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回家》 —一个现代中国青年的生死之恋 第十二章 那一滴泪 五月以后,林知微的病情再次恶化。 最初只是血象迟迟上不来,后来是反复感染,再后来,医生说,前面的治疗已经很难继续维持原来的效果,那一天,沈亦舟没有立刻听懂。或者说,他听懂了,却不愿意承认自己听懂。 医生说了很多。说下一步还有可以尝试的方案。说风险,说身体状况,说有些治疗可能带来更多负担。最后,医生停了一下,“你们也需要开始考虑,她真正想要什么”,真正想要什么。 这句话从诊室一直跟着亦舟走回病房。知微没有问医生跟他说了什么。她只是看了他一眼,“不好?”亦舟坐到床边,“医生说还可以继续看”,知微笑了一点,“你现在撒谎进步了”,亦舟没有笑。 她伸手,他握住,“亦舟”,“嗯”,“别把每一句坏消息都替我挡掉”,他低下头,“我不是想挡”,“那是什么?”“我还没想好怎么说”,知微看着他。很久以后,她轻轻说:“那就不用说了”, 她已经明白,病房里的日子从那以后慢了下来,治疗没有完全停止,但医生和护士说话的方式开始变得不同。他们不再只问指标,也问疼不疼,睡得好不好,想不想吃东西,有没有什么想见的人……。 林守成几乎不再回铺子,他每天坐在病床旁,有时帮女儿削苹果,削完以后才想起来,她已经吃不下。苹果便放在小碟子里,一点一点变黄,有一天,知微看见了,“爸”“嗯”,“你回去开门吧”,林守成低着头。“不忙”,“老客人会找”,“让他们找别人”,知微笑,“你以前可不是这样”,“以前是以前”,他仍旧没有抬头。 知微伸手碰了碰他的袖子,“铺子别关”,林守成手里的小刀停住,“以后再说”,“我说真的”,“嗯”,“窗边那台缝纫机也别扔”,林守成终于抬头,眼睛已经红了,“不扔”,知微点头,“那就好”。 父女之间没有再说别的话,可亦舟坐在旁边,忽然转开了脸,他知道,他们说的根本不是缝纫机。 知微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有时一天能说很多话,第二天又几乎一直睡,醒来以后,她常常需要几秒钟才认出眼前的人,但她认出亦舟时,神情总会松下来一点。 有一次,她醒来已是深夜,病房只留着一盏壁灯。亦舟趴在床边睡着了。她看了他很久。然后轻轻叫:“亦舟”,他几乎立刻醒来,“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没有”,“要喝水?”她摇头,“那怎么了?”知微看着他,“就是想叫你一声”,亦舟怔住。然后坐近一点,“我在”。 她闭上眼。嘴角有一点很淡的笑。“嗯” ,那两个字以后,她又睡了。 沈明远第一次真正走进病房,是在一个阴天的下午,他站在门口很久,手里什么都没拿,亦舟看见父亲时,没有说话。 林守成先站起来,两个父亲互相点了点头,没有寒暄。 沈明远走到床边,知微那天精神还算清楚,她睁开眼,看见他。 “沈叔叔” ,沈明远低声说: “是我” ,知微笑了一点, “您来了” , “嗯” 。 他忽然像不会说话了,这个在公司会议上从不缺决定的人,站在一个病重的年轻女孩面前,半天只说出一句:“今天好点吗?”知微说:“还好”,沈明远点头。又沉默。 过了一会儿,他说:“知微”,“嗯?”“以前……对不起”,知微看着他。没有立刻说“没关系”。她只是很轻地说:“都过去了”。 沈明远眼眶一下红了,他转头看向亦舟,父子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那一刻,过去所有争执突然都显得很远,亦舟没有走过去,但也没有再躲开父亲的眼睛。 沈明远在病房里坐了十几分钟,离开前,他对林守成说:“铺子的事,如果以后有需要,告诉我”,林守成摇头。“谢谢” ,只说了这两个字。两个父亲都明白,有些东西谁也帮不了谁。 周牧师夫妇也来得越来越勤。他们不再跟知微谈很多道理,有时只是坐着,周师母替她擦手,周牧师读一小段经文。知微清醒的时候会跟着听。 有一天,她忽然问:“牧师,我会不会到了最后,又害怕?”周牧师说:“可能会”,知微愣了一下,“你不应该说不会吗?”他摇头,“信仰不是把你变成一个没有恐惧的人”,“那是什么?”“是在害怕的时候,仍然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 知微安静了很久,然后点头,“这样比较像真的”。 她越来越少谈死亡,反而常常谈一些很小的事情,她问父亲铺子门口那盆栀子花开没开,问学校食堂是不是还卖那种太咸的豆腐,问亦舟那间出租屋的灯是不是又坏了,问冰场夏天是不是还开。亦舟一一回答。“都在” , “灯没坏” , “冰场也开” ,知微听完,像很放心。 有一天,她突然说:“你以后还去滑冰吗?”亦舟喉咙一紧,“去”,“一个人?”“也许”,“别每次都哭”,“谁说我会哭?”“你现在就快了”,亦舟低下头,笑了一下,“好”。 知微看着他,“你得答应我”,“什么?”“以后有人喜欢你……”“别说”,她停住。亦舟握紧她的手,“这个我现在答应不了”,知微没有逼他。过了一会儿,只说:“那就以后再说”,这是她最后一次提到他的以后。 六月初的一个晚上,知微突然变得特别清醒,护士说,有时候到了生命后期,会有这样的时刻。亦舟听见“生命后期”四个字,心里像被割了一下,可他什么也没说。 