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晚上剛睡着，聽見有人敲門。再仔細聽，是我媽在說話。我趕緊開開門，看見我媽依着門框，坐在門口的椅子上。 我大喜，說，“媽，你怎麼過來了？快進來吧！” 我媽只是看着我，並不動。我突然意識到，我媽走路不方便了，就過去將她橫抱起來，放進屋裡的床上，讓我媽躺好。我媽的身體很輕，柔軟溫暖，臉上也沒有皺紋，很年輕漂亮的樣子。 我高興地圍着我媽轉。我媽說，“我都好了，病也治好了，就是有點弱，養養就好了”。我激動地說，“他們說你病危了，騙人，我就知道你沒事兒！” 我媽又說，她住在同一條街上的不遠處，以後會常過來的。我說，“你帶一把鑰匙吧，省得天氣不好的時候，進不了家着涼了”。然後我就忙着找鑰匙，怎麼找也找不到，就着急地大聲喊，“鑰匙在哪裡？誰把我的鑰匙藏起來了？” 一使勁兒，就把自己喊醒了。原來是做夢夢到我媽了。 黑暗中掐指一算，我媽去世一整年了，三天后是她的周年紀念日。 一年過去了，我媽終於來到了我的夢裡。 能在夢裡夢到我媽，是我這一年來的最大願望。我媽去年四月去世時，我沒能回去送她，是我心裡的一道永遠邁不過去的坎兒。我一直努力想夢見我媽，想再見她一面，想當面請她原諒我。我有時候把自己灌醉，有時候吃半個劑量的安眠藥，以為在半醒半睡之間，會做夢夢見我媽。但是一直都不行。我經常是整夜整夜不睡覺，大睜着眼在黑暗裡數羊，數完羊數豬，數馬，數人，數啥都不管用。不睡覺就沒有夢，就沒有機會夢到我媽。 我媽耳朵有點背，又不肯戴助聽器，每次打電話，我都得喊着說話。所以我一般都把自己關在衣帽間裡和家裡通話，怕吵了別人。有一次，我弄了個情景再現，帶着我媽的照片進了衣帽間。一直上網，上累了就迷迷瞪瞪，恍恍惚惚睡了一覺，做了一堆奇奇怪怪的夢，還是沒有夢見我媽。 不知道我最近做了什麼好事兒，我媽居然原諒了我，肯來夢裡見我。也可能因為我最近狀況不好，我媽不放心，過來看看我？有一回和我媽通話時，我說，“媽，我想你了”，我媽說，“兒啊，我也想你，比你想我多一千倍”。想想我媽在病榻上的日日夜夜，一定有很多時間是在掛牽遠在天邊的我吧。 只是，夢太短，夜太長。 夢醒之後，我繼續保持原來的姿勢，一動不敢動，希望接着睡，再續前夢。發現不行了，已經徹底醒了。就趕緊把夢回顧了一遍，怕第二天早上忘了。同時又有點兒後悔，怪自己沒有抓緊時間跟我媽多說說話。機會太難得了，你說我找個什麼鑰匙呢？說完話再找不行？真是的。 下回吧，好在我媽說她以後還會來。下回我記住不喊了，只坐下來，和我媽好好說說話，慢慢聊聊天，囑咐她在那邊好好保養身體，多回來看我。反正也知道路了。 就是不知道天堂的路遠不遠，路好不好走。我媽病剛好，身體還弱，不能累着了，也別太勤回來吧。我得把前門的台階掃乾淨，最近種花留下很多泥巴，別摔了我媽。前門涼台上的椅子也太硬，我得加上個軟點兒的墊子，我媽瘦，別硌着了。 我也保證調整好自己，等我走完自己的人生路，等我把該盡的責任都盡完，會過去和我媽匯合的。 一年過去了，我終於夢到了我媽，我媽肯定已經原諒我了，我真的是很高興。我沒有哭，沒有哭。我心裡早已沒有悲傷，只是淚流滿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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