特朗普施加給歐盟的種種傷害，還是耿耿於懷。
回顧歐美的文化歷史淵源，可以追溯到幾個世紀之前。二戰時美國大兵到歐洲並肩作戰，結下了深厚友誼。因此，此前的美國總統都與歐洲盟國關係不錯，他們相信歐洲的共同化、和平與繁榮，都是符合美國利益的。
而現任美國總統與歐洲有着更多的親密關係——特朗普的母親來自蘇格蘭農家，其父是德國移民的兒子，他的一位前任太太和現任太太都來自東歐。然而，這位有歐洲血緣和情緣的美國總統，卻像一隻意欲摧毀自己祖宗舊巢的鳥，經常對歐洲呱噪不休、大放惡聲。
他以不實之詞指責歐洲的貿易順差、北約的軍費，更竭盡挑撥離間之能事，企圖分化瓦解歐盟。這就令人大為驚諤。歐洲必須回答這樣一個問題：為什麼這位美國總統對老朋友態度如此粗暴，如此翻臉不認人？我們應該用什麼辦法對付他？
對這樣一個前所未有的混球總統，一個無厘頭的“攪局者”，歐洲只好訴諸於科學研究，以找到對症下藥的辦法。為此，法國和德國都成立了專門的研究小組。
按照筆者的想法，研究特朗普的小組應聘請遺傳心理學家。因為凡生物都有遺傳素質，人的神經系統也與生俱來。據說，特朗普童年時期就劣跡斑斑，他打架，扯女孩子頭髮，欺負低年級同學，上課搗蛋，向老師扔橡皮擦……差一點被學校開除。這種遺傳應該可以追溯到他的家族，比如，那位才16歲就從德國跑到美國淘金開妓院的祖父弗里德里希。
看到特朗普多次無理辱罵德國女總理默克爾，甚至說出德國是“俄羅斯的俘虜”這樣的蠢話。為此憤怒不已的筆者，會聯想到特朗普那被德國驅逐的祖父。1905年2月，德國王室因弗里德里希逃兵役違法，向他發出驅逐令。從美國衣錦還鄉的富人遭受如此羞辱，那麼，他的孫子——當今美國總統是否存心復仇，拿默克爾總理當作打擊的靶子呢？
鮮亮卡片產生神奇效果
上面是我這業餘心理學家的分析，可惜沒有人當真。但歐洲聘請的專家研究的是嚴峻的大題目：“同特朗普治下的美國打交道，歐洲要如何找到與之抗衡的槓桿？”
專家們針對美國總統特性的研究當然是保密的。筆者只能從記者的隻言片語之中，以及歐盟領導人的外在表現，一窺專家們刻苦鑽研所取得的研究成果。
就拿這次白宮玫瑰園握手來說。當時歐盟代表團很低調很謙卑，說他們不過是前去向美國總統陳述全球市場的現實。然而，這個“陳述”卻取得非同凡響的效果，其秘訣是什麼？
媒體報道容克的秘密武器：彩色卡片（圖片來自：MarketWatch網站截屏）
沒人能想到，那秘訣竟然是一疊鮮艷奪目的卡片！據《華爾街日報》報道，歐洲委員會主席容克在向特朗普解釋貿易主題（包括汽車貿易）時，依賴了十幾張卡片。一位歐盟高級官員告訴《華爾街日報》：“我們知道這不是一個學術研討會。它必須非常簡單。”
美國的朋友聽懂了嗎？歐盟的言下之意是：和你們的總統討論貿易問題不能學術性，不能使用文字表格數字，那些就他的水平而言太高深了。於是，歐盟選擇了類似幼兒園老師教兒童的彩色卡片。
這些彩色卡片果然吸引了老頑童川普，令他恍然大悟。他這才明白，歐美貿易的順差逆差其實基本平衡，如果他繼續對歐盟打貿易戰，將會對美國不利。一旦看懂了卡片，老頑童就向老家來客陪起了笑臉。頓時，北大西洋的干戈紛紛揚揚地化為玉帛。
筆者在一旁捂着嘴偷笑，深信這是歐洲專家集思廣益的功勞。這些幕後研究者肯定分析了特朗普的智商指數和理解力程度，因此建議歐盟領導人對特朗普因材施教，放棄嚴謹深奧的專業術語，改用明亮有趣的兒童卡片。
“奉承攻勢”無效，歐洲怒火燃燒
畢竟，歐洲是現代文明的發源地，英法德等國都是老牌的資本主義強國。比較起來，美國要年輕稚嫩一點。
特朗普上台後接連“退群”，拆除全球體系，並蠻橫地向歐盟叫戰，讓盟友掉了眼鏡。他們眼看美國佬以強勢民族利己主義的邏輯，無情摧毀它與歐洲及其他盟友的正常關係，世界正面臨滑向深淵的危險。
