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女教授的一生 —— 烽火、講台與未竟之愛 晚 成 題記 有些人,不屬於後來的一生,卻屬於一生的後來。 ——沈若蘭
第二部:昆明歲月 第四章:茅草屋下的青春
昆明的冬天,不像江南那樣濕冷,卻有一種干硬的寒意。 早晨天還沒亮,宿舍里就有人起身。通鋪上的被子一掀開,冷氣立刻鑽進衣領。女生們在黑暗裡摸索着穿衣,誰也不願多說話,怕一張口,牙齒就先打起顫來。 沈若蘭常常是最早起身的幾個人之一。 她把頭髮簡單梳好,用髮夾別住,拿起臉盆去院子裡打水。水缸邊已經結了一層薄冰,手伸進去,冷得像被針扎。她把毛巾浸濕,擰乾,在臉上匆匆擦幾下。冷水一激,人便清醒了。 趙敏裹着棉襖站在門口,縮着脖子說:“若蘭,我真佩服你。每天這麼早起來,你不冷嗎?”“冷。”沈若蘭說。“那你還起身?”“冷也要上課。”趙敏嘆了一口氣:“你以後一定會當先生。”沈若蘭笑了笑,沒有接話。 她不是沒有想過將來。可是戰爭年代裡的“將來”,像遠山上的霧,看得見,卻摸不着。今天有課,今天有飯,今天警報沒有響,已經是可以感恩的事。至於以後,是留校,是教書,是回家,還是繼續流離,沒有人說得准。 聯大的早飯很簡單。 一碗稀粥,或者一個粗糧饅頭。有時饅頭裡摻着糠,咬起來粗糙,刮嗓子。學生們排着隊,各自拿着碗。有人一邊吃一邊看書,有人把饅頭掰成兩半,留一半到中午。也有人從家鄉帶來的乾糧早已吃完,只能把粥喝得乾乾淨淨,再用熱水涮一涮碗底。 沈若蘭吃飯很慢。 不是因為飯菜好,而是她習慣把每一點東西都吃得認真。母親離別時說過:“東西能省就省,可不能餓壞自己。”這句話她一直記得。她常常把饅頭留下一小塊,夾在書頁外面的布包里,等下午餓得發慌時再吃。 顧明遠吃飯也慢。 他常坐在食堂靠門的位置,不太與人高聲談笑。有時幾個男同學爭論時局,爭得面紅耳赤,他只在旁邊聽。有人問到他,他才說幾句。話不多,卻常常正中要處。 有一天早晨,食堂里有人談起前線失利。 一個北方來的男生把碗重重放在桌上,說:“讀書有什麼用?國家都打成這樣了,還讀細胞、讀植物、讀什麼理論!” 另一個人說:“不讀書,難道都去拿槍?能拿槍的人去拿槍,能教書的人教書,能研究的人研究,總得有人把這些東西留下來。” 先前那男生冷笑:“留下來給誰看?”桌邊一時靜了。 沈若蘭坐在不遠處,低頭喝粥。她也想過這個問題。一路走到昆明,所見所聞都是破碎。可是到了課堂上,先生仍然講課,學生仍然記筆記。這樣做究竟有多大用處?她不是沒有疑惑。 顧明遠這時放下筷子,說:“種子埋在土裡時,也看不出有什麼用。”眾人轉頭看他。他低聲說:“可沒有種子,就沒有來年的莊稼。”那男生怔了一下,沒有再說話。沈若蘭低着頭,卻把這詞記住了: 種子。 她忽然覺得,他們這些人,也許就是被戰爭埋在泥土裡的種子。表面看起來貧寒、狼狽、微不足道,可只要不爛掉,總有一天會發芽。 那天上午是普通生物學課。 教室依舊簡陋。茅草屋頂有幾處漏風,窗紙破了,用舊報紙糊着。陽光透過報紙邊緣照進來,可以看見空氣里浮動的灰塵。學生們擠在長凳上,膝蓋碰膝蓋,書本放在腿上。 授課的先生姓章,早年留過洋,講課極有條理。他衣服舊,領口洗得發白,卻總是乾淨整齊。每次走上講台前,他都要先把粉筆在桌邊輕輕敲一下,像是給自己,也給學生一個開始的信號。 “諸位,”章先生說,“科學不是太平年代才有的奢侈品。科學是人在混亂中尋找秩序的辦法。” 教室里很靜。 章先生轉身在黑板上畫細胞結構圖。黑板粗糙,粉筆划過時發出刺耳的聲響。他畫得很慢,一邊畫一邊講。細胞膜、細胞質、細胞核,線條不算精緻,卻清楚有力。 “生命之所以為生命,”他說,“在於它不是一團散亂的東西。它有邊界,有內在秩序,也有與外界交換的能力。一個細胞如此,一個人如此,一個民族,恐怕也是如此。” 這些話若在平日,也許只是課堂上的延伸。可在那時那地,落在學生心上,卻有了另一層重量。 沈若蘭低頭記筆記。她的字細小端正。紙張粗劣,她便儘量寫得緊湊。顧明遠坐在後排,離她隔着幾排人。章先生說到“秩序”二字時,沈若蘭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 顧明遠也正在抬頭看黑板。他沒有看她。可沈若蘭忽然覺得,他一定也聽進去了。 上午第二堂課還沒結束,警報又響了。 這一次,學生們比前幾次更熟練。章先生把粉筆放下,說:“帶上筆記,別帶太多東西。”說完,他自己拿起講義,跟着學生往防空洞走。 防空洞裡照舊擁擠。 大家靠着土壁坐下。有人喘氣,有人咳嗽,有人趁機吃東西。也有人打開書繼續讀。沈若蘭坐下後,發現顧明遠就在斜對面。洞裡光線暗,她看不清他的神情,只看見他手裡拿着一本書,書頁夾着一片干樹葉作書籤。 趙敏擠在沈若蘭旁邊,悄悄說:“你看他又帶書進來了。”“誰?”“還裝不知道。”沈若蘭輕輕碰了她一下:“別亂說。”趙敏笑得很輕:“我可什麼都沒說。” 沈若蘭沒有再理她。可她知道,趙敏看得出來。也許旁人也看得出來。年輕人的秘密,有時以為藏得很深,其實只要一次回頭,一次同桌讀書,一次警報中的半尺空位,已經足夠讓細心的人明白。 警報遲遲沒有解除。 洞裡有些悶,土壁滲着涼氣。一個女同學低聲抽泣,大概是被嚇着了。