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般人都認為,中國過去的這一百年,是革命和改革不斷深化,因此國家不斷進步的一百年。雖然當中有些波折。這一百年,包括辛亥之後的38年,中共建政以來的64年。不過我個人看法不同,這也是近年來的轉變。由於上個世紀以來,中國學生在學校里讀的歷史課本,都是由兩黨審定的,國民黨或共產黨。中國人眼裡的歷史是其實是國共兩黨眼裡的歷史。所有在中國(包括台灣)畢業的學生的歷史知識,都不超越兩黨的審定範圍。不否認有些國外歷史學者也寫了一些中國近代和當代史,但他們的研究方法,基本是抄書,抄的還是兩黨的書。就像斯諾當年寫書,照着黨的口吻寫。有人會站出來說,你的說法不對,中國歷史我是親身經歷,親眼目睹的。同意你的親眼目睹。親眼目睹保證你看到事情的某一面,但這不等於事情的全部,尤其是事情的本質。看本質需要拉開一定的時間和空間距離。不知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
我認為,中國這一百年的歷史,是黨爭的歷史。城門失火,殃及池魚,黨同伐異,殃及民生,百年歷史的每一頁都是這樣寫的,只不過一般的人讀不出來。清室退位以後中國開始有黨派。一開始國民黨和北洋黨爭,接着共產黨和國民黨黨爭,中共統治大陸以後,自己黨內在不斷爭奪。一直到文革結束,四人幫倒台,鄧小平掌權,黨內之爭又導致了六四慘案。接下來的三十年按說黨爭應該歇一歇了,也的確隱蔽了一點,外人不曾察覺。但薄熙來案還是露出馬腳。可以預計,假如中國的政治格局不變,仍舊黨領導一切,黨爭還會和一百年來一樣照演,老百姓還要繼續遭殃。如果沒有黨爭,或者黨歸黨,民歸民,你愛怎麼爭去爭好了,井水不犯河水,這樣過一百年,中國會怎麼樣呢?
不是說某黨從沒有給百姓謀過一點福利。那樣的話,他在台上也未必呆得住。我這裡所說殃及民生,有這樣兩層意思。
第一層意思,黨爭使民眾失去是非判斷,前途無望。君子群而不黨。政黨,簡單說就是抱團,其最大的功能,只限於推行某一目標。當一個目標確定以後,借用政黨的威力推行開去,可以把想法變為現實。不過在目標確認之前,要靠政黨來思考選擇正確目標,那一點門都沒有。不妨說,政黨是用來行動的,不是用來思考的。非但不思考,反而妨礙和阻撓思考。因為思想沒有框框,政黨是有框框的,一切思考不能超出黨的利益範圍,不能危及黨的存在。一當政黨掌權,凡是在勢力範圍內的不利於黨的是非判斷要全部清空,像硬盤的格式化。一切只能以這個黨的是非為是非,凡是與黨不同的是非觀,那不是敵人就是叛徒。而一個黨的組織越嚴密,紀律越強,黨的是非觀也就越變成領袖的是非觀。別人說的都不算數,唯領袖馬首是瞻,這是什麼?就是帝制。中國人推翻了帝制,抵制了袁世凱復辟,全心全意擁護一黨制,不論國共。結果到頭來擁護的還是帝制。
民生的興旺有很多因素,最重要的因素之一是決策正確。但黨凌駕在上,堵死了人們對客觀正確認識的一切渠道。如果你的發現與黨的認識不同,不論發現的是否真理,那都會危害黨的存在地位,帶來另一黨戰勝本黨的危險,就是危險分子,必須用力撲滅。兩黨的時候這樣,一黨的時候也是這樣。因為沒有一個黨能夠保證黨外不產生“敵對勢力”,也就是出現另一個黨的可能。老毛講了,“黨外無黨,帝王思想。黨內無派,千奇百怪”。只要有黨,就會有黨爭。只要有黨爭,一切對客觀世界的正確認識都免談。所有的人都必須變成聾子瞎子和啞巴,服從紀律跟黨走。
有人認為改革開放以來的飛速經濟發展,是黨給予的。黨一聲號令進行改革,人民就迅速地富起來。這個看法剛好把事實顛倒了。真實的情況是,如果沒有黨的限制,人民早就應該富起來了,比現在還富,至少和台灣新加坡一樣。你只要到國庫里清點一下帳目,把從黨費里拿出來的錢和國民稅收拿進來的錢比較一下,就知道黨對國民收入提高的實際貢獻。不錯,黨通過改革,一改前非,不再限制人們發家致富的自由,是黨的功績,這叫知錯就改,但不叫英明偉大。不過習總現在又改口了,不承認黨改過什麼,說前三十年後三十年是一致的。希望他朝後一致,別朝前一致。
第二層意思,黨爭造成大量的非正常死亡。民生興旺,活着第一要緊,千萬別“唯有犧牲多壯志,敢叫日月換新天”。人都死了,要那個新天幹什麼。一百年歷史已經證明了,黨的爭鬥,無論黨內黨外,不管叫革命也好,叫改革也好,不但不能減少死人的數量,相反死人更多更快規模更大。寫到這裡很傷心,對一百年來千百萬死去的無辜同胞,其中也有我的親屬,無能為力,欲哭無淚。
有人說,歷史上黨爭最厲害的三個朝代,分別是唐、北宋和明朝。我看都不如當代,百年間旗號都換了幾個。二次革命與北伐,其實質都是黨爭。剿共和國共歷次內戰害死了多少人?由於國內黨爭,給了日本軍閥縫隙可鑽,蚊子不叮無縫的蛋,從袁孫之爭的時候,日本人就乘虛而入。中日戰爭害死了多少人?中共建政以後,殺了大量國民黨餘孽或特務。大躍進餓死的三千萬,有人說是決策錯誤,其實還因為黨爭。老毛認為彭德懷要篡奪他的領導地位,寧錯也要堅持擴大。文革那更是因為黨爭,說是叫路線鬥爭,一個意思。現在看起來,六四的冤魂也是死於黨爭。鄧小平說了,調動軍隊不是針對學生市民,那是針對誰?就是黨內對手。還好這次薄熙來的計劃沒有實現,昆明軍區的軍隊沒有被他調動。當時網上不少激進分子恨不得雙方打起來,想看流血。我希望再也不要看見流血。
很多人喜歡黨爭。他們自己不知道怎樣為自己謀取利益,缺乏基本的謀生手段,只知道靠一個黨來為他謀利益,發工資福利。這個黨也確實給了不同的人不同的利益,比靠他們自己的本事掙的要多。這些人數量很大,都是黨爭的土壤和後盾。
世界別的國家也發生由於黨爭國民遭殃大量死人的慘劇,但更多國家有黨爭,卻不死人,不禍害民生。這裡面學問很多,需要潛心研究。最主要的教訓是,國家不能把黨凌駕於自己之上,要把國計民生和黨的存亡切割開來,黨亡國不亡。黨的組織要鬆散,去武裝,遵從政黨法規。最根本的是,國家的最高利益,應當輸送給這個國家土地上的每一個人,而不是只劃給一個鐵桶般的大黨實際上是這個黨的眾頭目。
2013-09-0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