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见到她最让我瞠目结舌的是，她刚刚结束在我们家混饭的日子，就立刻把自己同我们这“档”人分得很清了。她说要让自己的孩子过贵族的日子，进入上层社会；说兰州这地方的商铺不能把人分出层次来，穷人富人都在一个店里买东西；同事问起她脚上的鞋在哪儿买的，她故作“平常”地说那是丈夫路过香港时买的，很“便宜，才两百多”（在当时没多少人能穿那么贵的鞋）。凭这几个镜头，就足以让我对她敬而远之了，因为我不能忍受她的浅薄。从前她之所以能在我们家受到免费招待，不是因为我们欠她什么，而是我被她的文学“才气”和一般女人身上没有的“潇洒”所感染。那时我觉得她比我强，能在事业上有所出息，自己就甘当“保姆”吧。而现在的她倒退了，或者说是脱离外壳露出原形，是我自认为比她上“档次”的时候了。她让我明白：人的浅薄是要在一定的条件下才会表现出来。一旦露出了浅薄，原来“深刻”的外衣就被永远地脱了下来。

       一晃十几年过去，我不需要知道她们家是否真正进入“贵族”的日子，或许他们已经放弃了做贵族的梦想。但愿人家当初是一时浅薄，如今已经恢复正常心态了。如果那位女士还记得当时关于贵族的设想，一定会为此感到脸红。现在中国大地上富人很多，唯独没有的就是贵族。

        对贵族的定义我不想引用任何人的理论，一个家庭妇女能凭空想象出来的贵族至少具备以下几个条件，而且是缺一不可。

* 上两代人是贵族 （具备以下罗列的条件）
* 从小受到贵族式的教育和熏陶
* 有强大经济实力支撑的富足的物质生活
* 有因为财富、学问、慈善捐赠和各方面的造诣及名望为之带来的社会地位
* 具备合理的知识结构并掌握和享受有闲阶级的娱乐技能
* 心地善良、富有同情心
* 公正诚实，勇于担当
* 能够继承、超越或保留一定程度的父辈业绩，即精神和物质遗产，同时具有独立的人格

        虽然上述的条件并不苛刻，但是鉴于中国大陆在上一个世纪内战加运动，内耗了国民孕育贵族阶层所需要的功夫，破坏了贵族生长的土壤温度，从根本上铲除了贵族存活的可能。贵族的产生和存在，是主体的努力加客体的保驾，缺失任何一个条件不可。文革前没了贵族，至少还有精神“贵族”，而文革之后至今精神贵族多数驾鹤归去，无论如何那块土地难以再让贵族的魂兮归来。

        贵族这枝人类社会的“昙花”如此高贵难求，贵族风范又如此富有魅力，讨论贵族精神对今天生活在中国大陆的人有什么意义吗？中国没有现存的贵族，所以总体上说，与西方发达社会相比，中国大陆人的贵族气明显地总体缺失。

        我以为，人求为贵族难，但求一点贵族气却是必要和可能的。比如你可以富足但不必失掉对弱势群体的同情心；你可以继承父辈的财富但不必失掉独立人格；你可以送孩子进技能训练班，但不必让孩子停留在攀比的角逐中。提倡贵族精神，也是进入文明社会的必备条件，对社会上低级趣味的风尚加以抑制。那些利用手中权力向社会牟取暴利的人，那些因为升了小官发了小财就得找二奶的人，那些在有利可图之处机关算尽而从不屑举手之劳帮助别人的人，在淫秽网站上度日、游走于别人隐私的窃窃私语之间的人，不论有多少物质财富，他们的行为与贵族精神背道，为贵族和君子所不耻。

       我生活的半个世纪里，罕见过有贵族气的人和体现贵族气的事。那点罕见的人和事，令我念念不忘，因为他（它）们高贵，有趣味，让人长久地琢磨、品味和回忆。

       有贵族气的人可能是一个平凡的人，但是贵族精神却是超凡的。贵族精神是人类一道美丽的风景线，是人类进化到高级地步的标志。让我们学着欣赏、珍惜、保护它，象保护即将绝迹的物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