章先生坐在一塊石頭上,沉默片刻,忽然開口說:“既然還要等,我們把剛才那一段繼續講完。” 學生們愣住了。 防空洞裡沒有黑板,沒有講台,只有一隻手電筒。章先生讓一個男生把手電舉高,照着他的講義。他就坐在石頭上,用平穩的聲音繼續講細胞分裂。 外面天空裡隱隱傳來飛機聲。 裡面,章先生講染色體的複製與分離,講生命如何在極其細微的層面延續自身。沈若蘭坐在潮濕的土壁旁,聽着聽着,忽然有一種說不出的感動。 她看見顧明遠也抬起了頭。 手電光照不到他那裡,他的臉半明半暗。可是他的眼睛很亮。 多年以後,沈若蘭做了教授,也曾在課堂上遇到過停電、風雨、各種臨時變故。每當學生們躁動不安時,她總會想起這一天:章先生坐在防空洞裡,在敵機經過的天空下面,繼續講生命的分裂與延續。 她後來才明白,真正的教育並不只在講授內容,也在於教師如何面對時代的黑暗。 警報解除時,已經接近中午。 大家從防空洞裡出來,陽光刺得人睜不開眼。遠處沒有炸響,說明飛機沒有在附近投彈。學生們鬆了一口氣,又陸續回教室。章先生走上講台,看了一眼黑板上未畫完的圖,說:“我們接着來。” 沒有一句感慨,也不需要感慨。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下去。貧窮、警報、缺書、飢餓,都成了生活的一部分。奇怪的是,人在極苦的環境中,仍然會有青春。甚至因為苦,那些小小的明亮反而顯得更加鮮明。 學校里有學生自辦壁報。 牆上貼着詩、雜文、漫畫和對時局的評論。紙張粗糙,墨跡深淺不一,卻每天都有許多人圍着看。有人寫前線,有人諷刺貪官,有人悼念被炸死的平民,也有人寫昆明的月亮、山路上的野花和青年人的愛情。 沈若蘭偶爾也去看。她不投稿,只站在人群後面讀。顧明遠有一次站在她旁邊,看完一首詩,低聲說:“寫得太滿。”沈若蘭問:“什麼叫太滿?”“什麼都說出來了,反而沒有餘地。” 沈若蘭看他一眼:“你寫過詩?”顧明遠連忙搖頭:“沒有。”“那你倒會批評。”顧明遠有些不好意思,笑了笑:“種田的人也知道飯煮得硬不硬。” 沈若蘭忍不住笑出聲。 這大概是他們第一次在沒有恐懼、沒有傷痛、沒有急迫的情形下自然地笑。笑聲很輕,很快被周圍學生的說話聲蓋過去。可沈若蘭記住了。人在艱難中若還能一起笑,關係便比單純的互相幫助又近了一層。 有一段時間,學校飯菜更差。 米糧緊張,食堂的粥越來越稀。男生飯量大,常常吃不飽。顧明遠臉色明顯瘦下去,顴骨凸了些。沈若蘭注意到,他有時把自己的饅頭分一半給同宿捨生病的同學,自己只喝一碗熱水。她沒有當面說。 一天傍晚,圖書館快關門時,沈若蘭從書袋裡拿出一個小布包,放到他們共同讀書的桌上。“這是什麼?”顧明遠問。“家裡帶來的炒米。還有一點。”“你自己留着。”“我還有。”這當然不是真的。她也只剩這麼一點。顧明遠沒有接。 沈若蘭把書翻開,像談論學問一樣平靜地說:“你若餓得頭昏,明天章先生講課,你就聽不進去。你聽不進去,我還要借你的筆記。這樣算起來,是為我自己。” 顧明遠看着她。過了一會兒,他低頭笑了。“你總有道理。”“不是道理,是事實。”他終於打開布包,捏了一小撮炒米放進嘴裡。炒米已經有些潮,不香,也不脆。可他吃得很慢,很認真。沈若蘭看着書,眼睛卻沒有落在字上。 那天他們讀到很晚。 圖書館管理員來催了兩次,他們才收拾東西。走出門時,昆明夜空星星很多。校園小路凹凸不平,沈若蘭險些踩進坑裡,顧明遠伸手扶了她一下。“慢些。”他說。她站穩後,本該立刻鬆開,可那一瞬間,兩人的手都停了停。只是極短的一瞬。 隨即,顧明遠收回手,像什麼也沒有發生。沈若蘭低聲說:“謝謝。”“路不好。”“嗯。” 他們繼續往前走。誰也沒有提剛才那一瞬。可沉默變得與從前不同了。它不再只是無話可說,而像有太多話不能說,只好讓腳步聲替他們慢慢走完。 從那以後,他們見面次數更多了。 有時是圖書館,有時是實驗室,有時是課後一起討論章先生留的問題。趙敏起初還打趣,後來也不太說了。她看得出,沈若蘭不是輕浮的女子,顧明遠也不是喜歡招搖的人。他們之間那一點越來越深的情意,像冬天屋檐下慢慢結成的冰凌,透明,安靜,卻一天天長出來。 一次實驗課後,章先生把沈若蘭留下。“你的實驗記錄,我看了。”章先生說。沈若蘭有些緊張:“是不是有錯誤?”“錯誤當然有。”章先生笑了笑,“沒有錯誤,就不是學生了。但你的觀察很細,記錄也完整。將來若有機會,可以繼續做研究。” 繼續做研究。這幾個字像一盞燈,忽然在沈若蘭心裡亮了一下。 她從小喜歡讀書,卻很少有人如此認真地對她說:你可以在學問上走得更遠。那個年代裡,女學生能讀到大學已不容易,能不能繼續做學問,更是說不清的事。許多人覺得女子最終還是要回到家庭,學問只是嫁人前的一段裝飾。 章先生卻沒有這樣看她。他只是把她當作一個有潛力的學生。 沈若蘭離開教室時,天色已經暗下來。她走到院子裡,看見顧明遠正等在一棵樹下。“章先生找你?”他問。“嗯。”“什麼事?”沈若蘭本來想輕描淡寫帶過,可不知為什麼,面對顧明遠,她願意說真話。“他說,我將來可以繼續做研究。” 顧明遠眼睛亮了一下:“他說得對。”沈若蘭低頭笑了:“你倒答得快。”“因為我也這樣想。”她抬頭看他。 顧明遠說得很認真,沒有奉承,也沒有討好。他像是在說一件他早已確認的事實。“你看東西很細,又坐得住。”