如夢初醒的歐洲，怒火在靜靜地燃燒。在經過一段時間的震驚與沉默之後，歐盟終於放棄幻想面對現實，歐洲理事會主席圖斯克說：“我們今日正看到一個新奇觀：美國政府的善變獨斷。” “看看川普總統最新的決定，有這樣的朋友，哪裡還需要敵人。但坦白說，歐洲也應該感謝他，他讓我們擺脫幻覺，……。”
於是，歐盟斷然地做出一個集體決定：即使美國退場，我們也要維護美國在二戰後創立並倡導的“基於規則的秩序”。法國總統馬克龍宣稱：“我們正處於歐洲歷史性的一刻。歐洲要負責確保二次世界大戰後建立起的多邊秩序。這個秩序有時處於危險之中。我們必須創造一種堅強的溫和自由主義。”
帶着拯救世界秩序與神聖原則、也拯救自己的悲壯心情，歐洲領導人和專家們制定了一個個應急計劃。前面所說的彩色卡片，僅僅只是其中一個小小花絮。總的來說，歐盟的對美策略宏大、堅定、溫和、寬容，並富有道義精神。
在此，筆者按照時間順序，大致歸納一下歐盟對抗特朗普的步驟和策略。
最初，歐盟百般忍讓，甚至對特朗普發起“奉承攻勢”。不管特朗普怎樣無中生有地罵罵咧咧，挨罵的歐盟領導人要麼沉默，要麼只輕聲回應。四月，馬克龍和默克爾接踵去美斡旋。馬克龍夫婦還親熱地陪同特朗普夫婦植樹，營造了一片兄弟相愛無比融洽的氣氛。然而，老惡霸特朗普並不吃這一套，他要“美國優先”，要凌駕於盟友之上，要證明美國對他國可以為所欲為。
在自尊心嚴重受損之後，歐洲反倒獲得了一個清晰的自我認同，認識到歐洲必須有一個全新的準則，創造一個全新的局面。28個國家只有團結起來，才能同仇敵愾地抵抗特朗普的橫行霸道，以捍衛自己的尊嚴與利益。
五月，在保加利亞召開的歐盟峰會上，歐盟理事會主席圖斯克炮轟美國總統特朗普。28國一致同意，無論伊核問題還是關稅問題，歐盟都要團結一致，絕不向美國低頭。
六月，美國針對歐盟的鋼鋁加征關稅。此後，歐盟便不再向特朗普多陪笑臉了，開始以強硬態度面對。
火車橫衝直闖，歐洲以硬碰硬
此刻的美國，就像一輛失去控制的火車橫衝直撞，歐洲要怎樣才能讓它剎車呢？根據專家分析，對付“美國優先”，歐盟絕對不能妥協，其最佳策略就是“拋下美國”。
長期以來，歐洲一直推舉美國做老大，自己習慣於做謙虛的小弟，以致忘記了自身的優勢。其實，歐洲擁有不容美國輕視的強大實力。例如，在經濟上歐盟並不比美國差，當今歐元也很強硬。在科技上，歐美是處於同一等級。至於歐洲的文化，那就不用多說了。
即使百般不情願，歐盟已到了被迫以牙還牙的時候，於是，“拋下美國”的強硬行動開始了。
1. 訴諸規則，抗議美國
6月1日，歐盟貿易專員宣布，歐盟向WTO抗議美國政府額外課徵從歐盟進口鋼鋁稅，指美國以“國家安全”為理由加征關稅是不合理的，是“純粹的保護主義”。
2. 報復清單，針對票倉
針對美國的鋼鋁關稅，歐盟拋出一份價值約28億歐元的清單，對包括牛仔褲、威士忌、哈雷摩托車、蔓越莓和花生醬等經典美國產品徵收報復性關稅。其中不少是美國共和黨議員的家鄉名產。
特朗普要求哈雷摩托車不要將工作轉移到海外。（圖片來自：Jolopnik網站）
這個小而精確的反制清單比較有效。不久，哈雷摩托車就頂不住了，宣布了將生產線遷移到美國之外的計劃，令特朗普大為光火。
如果美國再對汽車徵收關稅，歐盟已準備好一份更長的報復性清單，這個價值約200億美元的清單包括農產品、機器和高科技產品。
3. 廣交盟友，尋找替代
為了讓特朗普看到美國是可以被替代的，歐盟官員四處奔走尋找貿易夥伴。在美洲，歐盟與墨西哥達成了貿易協定，並與其他拉丁美洲國家展開對話；在亞洲，歐盟與日本簽約，打造了全球最大的自貿區；還有正在協商結盟的澳大利亞、新西蘭、加拿大……。
要感謝特朗普的是，由於他擅自發動一場對抗多國盟友的戰爭，使所有與歐盟商談的國家都變得很好說話了，大家相互之間友善相待，其合作與禮讓的程度前所未有。
此外，歐盟也與中國舉行了有建設性的峰會，就改革世貿組織進行合作及反單邊主義發表聲明。但歐洲對中國也有很多不滿，因此，歐盟宣稱“不會在美中貿易爭端中選邊”，並對不斷升級的中美貿易戰保持沉默。
