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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場深處的春天——獻給八九六四那些年輕的亡靈》 多年以後 那座廣場還在那裡 石頭換過顏色 燈光換過角度 旗幟每天升起 仿佛從未聽見過 黎明以前那一陣密集的雨聲 可是我知道 那不是雨 那一年 夏天來得很急 梧桐葉還沒有完全舒展 青春已經站在風口 像一群剛剛學會飛翔的鳥 相信天空 也相信清晨 他們的書包里 有未讀完的詩 有寫到一半的信 有母親縫好的紐扣 有父親沒有說出口的叮嚀 有一張通往未來的車票 車票上沒有座號 卻寫滿了光 他們曾經在夜裡唱歌 唱得並不整齊 卻像許多條小河 從不同的山谷奔來 匯入同一個夢 夢裡沒有帝王 沒有鐵門 沒有黑暗中擰緊的槍栓 只有一個簡單得近乎天真的願望: 讓人像人一樣站着 讓話語像水一樣流動 讓明天不再必須低頭經過今天 可是黑夜太厚 厚得像一卷被反覆塗改的檔案 厚得像一堵沒有姓名的牆 厚得讓星星也不敢作證 有人在命令中失去了面孔 有人在沉默中失去了聲音 有人在履帶聲里失去了道路 有人在子彈穿過胸口的一瞬 還沒有來得及 把“媽媽”兩個字說完
從此 一個時代的鐘 停在六月的深處 後來 許多人開始遺忘 不是自然的遺忘 不是樹葉落下 不是河水東流 不是老照片在抽屜里慢慢發黃 那是一種被命令的遺忘 一種戴着白手套的失憶 一種把血跡稱作塵土的技巧 一種把哭聲鎖進地下室的制度 一種每天擦亮玻璃 卻不許人看見窗外深淵的文明 他們說: 不要再提了 時間已經過去 生活還要繼續 歷史應該向前看 可是 向前看的眼睛 為什麼必須被蒙住? 繼續生活的人 為什麼不能悼念死者? 一條河流可以入海 難道就必須否認 它曾經經過一片血紅的岸? 他們刪除日期 刪除名字 刪除照片 刪除一支蠟燭的火苗 刪除母親額頭上忽然變白的一縷頭髮 刪除少年最後一次回頭 刪除廣場上那隻滾落的鞋 刪除一個民族曾經短暫醒來的清晨 他們以為 刪去文字 歷史就會失明 他們以為 封住嘴唇 記憶就會窒息 他們以為 把六月關進鐵櫃 再把鑰匙扔進深井 春天就再也不會找到它 可是 風知道 風穿過長安街 穿過多年以後重新鋪平的路面 穿過遊客的笑聲 穿過巡邏者的目光 穿過無數個被迫安靜的夜晚 仍然在某一片樹葉背面 輕輕寫下那些名字 雨知道 雨落在紀念碑上 落在母親蒼老的手背上 落在無人認領的黃昏里 每一滴都像一枚透明的釘子 把真相釘進大地深處 土地知道 還有一個人 在六月清晨的白光里 獨自站到了鋼鐵前面 他沒有旗幟 沒有盔甲 沒有擴音器 也沒有一支隊伍 跟在他的身後 他只是一個人 提着尋常日子的東西 像剛從市場回來 像還要趕去上班 像這個世界本來應該繼續平凡 繼續有米、有菜、有母親等門 繼續有人在清晨買早點 繼續有人把陽光遞給窗台上的花 可是那一刻 他把自己的身體 放在坦克和歷史之間 履帶停住了 一排鋼鐵的巨獸 在一個普通人的沉默前 忽然失去了方向 仿佛所有命令 都被那副瘦弱的肩膀擋住 仿佛一個民族最後的良知 在清晨的馬路中央 站成了一道不能繞過的門 他沒有說什麼 或者他說了什麼 我們已經聽不見 我們只看見 他一次又一次走到坦克前面 像一枚小小的釘子 釘住了龐大的黑暗 像一根細細的火柴 照見了鋼鐵內部的恐懼 後來 他被人帶走 或者消失在人群深處 或者從此沒有姓名 沒有住址 沒有下落 可是 世界記住了他 遠方的報紙記住了他 異國的鏡頭記住了他 無數陌生人的眼睛記住了他 那些還沒有出生的孩子 也將在多年以後 從一張模糊的照片裡 