他說,“做學問的人,要有這個本事。” 沈若蘭心裡微微一熱。 一個人被老師肯定,是一種歡喜;被自己在意的人肯定,又是另一種歡喜。她沒有說謝謝,只輕聲問:“那你呢?你以後想做什麼?” 顧明遠望着遠處灰藍色的山影。“我想回去教農學。”他說,“中國太多人靠土地活着,可我們對土地知道得太少。若能把土壤、作物、水利這些事情弄明白一點,也許比空喊口號有用。” 沈若蘭靜靜聽着。 她忽然發現,顧明遠談到土地時,整個人都不一樣。他平日溫和沉默,可說起農學、田地和鄉村,聲音里有一種深藏的熱情。他不是那種只在書齋里談理想的人,他的理想帶着泥土氣,樸素,卻真實。 “你會是好先生。”沈若蘭說。顧明遠笑了:“你還沒聽過我講課。”“我聽過你講那架顯微鏡。”“那也算?”“算。”兩人相視一笑。 風從樹上吹下來,幾片干葉子落在他們腳邊。遠處有人在唱歌,唱的是一首救亡歌曲,聲音年輕而微微發顫。校園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光很弱,卻在黑暗裡連成了幾點溫暖。 那一刻,沈若蘭忽然覺得,也許一個人的青春並不一定要有安穩的床、豐足的飯、漂亮的衣服。青春也可以在茅草屋下,在防空洞裡,在一碗稀粥和一本破書之間生長。只要心還熱,只要相信未來仍有值得去做的事,貧窮就不會把人完全壓垮。 幾天后,學校舉行了一次小型學術報告。 地點仍在那間低矮的教室。報告內容並不宏大,是幾位老師介紹戰時條件下如何繼續實驗教學。學生擠滿了屋子,窗外也站着人。沈若蘭和顧明遠去得晚,只能站在後面。 報告中途,天又下起小雨。 屋頂有一處漏水,正滴在沈若蘭肩旁。顧明遠看見了,悄悄把自己的書本舉起來,替她擋了一會兒。沈若蘭察覺後,輕聲說:“你的書會濕。”“已經舊了。”“舊書也怕水。” “人更怕冷。”這話說得太自然,沈若蘭一時不知道如何回答。 她沒有再推讓,只稍稍往他身邊靠了半步。兩人仍然保持着禮貌的距離,可那半步已經足夠。雨聲落在茅草屋頂上,報告人的聲音在屋裡迴蕩。沈若蘭低頭看見顧明遠的袖口被雨水打濕了一小片。 她忽然很想替他擰乾。這個念頭一出現,她自己先怔住了。 從前她關心他,是因為同行,因為同學,因為感激,因為敬重。可是這一刻,她知道那已經不只是同學之間的關心。她開始在意他冷不冷,餓不餓,累不累;開始在人群中尋找他的身影;開始因為他一句話高興很久,也因為他偶爾的沉默暗自猜想。 這種在意讓她害怕,也讓她歡喜。 報告結束後,雨還沒有停。學生們從教室里出來,四散跑向宿舍。沈若蘭沒有帶傘,正猶豫着要不要等一等,顧明遠已經走到她身邊。“我送你過去。”他說。他也沒有傘,只有一件舊外衣。 他把外衣撐在兩人頭頂。衣服不大,只能勉強擋一點雨。兩人走得很慢,肩膀不可避免地靠近。雨水順着外衣邊緣落下,打濕了沈若蘭的發梢。她聞到顧明遠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和潮濕布料的氣息。 路並不長。可是那天從教室到女生宿舍的一小段路,沈若蘭走了很久,後來也記了很久。 快到宿舍門口時,她停下,把外衣從頭頂輕輕拿下來,遞給他。“你也濕了。”她說。顧明遠接過外衣,笑了笑:“沒事。” 兩人站在屋檐下,雨水從檐角滴成一串。宿舍里有人說話,有人笑,趙敏的聲音隱約傳來。沈若蘭知道自己該進去了。 可她忽然問:“顧明遠,你為什麼總說沒事?”顧明遠一怔。她看着他,聲音很輕:“有事也可以說。”這句話說完,兩人都沉默了。 顧明遠低下頭,看着手裡的濕外衣。過了許久,他才說:“從小習慣了。家裡事情多,說了也沒用。”沈若蘭心裡忽然一軟。 她很想問他家裡有什麼事,父母是否安好,是否有人等他。可話到嘴邊,她沒有問。不是不關心,而是覺得那樣的問題太私人。她和他之間,似乎已經很近,卻又還有一道看不見的門。她只是說:“以後若有事,可以告訴我。” 顧明遠抬頭看她。 雨聲很密,屋檐下光線昏暗。沈若蘭臉上沒有羞怯,也沒有故作大方。她只是認真地站在那裡,像在說一個承諾。顧明遠輕聲說:“好。”這個“好”字很輕,卻像落在兩個人心裡的印章。 那天夜裡,沈若蘭回到宿舍後,趙敏果然看着她笑。 “送回來了?”沈若蘭把書袋放下:“下雨。”“我又沒問為什麼。”沈若蘭不說話,拿起毛巾擦頭髮。 趙敏坐在床邊,笑意漸漸淡下來,認真說:“若蘭,顧明遠人不錯。”沈若蘭手裡的動作停了一下。“嗯。”她說。“可是這種時候,大家都在路上,誰也不知道以後怎樣。” 沈若蘭沒有回答。 趙敏的話並非潑冷水。她們都是戰時的學生,今天在昆明,明天可能又要遷移;今天還能聽課,明天也許就有轟炸;今天兩個人並肩走過一段雨路,明天命運未必允許他們繼續走下去。 沈若蘭懂。正因為懂,她才不敢把心裡的話說得太滿。 可她也知道,有些事不是因為前途清楚才發生。恰恰是在前途最不清楚的時候,一點溫暖才會被人緊緊記住。 日子繼續往前。 春天慢慢靠近昆明。校園裡一些樹開始發芽,山坡上的草也有了新綠。學生們仍然清貧,仍然疲憊,卻多了一點生氣。有人組織讀書會,有人排演話劇,有人在黃昏時拉小提琴。那琴聲常常跑調,卻仍然有人站在遠處聽。 沈若蘭和顧明遠參加了一個小小的讀書小組。 小組每周聚一次,地點不固定,有時在教室,有時在樹下,有時在一位老師借給他們的屋檐下。