4. 處罰谷歌，給美國顏色
七月，歐盟競爭委員會宣布，美國科技公司谷歌利用其安卓系統的普及率扭曲競爭環境、傷害消費者利益，因此對谷歌處以43億歐元的罰款。
這是給美國的一個強烈信號，表明歐盟將自己定位于堅定反壟斷的執法者，努力維持基於規則的貿易秩序。
5. 尋找美國國會內部的老朋友
眾所周知，由於歐洲與美國歷史文化淵源、共同的價值觀以及七十餘年的友好關係，所以歐盟在美國兩黨內都有一些忠實的支持者。早在三月份特朗普要加征歐盟關稅，就有一些共和黨議員出面為老朋友打抱不平。到了七月，歐盟代表在去白宮會見川普之前，先在國會擁抱了民主黨領袖南希·佩羅西。
國內壓力逼迫，特朗普求和止損
雖然頑強反擊特朗普的貿易大棒，但歐盟的態度一直是理性克制、小心翼翼並留有餘地的。這是由於歐洲的政治專家們對美國有深刻認識。他們不認為特朗普是美國的常態，而只視為美國暫時出現的一種非理性的逆流。對此，歐洲必須克服焦慮和悲觀的心情，耐心等待美國理性精神的復甦。
果然，轉機不久就出現了。在美國內部出現了對歐盟有利的因素。特朗普這個在私人商業領域多次破產的賭徒，將他寡廉鮮恥的“交易的藝術”用之於國際關係，其麻煩就接踵而來。
首先，特朗普的貿易政策在本國產生了負面後果。由於美國有五分之一的農產品是出口的，農業直接受害，農民成為炮灰。儘管政府推出了大規模補貼計劃，但農業經營者說，補貼只能解燃眉之急，他們需要是長期而可靠的出口市場。
在工業領域，一些美國企業已經遭受損失，供貨鏈遍布全球的跨國公司受到雙重打擊。最新統計數字顯示，美國出口疲軟，貿易逆差繼續擴大。這樣，美國的農會、商會及消費者都紛紛向特朗普施壓。
其次，由於特朗普討好俄國、欺負歐盟，辱罵北約，對他的批評聲音更來自國內的政治力量。在他所屬的共和黨內，其主流保守派一貫重視與盟國的關係，因為美國的霸權需要藉助盟友形成的國際體系而實現。根據最近的民意調查，只有23%的美國人對北約持負面看法，而討厭俄羅斯的比例已達72%。顯然，和歐盟作戰是很不得人心的。
此外，還有對特朗普“叛國”的指控。在芬蘭的特朗普-普京會晤後，華盛頓各方面都罵翻了天，而11月的中期選舉已經不太遙遠了。
面臨各方面的壓力，到處開炮、打滾撒潑的特朗普沒法再玩下去了，為了儘快止損，他只好重新選擇出牌的路數，在玫瑰園乖乖地與歐盟停戰求和。
“縱火癖”患者沒法摧毀世界秩序
綜上所述，特朗普向歐洲“求和”這個偶然事件，其實是必然的結果。雖然歐盟和美國暫時偃旗息鼓，避免了百萬人失業，但歐洲只能稍稍喘一口氣，我們並沒有到彈冠相慶的時候。目前雙方還只有一個“意向書”，那是隨時可被特朗普的一個推文隨意推翻的。
對美國的不信任一時難以恢復，歐洲的專家學者告誡布魯塞爾的領導人，此次休戰也許不會太長久，歐盟應該高度警惕，要準備一個B計劃來對付善變的特朗普。
但這個事件令筆者信心大增。上次我寫《為烤熟雞蛋燒掉大廈 —— 談特朗普“退群”的原因》一文時，心裡充滿了絕望。現在我認識到，無論特朗普這類有“縱火癖”的人如何猖狂，他們想要破壞一個國際協議或國際機構並非易事，因為，這些協議和組織是各國政府、無數跨國公司、社會公民組織多年努力協商而獲得的成果。
例如，特朗普退出的TPP，日本仍然在堅守；解決全球氣候問題的《巴黎協議》，仍然有幾十個國家在執行。而歐盟，因為特朗普的惡意挑撥而更為團結。
我們都在殷切期待，盼望美國出現更好的領導人。在等待期間，歐盟將致力於重建國際秩序。這是一場為了人類進步的戰鬥，我們無權放棄。
撰文：茉莉 本文首發於“美國華人”公眾號(ChineseAmerica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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