看見一個人的背影 如何使一列坦克 顯得如此孤獨 他也許沒有墓碑 但他的影子 立在二十世紀的良心上 他也許沒有留下姓名 但他的無名 比許多被刻在紀念碑上的名字 更接近永恆 因為那一天 全世界都看見了: 一個人 也可以使鋼鐵遲疑 一個人 也可以讓謊言發抖 一個人 也可以用赤手空拳 替後來的人 擋住一瞬間的黑夜 土地從不講話 卻保存所有重量 腳步的重量 坦克的重量 跪下去的重量 抱起屍體的重量 以及一個民族 被迫彎腰多年以後 仍想重新站直的重量 母親知道 她們把兒子的名字 藏在米缸里 藏在舊衣服的夾層里 藏在夢醒後的枕邊 藏在每年六月 不敢公開點燃的一支蠟燭里 她們越來越老 聲音越來越輕 但她們的沉默 比所有擴音器都響 有時 她們只是坐着 望着門口 仿佛那個少年 只是遲到了很多年 仿佛他還會推門進來 把書包往椅子上一放 說: 媽,我餓了 可是門沒有響 響的只是歲月 在骨頭深處慢慢結冰 多年以後 年輕的人已經不知道 那一年發生過什麼 他們在屏幕上滑動手指 像在一片無風的水面上划船 每一個詞都被預先過濾 每一條路都通向安全的沉默 他們學會了繞開 學會了含糊 學會了在某些日期 把眼睛移向別處 他們以為這是生活 其實這是失憶症的早期症狀 一個人失憶 尚可稱為疾病 一個民族失憶 便是另一種死亡 死亡不是心臟停止跳動 死亡是再也不敢說出死者的名字 死亡是孩子問起六月 大人忽然低頭 死亡是血跡尚未乾透 教科書已經翻到下一頁 死亡是所有時鐘都走着 只有良知 被停在一九八九年的凌晨 我常常想 那些年輕人去了哪裡 他們是否變成了星星 在被封鎖的天空之外 繼續交換暗號? 他們是否變成了樹根 在城市深處 悄悄托起我們走過的路? 他們是否變成了無聲的雪 每年落下 覆蓋廣場 覆蓋槍聲 覆蓋被粉刷過的牆 卻覆蓋不了 雪下面仍然發熱的土地? 也許 他們並沒有離開 他們在每一個不肯遺忘的人心裡 繼續年輕 繼續舉起空空的雙手 繼續相信 人的尊嚴 不該死在自己的祖國 他們在黑夜裡 把火種遞給後來者 火很小 小得像一粒豆 小得像眼角沒有落下的淚 小得像一句只能在心裡默念的話 可是 火只要還在 黑暗就不能宣稱勝利 請原諒我們 有時軟弱 有時沉默 有時在恐懼中 把你們的名字含在舌下 卻沒有喊出來 請原諒我們 活得太久 久到看見街道恢復喧鬧 商店重新開門 花壇重新種上鮮花 人們學會在血跡旁邊談論天氣 請相信我們 並沒有真正忘記 只是記憶有時被迫彎腰 像一棵被風壓低的樹 它看似貼近塵土 根卻抓得更深 總有一天 被掩埋的檔案會開花 被沒收的哭聲會回家 被禁止的名字會重新出現在陽光下 每一個年輕的亡靈 都會從沉默的名單裡走出 帶着那年夏天尚未完成的清晨 走向人們 到那時 我們會把廣場還給廣場 把歷史還給歷史 把眼淚還給母親 把名字還給死者 把記憶還給這個患了失憶症的民族 而在那一天到來之前 請允許我 在不能點燈的地方 用一首詩點燈 請允許我 在不能獻花的地方 用一行字獻花 請允許我 在不能呼喊的地方 用沉默呼喊 六月沒有遠去 只是被關進了深井 可是井水仍在 井水深處 仍照着一張張年輕的臉 他們沒有老去 老去的是我們 他們沒有消失 消失的是那些假裝看不見他們的人 他們沒有沉默 沉默的是被迫閉嘴的年代 而記憶 像一粒埋在廢墟里的種子 不說話 不屈服 不腐爛 只等某一個清晨 風從東方吹來 它便破土而出 長成一片 誰也無法砍盡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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