大家討論科學,也討論文學和國家。有時談得熱烈,有時爭得臉紅。 一次討論結束後,其他人陸續走了,只剩沈若蘭和顧明遠收拾散亂的書本。 桌上有一張紙,是同學抄下的一句詩:“為什麼我的眼裡常含淚水,因為我對這土地愛得深沉。”沈若蘭看着那句話,低聲說:“寫得好。”顧明遠說:“是好。只是讀了心裡難受。” “愛土地,本來就不輕鬆。”顧明遠轉頭看她:“你也愛土地?”沈若蘭笑了笑:“我愛的是書,是課堂,是那些看不見卻存在的生命秩序。也許和你愛的土地,不是一回事。”“是一回事。”顧明遠說。“怎麼是一回事?”“都是想讓這個國家活下去。” 沈若蘭沒有說話。 窗外春風吹進來,桌上的紙輕輕動了一下。那句詩被風掀起一角,又落回原處。她忽然覺得,在這個破舊校園裡,許多年輕人的心都以不同方式連在一起。有人愛土地,有人愛書,有人愛詩,有人愛科學。歸根到底,都是因為不願意看見這個國家只剩下廢墟。 也是在這一刻,她更深地理解了顧明遠。 他不是一個會把愛情掛在嘴邊的人,也不是一個會輕易許諾未來的人。可他的心裡有土地,有責任,有一種沉默的擔當。這樣的男人,也許不會讓年輕女子立刻覺得熱烈,卻會讓人在風雨中想要靠近。 春天的一個下午,章先生帶學生到城外做植物觀察。 這本是一堂普通野外課,卻因為難得離開擁擠校園,大家都很興奮。山坡上有野花,空氣清亮,遠處田地層層展開。學生們三三兩兩散開,採集標本,記錄環境。 沈若蘭蹲在一片草地旁,觀察一株開着小白花的植物。她低頭畫草圖,風把頭髮吹到臉上。 顧明遠從不遠處走過來,遞給她一個小紙袋。“這邊有一株不同的,你看看。”她接過紙袋,打開一看,裡面是一片葉形特別的標本。 “你在哪裡找到的?”“那邊石縫裡。”“帶我去。” 兩人沿着山坡往上走。坡不陡,卻有些碎石。顧明遠走在前面,時不時回頭提醒她小心。走到一塊較高的石頭旁,他停下來,指給她看。“這裡。” 沈若蘭俯身去看,果然看見幾株同樣的植物從石縫裡長出來。根扎得很深,葉子小而堅韌,白花在風中輕輕搖動。 “石縫裡也能長。”她說。顧明遠說:“只要有一點土,有一點水。”沈若蘭看着那幾株小花,忽然說:“人也一樣。”顧明遠沒有立刻回答。 他們站在山坡上,遠處是昆明城,近處是戰時大學裡出來的一群年輕學生。天很藍,雲很高,風吹過草地,帶來一種短暫而珍貴的寧靜。 沈若蘭低頭記錄標本。顧明遠站在一旁,替她擋住一點風。 過了一會兒,她把筆記本合上,說:“顧明遠。”“嗯?”“等戰爭結束以後,你真的會回浙江教農學嗎?”“如果學校要我去,我就去。”“如果不去呢?”“那就去需要人的地方。”“你總是這樣說。”“哪樣?”“好像自己沒有什麼特別想要的,只要哪裡需要,你就去哪裡。 ”顧明遠沉默了。過了許久,他才說:“也不是沒有想要的。”沈若蘭心裡一跳。她沒有追問。顧明遠也沒有繼續說。 山坡下,有同學在喊他們集合。兩人同時轉身往下走。走了幾步,沈若蘭腳下一滑。顧明遠伸手扶住她。這一次,她沒有立刻抽回手。他也沒有立刻放開。只是幾秒鐘。 風從他們身邊吹過,草葉輕輕搖晃。山坡下的同學們還在笑鬧,沒有人注意到這短短幾秒。最後,還是沈若蘭先輕輕把手收回。 “走吧。”她說。“嗯。”他們一起下山。 那天回到學校後,沈若蘭把那株石縫裡的小白花夾進書裡。花很快幹了,顏色也淡了,卻一直留在那本書中。許多年後,她在南京的書房裡再次翻到它時,花瓣已經脆得幾乎一碰就碎。可她仍然記得那一日的風。記得顧明遠沒有說完的那句話。 也不是沒有想要的。那句話沒有下文,卻像一粒種子,落在她心裡,悄悄生了根。 西南聯大的春天已經來了。 茅草屋仍然漏雨,食堂的粥仍然很稀,警報仍然會突然響起,前線的消息仍然讓人心驚。可是沈若蘭的生命里,確實有一些東西在生長。 學問在生長。 理想在生長。 愛情也在生長。 只是那時的她還不知道,越是美好的東西,一旦生長在戰火和舊時代的縫隙里,越容易被命運連根拔起。 而顧明遠心裡那道尚未打開的門,也終有一天會在她面前打開。 門後面,不只是他的故鄉、父母和土地。 還有一個她從未見過、卻註定要改變他們一生的女人。 第五章:昆明的雨 昆明的雨季,是慢慢來的。 起初只是黃昏時天邊聚起幾團雲,遠山顏色暗下去,風從樹梢上掠過,帶着潮氣。然後某一天午後,雨突然落下來,打在茅草屋頂上,打在泥地上,打在學生們來不及收起的衣服和書頁上。 從那以後,雨便成了日子的一部分。 早晨出門時,天空還明亮,到了中午,雲就從山後漫過來。教室里光線暗下去,黑板上的字也變得模糊。先生仍然講課,學生仍然記筆記,只是屋外的雨聲越來越密,有時大得幾乎蓋住了人的聲音。 沈若蘭喜歡昆明的雨。 不是因為雨中行走舒服。事實上,雨季一來,校園裡到處是泥。鞋底沾滿濕土,褲腳常常濺上泥點,宿舍裡衣服晾幾天也不干,被褥有一種潮濕的氣味。食堂門口排隊時,雨水順着屋檐滴下來,落進碗裡,也落在年輕人瘦削的肩上。 可是她仍然喜歡昆明的雨。 她覺得雨使這座戰時的大學變得柔軟了一些。平日裡,昆明的陽光太亮,塵土太重,警報太尖利,人的心總像被什麼東西繃着。雨一落下來,遠處的炮火消息、前線的傳聞、貧乏的口糧,仿佛都被隔在一層水聲之外。 那時,她和顧明遠已經很熟了。 熟到不必約定,也知道對方會在圖書館的哪個位置。熟到課堂上先生講到重要處,她記下筆記時,會自然地想到,顧明遠那裡也許還少了一句。熟到食堂里若看見一種稍微能入口的鹹菜,她會多留意一眼,想着他最近似乎又瘦了一些。 可他們仍然沒有說破什麼。 那個年代的男女學生,即使彼此有意,也不會輕易把感情掛在嘴邊。尤其在這樣一所從戰火里遷來的大學裡,愛情像一盞小燈,可以溫暖人,卻不能過分招搖。大家都在貧窮里讀書,在警報里奔跑,在不確定的明天裡守着今天。誰也不知道,一句承諾能不能真的走到未來。 有一天午後,雨下得特別大。 章先生的課剛結束,學生們被困在教室里。屋外白茫茫一片,雨水從屋檐傾瀉而下,像一串串斷不了的珠簾。泥地上很快積起水窪,有幾個男生捲起褲腳,笑着跑進雨里,沒跑幾步就滑了一跤,引得屋裡的人一陣笑。 沈若蘭站在門邊,看着雨。她沒有帶傘。 其實帶了也無用。那時的傘多半已經破舊,遇到這樣的雨,只能擋住頭頂一點,衣服和鞋還是要濕透。她想等雨小些再回宿舍,可看天色,雨一時半會兒停不了。 顧明遠從後面走過來。“等雨小?”他問。“嗯。”“恐怕要等很久。”沈若蘭看他一眼:“你也沒帶傘。”顧明遠笑了笑:“我有這個。” 他說着,從書袋裡取出一塊折得很整齊的油布。那油布不大,邊角已經磨白,大概是平時用來包書防雨的。沈若蘭說:“這個只能護書。”“書護住了,人淋一點沒關係。”“人病了,書也沒人看。”顧明遠被她說得一愣,隨即笑了。 兩個人站在門口,都沒有立刻走。教室里的人漸漸散了,有人冒雨跑回宿舍,有人結伴去食堂,有人把書頂在頭上,一路叫着衝進雨幕。很快,屋裡只剩下幾個還在收拾講義的學生。 章先生從講台邊經過,看見他們,微微笑了笑,沒有說什麼。這一個笑,使沈若蘭臉上有些發熱。她低頭整理書袋,假裝沒有看見。顧明遠把油布展開,說:“我送你回去吧。” 沈若蘭本想說不用,可話到嘴邊,忽然覺得自己已經說過太多次不用了。一路走來,他在山坡上扶過她,在防空洞裡給她讓過位置,在雨夜裡給她送過薑湯。若每一次都拒絕,反而像是故意把兩人拉遠。 於是她只是輕輕點頭。“好。”這個“好”字說出口時,她心裡也像被雨水輕輕碰了一下。 他們並肩走進雨里。油布撐在兩人頭頂,實在太小,擋不住多少雨。顧明遠把油布往她那邊傾斜,自己半邊肩很快濕了。沈若蘭察覺後,伸手把油布推回去一點。 “你也擋着。”“不礙事。”“又是不礙事。”顧明遠聽出她話里的意思,便沒有再爭,只把油布稍稍放正些。 雨水打在油布上,發出密密的聲音。兩人靠得比平時近。近得沈若蘭能聽見他呼吸的聲音,能看見雨水從他的睫毛上滑下來。她忽然有些不自在,只好低頭看路。 泥地很滑。走到一處低洼地方時,沈若蘭腳下一滑,身體往旁邊一歪。顧明遠立刻伸手扶住她。這一次,他握住的是她的手。 不是手腕,也不是手臂。是手。 沈若蘭的手很涼,被雨水打濕了。顧明遠的手也濕,卻很暖。兩人都停了一下。那一瞬間,雨聲忽然變得很遠。 校園裡的茅草屋、泥地、遠處的山、散去的學生,仿佛都退到一層模糊的水光之後。沈若蘭低着頭,沒有立刻把手抽回來。顧明遠也沒有鬆開。只是那樣握着,很輕,卻又不是偶然。 過了片刻,他低聲說:“小心。”沈若蘭說:“嗯。”他們繼續往前走。 顧明遠仍然握着她的手。手心隔着雨水,卻有一種從未有過的清楚。沈若蘭覺得自己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幾乎怕他聽見。她想把手抽回來,又捨不得。她告訴自己,路滑,他只是扶着她。可心裡另一個聲音卻很清楚地說:不是的,已經不是了。 他們走得很慢。 那條從教室到女生宿舍的小路,平日裡不過幾分鐘,那天卻像被雨拉長了。路邊的野草被雨壓彎,水珠掛在草尖上。遠處傳來幾聲狗叫,食堂煙囪里冒出淡淡的煙,很快被雨打散。 到宿舍門口時,沈若蘭停下。顧明遠也停下。兩人的手仍然握着。 屋檐下有人影晃動,裡面大概有女生在說話。只要再往前幾步,就會被人看見。沈若蘭輕輕動了一下手指。顧明遠明白了,慢慢鬆開。 他松得很慢,像是放下一件捨不得放下的東西。沈若蘭把手收回袖中,低聲說:“謝謝你。” 顧明遠看着她:“若蘭。”沈若蘭抬起頭。這是他第一次不帶姓地叫她。 雨水從油布邊緣滴下來,落在兩人之間。顧明遠的神情很認真,甚至有些緊張。他平日說話總是穩的,此刻卻像有許多話堵在喉嚨里,不知該從哪裡開始。 沈若蘭沒有催他。她站在雨里,等着。過了很久,顧明遠才說:“我有時覺得,這樣的日子,反而像偷來的。” “什麼日子?”“能一起上課,一起讀書,一起走路。”他說,“外面在打仗,很多人連明天在哪裡都不知道。可我們在這裡,還有先生講課,還有書看。” 沈若蘭輕聲說:“還有雨。” 顧明遠笑了一下:“還有雨。” 兩人又沉默了。 有些話,其實已經到了嘴邊。可是他們都太年輕,也太清楚時代的重量。愛情一旦說出口,就不再只是雨中握過的手,不再只是圖書館裡的同桌,不再只是防空洞裡的筆記。它會要求未來,要求責任,要求回答許多他們還回答不了的問題。 可是,不說出口,心裡又已經無法退回原處。 最後,沈若蘭問:“顧明遠,你剛才想說什麼?”顧明遠看着她。 雨水順着他的額角流下,他卻沒有擦。他像是下了很大決心,聲音低而清晰:“我想說,若蘭,我願意以後還這樣和你一起走。” 這不是一句熱烈的情話。 沒有“愛”字,沒有誓言,也沒有年輕人常有的豪言壯語。可是沈若蘭聽懂了。在這樣的年代裡,一個人說願意以後還和你一起走,已經是他能給出的最深承諾。 她低下頭,眼睛忽然有些濕。不是因為難過。而是因為這一句話太樸素,也太重。 她想起離家那天父親說,書重一點,人心裡才不空。想起山路上他對她說,還活着,就能往前走。想起斷橋邊他說,我在這邊。如今,他又說,願意以後還這樣和你一起走。 顧明遠的一生,似乎總是在“走”這個字裡。而她,也已經不知不覺地和他走了這麼遠。 沈若蘭沒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把手從袖中伸出來,輕輕放在油布下面,靠近他的手。顧明遠低頭看見了。他遲疑了一下,然後再次握住。這一次,不是為了扶她。 沈若蘭輕聲說:“那就一起走吧。” 雨還在下。 兩人站在女生宿舍外的屋檐前,隔着一塊舊油布,像隔着整個戰火紛飛的世界。那一刻,他們沒有擁抱,沒有親吻,甚至沒有更多語言。可這已經是他們的愛情開始真正成形的時刻。 從那天以後,他們之間變得不同了。 外人看起來,仍然和從前差不多。他們仍然一起上課,一起去圖書館,一起參加讀書小組。顧明遠仍然話不多,沈若蘭也仍然安靜。可他們自己知道,有一道看不見的線已經把兩人連在一起。 有時在課堂上,沈若蘭低頭記筆記,忽然聽見後排有人輕輕咳嗽。她不必回頭,就知道是顧明遠。有時顧明遠在實驗室整理標本,抬頭看見沈若蘭從窗外經過,只一眼,便又低下頭去,可那一天餘下的時間,心裡都會安靜許多。 他們開始偶爾通信。其實同在校園裡,並無通信必要。可有些話,當面不好說,寫在紙上反而自然。紙條很短,多半夾在書裡,或者由趙敏裝作不經意地帶過去。 沈若蘭寫:“章先生今日所講遺傳部分,有幾處可再討論。晚飯後圖書館見。” 顧明遠回:“好。另借到一本參考書,也許有用。” 有時也不全是學問。 有一日,沈若蘭在書頁中發現一張小紙,上面是顧明遠的字:“今日雨後,山色很好。若你看見,大概會喜歡。” 她看着這行字,心裡微微一動。 這樣的話,比“我想你”更像顧明遠。他不會把思念說成思念,只說山色很好,若你看見,大概會喜歡。 沈若蘭把紙條夾進自己的筆記本,沒有告訴任何人。 她後來保存了很多年。 春末夏初,昆明的雨更多了。 有一次,學校停課半日,學生們難得有一點空閒。顧明遠約她去城外走走。那時男女學生單獨外出並不多見,但他們說是去看植物標本,帶了筆記本和採集袋,也就顯得自然些。趙敏知道後,只看着沈若蘭笑。 “你們真是,談情也像做實驗。”沈若蘭紅了臉:“我們本來就是去看植物。”“是,是,看植物。”趙敏說,“不過植物也有眼睛,會替你們記着。” 沈若蘭不再理她。 那天下午,雨後初晴。 兩人沿着城邊小路往外走。路旁有水田,田埂濕滑,遠處山色青得發藍。農人彎腰插秧,腳踩在水裡,動作緩慢而有節奏。幾隻白鷺從田邊飛起,掠過水麵,又落到更遠的地方。 顧明遠看得很專注。沈若蘭問:“你想家了?” 顧明遠點點頭:“這水田有點像我們那裡。” “你家鄉很美吧?” “美。”他說,“不過小時候不覺得。只覺得田裡活多,夏天蚊子多,冬天水冷。後來出來了,才知道那些地方也會在夢裡出現。” “你夢見過?” “夢見過稻田,夢見過門前的河,也夢見過母親在院子裡曬穀。” 說到這裡,他停了一下。 沈若蘭聽出他的聲音有些低,便沒有再問。她只陪他慢慢走。兩人沿着田埂走了一段,鞋上都沾了泥。田邊開着一些不知名的小花,白的、紫的,很小,卻在雨後顯得格外清亮。 “若蘭。”顧明遠忽然說。 “嗯?” “等戰爭結束,你想回哪裡?” 沈若蘭想了想:“也許回南京,也許回原來的學校。若有機會,我想繼續做研究,也想教書。”“你一定能。”“你總這麼肯定。”“因為你是那樣的人。”沈若蘭笑了:“哪樣的人?” 顧明遠認真想了一會兒,說:“看起來安靜,其實心裡很硬。”“這是誇人嗎?”“是。” 沈若蘭低頭看着田埂上的水,輕聲說:“我沒有你想的那麼硬。有時也害怕,也會想家,也會覺得撐不住。”“我知道。”“你知道?” “嗯。”顧明遠說,“山路上你發燒那晚,我就知道。”沈若蘭想起那夜祠堂里的薑湯,心裡一暖。顧明遠繼續說:“可害怕還往前走,才是心裡硬。”這句話讓沈若蘭很久沒有說話。 她忽然覺得,顧明遠看她,看得比旁人更深。他看見的不是她表面的安靜和好強,而是她藏在安靜下面的害怕,也看見她害怕之後仍然往前走的那一點堅持。 一個人若被這樣看見,心就很難再完全屬於自己。 他們走到一片坡地上。 坡上有幾棵樹,雨水從葉尖往下滴。遠處昆明城在薄霧裡若隱若現,西南聯大的茅草屋頂也只剩模糊的一片。天空重新聚起雲,像又要下雨。 沈若蘭坐在一塊石頭上,把采來的標本放進紙袋。顧明遠站在旁邊,看着遠處的田。 “若蘭,”他說,“以後若真的有一間屋子,你希望它是什麼樣?” 沈若蘭抬頭看他。 這句話太像那種不敢明說的未來。她心裡一動,卻故意問:“什麼屋子?” “就是你以後住的地方。” “有書架。”她說。 顧明遠笑了:“我就知道。” “還要有一張大桌子,可以寫字,也可以放標本。窗外最好有樹。夏天有風,冬天有太陽。” “還有呢?” “還有一盞燈。燈光不要太暗,晚上可以看書。” 顧明遠聽得很認真,像是她說的每一樣東西,他都已經在心裡放進某個未來的房間。 沈若蘭問:“你呢?” “我想要一小塊地。” “你住的地方還要種地?” “不是為了吃飯,只是想試些東西。不同的土,不同的種子,不同的水。若有學生,也可以帶他們看。”沈若蘭笑了:“所以我的書房外面,是你的試驗田?”顧明遠也笑了:“若你不嫌泥。”“我已經走了這麼多泥路。”這句話說完,兩人都靜了。 他們都聽出了其中的意思。那不只是說泥路,也是說他們一起經歷過的路。沈若蘭臉上有些熱,轉過頭去看遠山。顧明遠坐到她身邊。 兩人之間隔着一點距離。風從田野上吹來,帶着水汽和青草味。遠處有農人喊牛,聲音很長,慢慢散在山間。 顧明遠低聲說:“若蘭,我常常覺得,遇見你以後,路好像沒有那麼難走了。”沈若蘭沒有看他。她怕一看他,眼裡的情緒就藏不住。“我也是。”她說。 顧明遠的手放在石頭邊,離她的手很近。過了一會兒,他輕輕碰了碰她的手指。不是握住,只是碰了一下,像在詢問。沈若蘭沒有躲。於是他的手慢慢覆上來,握住了她。 這一次,沒有雨,沒有泥坡,也沒有需要扶持的藉口。兩個人坐在雨後的山坡上,望着遠處青色的田野,手在石頭邊安靜地握在一起。 沈若蘭覺得,這一刻太美,美得讓人有些害怕。 因為在戰爭年代,美好的東西總讓人擔心會忽然失去。 天邊響起一聲悶雷。 顧明遠抬頭看天:“又要下雨了。” “那回去吧。” 他們站起身。剛走下坡,雨便落了下來。起初是細雨,很快變大。兩人沒有傘,只好沿着田埂快步往回走。雨水打濕了他們的頭髮和衣服,採集袋也濕了一角。 顧明遠把自己的外衣脫下來,披在沈若蘭肩上。“不要。”她說,“你會冷。”“我走得快,不冷。”沈若蘭這次沒有還給他。 那件外衣有些舊,袖口磨損,帶着淡淡的皂角味。披在她肩上時,並不厚,卻讓她有一種被保護的感覺。她知道這種感覺危險,因為人一旦習慣被一個人保護,就會開始相信未來也可以如此。 可她還是把外衣攏緊了。 回到學校時,兩人都濕透了。 趙敏看見沈若蘭披着顧明遠的外衣進來,先是一愣,隨即趕緊把門關上。“快換衣服,小心病了。”沈若蘭把外衣脫下來,低聲說:“我去還給他。” 趙敏拿過外衣:“我讓人送去。你現在出去,半個宿舍都要知道。”沈若蘭臉紅了,卻沒有爭。 晚上,她真的有些發熱。
第六章:隱瞞 那場雨以後,沈若蘭病了兩天。 病並不重,只是低燒,身上乏力,喉嚨乾澀。趙敏嘴上埋怨她,手上卻沒有停。熱水、毛巾、從食堂討來的半碗米湯,來來回回替她張羅。宿舍里其他女同學也幫忙,有人借來一片退燒藥,有人把自己的被子挪過來給她多蓋一層。 沈若蘭躺在通鋪上,聽着屋外連綿的雨聲,心裡卻有一種奇異的安靜。 她知道顧明遠來過。 他沒有進女生宿舍,只站在院外,讓一個男同學把一包東西交給趙敏。裡面是幾片姜,一小包紅糖,還有一張紙條。 紙條上只有兩行字:“聽說你發熱。多喝熱水。等你好些,我們再去看那株石縫裡的小花。”沈若蘭看了很久。 紙條上的字一如往常,端正而克制。沒有親昵的話,沒有過分的關切,只是“多喝熱水”,只是“等你好些”。可正因為這樣,她反而覺得心裡暖得發酸。 趙敏坐在床邊,看她把那張紙折了又折,忍不住嘆氣。 “若蘭,你們這樣下去,大家遲早都看出來。”沈若蘭把紙條夾進書裡,輕聲說:“已經看出來又怎樣?”趙敏一愣。 這不像沈若蘭平時會說的話。她平日謹慎,自持,總把事情想得周到。可這句話里,竟有一點少見的坦然,也有一點隱隱的倔強。 “你真想好了?”趙敏問。沈若蘭沉默片刻,說:“沒有完全想好。可是有些事,也不是想好了才發生。” 趙敏望着她,忽然不說話了。 她知道沈若蘭不是輕率的人。越是這樣的人,一旦心動,反而更難回頭。那不是一陣風吹過就散的喜歡,而是一路山河、雨夜、課堂、防空洞、書頁與沉默共同積累起來的信任。這樣的感情一旦成形,就像樹根扎進土裡,看不見,卻拔不動。 第三天,沈若蘭退了燒。 她重新去上課。走進教室時,顧明遠已經坐在後排。他抬頭看見她,眼睛明顯亮了一下,卻沒有站起來,也沒有說什麼。只是等她坐下後,把一本課堂講義從後面遞了過來。 講義里夾着她缺課兩天的筆記。字跡清楚,重點處還用鉛筆輕輕劃了線。沈若蘭翻開第一頁,看見頁角寫着幾個小字:“章先生第二講較重要。” 她沒有回頭,只把講義放在桌上,低頭笑了一下。 那天章先生講的是遺傳與變異。 他說:“生命延續,並不是簡單地重複自身。它總在繼承中有所改變,也在改變中保留某些根本的東西。” 沈若蘭聽着,忽然覺得這句話也像是在說人。 人從父母那裡繼承血脈,從時代那裡繼承命運,從相遇的人那裡繼承一部分心事。一個人以為自己是獨立往前走,其實身上早已帶着許多看不見的東西。家族、故鄉、舊約、責任、虧欠,都會在某個時候浮出來,改變一個人的路。 那時她還不知道,這樣的改變已經離她很近。 課後,顧明遠在教室外等她。 “好些了嗎?”他問。“好了。”“還咳嗎?”“一點點。”“那別淋雨。”沈若蘭看着他,笑了:“你現在倒會管人了。” 顧明遠臉上有些不自在,低聲說:“我是怕你又病。”“我知道。” 這三個字使顧明遠沉默了一下。 他們沿着教室外的泥路慢慢走。雨停了,地上仍濕,樹葉上掛着水珠。校園裡有學生抱着書本匆匆經過,也有人在屋檐下晾濕鞋。遠處食堂煙囪冒着煙,灰白的煙在潮濕空氣里散不開。 “晚上去圖書館嗎?”顧明遠問。“去。”“那本書我還沒看完。”“我也沒看完。”“那一起看。” 他說得很自然。沈若蘭聽着,也覺得自然。好像“一起”這個詞已經悄悄進入他們的生活,不必解釋,也不必說明。 可是傍晚時,顧明遠沒有來。 沈若蘭在圖書館等了很久。 窗外天色一點點暗下去。雨後空氣清冷,遠處山影變成深藍色。圖書館裡人不多,翻書聲、咳嗽聲、椅子輕輕挪動的聲音,都顯得格外清楚。她把那本英文參考書翻到約定的地方,旁邊留出一個位置。 顧明遠平時若不能來,總會托人帶句話。這一次沒有。 沈若蘭起初以為他被老師留下,後來又想,或許是宿舍有事。她告訴自己不要多想,可眼睛總不由自主地望向門口。每次有人進來,她都會抬頭。每一次又都不是他。 圖書館快關門時,她終於把書合上。走出門外,趙敏正站在廊下等她。“你還在等他?”沈若蘭沒有回答。 趙敏臉上的神情有些猶豫,像知道了什麼,卻不知道該不該說。 沈若蘭看出來了。“怎麼了?” 趙敏低聲說:“我剛才路過男生宿舍那邊,聽見他們說,顧明遠收到家裡信了。” “家裡信?” “好像是浙江來的。有人說,他看完以後臉色很不好。”沈若蘭心裡一沉。 她第一反應是顧明遠家裡出了事。戰爭年代,家書常常帶來的不是平安,而是災荒、病痛、死亡或失散。她立刻有些後悔自己剛才的等待,覺得自己太只顧小小的兒女心事。 “他家裡是不是有人病了?”她問。趙敏搖搖頭:“我不知道。”沈若蘭沒有再說。 那一夜,她睡得很不安穩。 第二天早晨,顧明遠沒有來上第一堂課。 第二堂課,他來了,卻遲到了。走進教室時,章先生已經開始講課。他輕手輕腳坐到後排,臉色蒼白,眼下有青影,像是一夜未睡。 沈若蘭沒有回頭,卻能感覺到他坐在那裡。這種感覺以前讓她安心,這一天卻讓她心裡發緊。 課後,學生們陸續離開。沈若蘭收拾書本,故意放慢動作。顧明遠也沒有立刻走。等教室里只剩下零星幾個人時,他走到她身邊。 “若蘭。”他的聲音低得不像平時。沈若蘭抬頭看他:“你家裡出事了嗎?”顧明遠怔了一下。他似乎沒想到她會這樣問。過了片刻,他說:“收到一封家信。” “是父母?”“父親身體不好。”沈若蘭心裡一緊:“嚴重嗎?”“信里說,還能下床,只是咳得厲害。”顧明遠停了停,“家裡還有些別的事。”“別的事?”顧明遠沒有立即回答。 他看着窗外。雨後的天空陰沉,屋檐下仍有水滴落下來,一滴一滴地,像在替他說那些難以出口的話。沈若蘭站在他面前,忽然有一種預感:他將要說出的,不只是家中病痛。 “若蘭,”他說,“我有件事,早該告訴你。”沈若蘭的手指輕輕握緊書袋。“你說。”顧明遠低下頭。 他沉默得太久,以至於沈若蘭聽見了自己的心跳。教室里最後兩個學生也走了出去,木門被風吹得輕輕響。遠處有人在喊同伴名字,聲音從院子那邊傳來,又很快遠了。 顧明遠終於說:“我在家鄉,已經成過親。”沈若蘭沒有聽懂似的,看着他。“什麼?”顧明遠臉色更白。 “是父母早年定下的親。她姓周,叫素珍。成親那年,我還沒有離家讀書。後來我出來求學,家裡一直由她照看。” 沈若蘭站在那裡,一時沒有說話。 她覺得周圍很靜。 靜得連雨水從屋檐滴落的聲音都變得清楚。她看見顧明遠的嘴還在動,卻仿佛聽不見後面的話。她只聽見那幾個字:已經成過親。 她想起雨中握住的手,想起山坡上他說“遇見你以後,路好像沒有那麼難走了”,想起他們談那間有書架、有燈、有小塊試驗田的屋子。那間在她心裡剛剛有了形狀的屋子,忽然像被人從中間推倒。 她慢慢問:“你有妻子?” 顧明遠閉了閉眼。 “是。” “她還在?” “在。” “在浙江?” “在。” 每一個回答都很短,卻像一塊一塊石頭,落在沈若蘭心上。 她忽然覺得自己的身體有些冷。不是雨里的那種冷,而是從心底一下子涼下去。她想說話,卻不知道從哪裡說起。憤怒、羞辱、痛苦、茫然,全都在一瞬間湧上來,又被她強壓住。 她不能在教室里失態。 不能在校園裡哭。 不能讓旁人看見她像一個被欺騙的女子。 沈若蘭只是把書袋抱緊,聲音低而穩: “你為什麼現在才告訴我?” 顧明遠低聲說:“我一開始想說,可……” “可什麼?” 他抬頭看她,眼裡有痛苦,也有一種讓她更加難過的軟弱。“我怕你從此不再理我。” 沈若蘭看着他。 這句話比他的隱瞞更讓她心痛。 她曾經以為顧明遠穩重、擔當,能在山路上背起別人的行李,能在空襲中沖回來扶起她,能在貧困里把自己的饅頭分給生病同學。她敬重他的厚道,也把自己的心一點一點交給了這種厚道。 可是現在,她發現他也有軟弱。 而且這軟弱,正傷害着她,也傷害着另一個她從未見過的女人。“你怕我不理你,”沈若蘭說,“所以你就不說?” 顧明遠低下頭:“我錯了。” 這三個字太輕。 輕得幾乎沒有重量。 沈若蘭忽然想笑,可眼睛卻熱起來。她把臉轉向窗外,不讓他看見。 “她知道你在這裡嗎?”她問。 “知道。” “她給你寫信?” “家裡信多半由我母親口述,她請人代寫。有時也有她自己的幾句話。” “她寫什麼?” 顧明遠沒有答。 沈若蘭轉過頭看他:“她寫什麼?” 顧明遠聲音很低:“叫我保重身體。說家中一切尚可,讓我安心讀書。又說父親咳嗽加重,盼我若有機會,寄些錢回去。” 沈若蘭閉了閉眼。 她忽然看見一個模糊的女人。她也許不識多少字,也許穿着藍布衣裳,在浙江鄉下的屋檐下曬穀、做飯、照看老人。她從沒想過在昆明,還有另一個他愛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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