那天知微甚至喝了几口水。还让父亲把窗帘拉开一点。窗外没有月亮,城市的灯却很亮。她问:“几点?”“十点半”,亦舟说,“你明天有课吗?”“没有”,“又逃课?”“都快毕业了”,她笑。“借口” 。 笑完以后,她喘了很久,亦舟赶紧替她调整枕头,“别说了”,知微闭了一会儿眼,然后说:“读点东西给我听吧”,“圣经?”她摇头,“以前的”,亦舟明白。 他从包里拿出一本旧诗集。那是他们刚认识时在图书馆一起翻过的。书页边角已经卷了。里面还有知微很早以前用铅笔画过的细线。亦舟开始读。他没有挑悲伤的。只读那些关于春天、树、风、河流的句子。 读着读着,他忽然想起梧桐树下的下午,想起冰场,想起一锅煮糊的面,想起楼道里那盏忽明忽暗的灯,想起她第一次把手交给他,他声音开始发抖。 知微闭着眼,像睡着了,亦舟停下来,“知微?”她没有反应,他握住她的手。手已经很凉。“我还在读” ,她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亦舟继续。 后来,他已经不知道自己读了什么。字都变得模糊,他只知道,只要还有声音,他就想让她听见。 凌晨以后,知微说不出完整的话了,呼吸越来越浅。护士来过,后来医生也来过。 林守成坐在床另一边。 周牧师夫妇也赶来了。 沈亦舟的母亲站在门口。沈明远后来也来了。 没有人哭出声,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仪器很轻的声音。 亦舟一直握着知微的手。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在冰场,她问他:“你保证不松手?”那时候,他那么轻易就说:“保证”,现在,他终于知道,有些手不是你想握多久,就能握多久。 他俯下身,“知微”,她没有睁眼,“别怕”,他的声音很轻,“你只是先回家”。 林守成低下头。 周师母捂住嘴。 亦舟继续说,“你不是说过吗?如果真有天家,你先去”,他的眼泪落在她手背上,“我答应你,我不会马上去找你”,“我会把该过的日子过完”,“我会照顾我爸妈”,“也会替你看看你爸”。 林守成终于转过脸,眼泪无声地落下来。 亦舟的声音越来越哑,“我会去冰场”,“会回学校看看梧桐”,“会把那间铺子的灯留着”,“我会好好活”。 他说到这里,停了很久,然后把她的手贴到自己脸上。“有一天,我也会回到主的怀抱” , “到那时……” 他的嘴唇发抖, “你要在天堂门口等我” 。 知微没有回答,她的眼睛始终闭着,亦舟低下头,把额头贴在她的手上。 就在这时,周师母忽然轻轻吸了一口气。 亦舟抬头。知微的眼角,慢慢渗出了一滴泪,很小,沿着她消瘦的脸颊缓缓滑下来。 没有人知道她是不是听见了,没有人知道那滴泪意味着什么,也许是舍不得,也许是疼,也许是她在意识最后的边缘,仍然认出了那个握着她手的人,也许什么都不是。 他说,其实他并不知道。 可那一刻,他愿意相信,那是她最后一次回答他,知微的手指忽然极轻地动了一下,轻得像错觉。亦舟立刻握紧,“我在” ,他说,“我一直在”。 天快亮的时候,窗外开始有一点灰白。 护士又进来一次,医生站在床尾。 呼吸之间的间隔越来越长。知微没有挣扎,她只是越来越安静。 最后一次呼吸来得很轻,轻得几乎没有人察觉,然后,再也没有下一次。 沈亦舟仍旧握着她的手,好像只要他不松开,一切就还没有真正结束。 医生看了一眼时间。 病房里没有人动。 护士轻声叫他。 “家属……” 他没有听见。 林守成站起来。老人伸出手,摸了摸女儿的头,知微头发已经重新长出一点,很短,很软。“知微” ,他只叫了一声。然后弯下腰,把脸埋在女儿的被子边。 沈明远走过去,扶住他。两个曾经毫无交集的父亲,就这样站在一张病床边。 没有门第。 没有贫富。 只有两个已经无能为力的父亲。 周牧师低声祷告: “慈爱的天父, 沈知微在世上的路,已经走完了。 感恩祢赐给她生命,也感恩祢让她在短暂的一生中爱过,也被人深深爱过。 此刻,我们心里有万般不舍,却知道人的生命终有尽头。 我们不再求祢把她留下,只求祢接纳她安息在祢的怀中。 主啊,她已经听不见我们的呼唤,也不再遭受受身体的疼痛。我们把她交托给祢。 求祢安慰那些仍然握着她的手,却不得不与她告别的人,让他们在最深的悲伤中,仍然保存爱的记忆,也保存重逢的盼望。 主耶稣祢说:‘复活在我,生命也在我。’ 愿沈知微安息。 愿留下的人得着力量。 奉主耶稣基督的名祷告。 阿们”, 窗外的天一点点亮起来。南京又开始了新的一天遭受有人起床。有人上班,有人赶早班地铁。有人在食堂买第一杯豆浆……。 这个城市不知道,一个年轻女孩刚刚离开。可对沈亦舟来说,世界已经从中间裂开。他低头看着知微,她的脸比过去几个月任何时候都安静。 没有留下痕迹,亦舟忽然想起她说过:“人离开了,冰面上的痕迹也会慢慢消失”,那时他回答:“痕迹会消失,走过的人不会”,现在,他终于必须用余下的一生,去证明自己说过的这句话。 护士再次轻声提醒。 然后亦舟握着知微的手,看到知微眼角最后的那一滴泪。亦舟终于慢慢松开了知微手。那是他认识林知微以后,最艰难的一次松手。 只俯下身,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他没有说再见。“先回家吧” ,他说。 “等我” 。 窗外,第一束晨光落在病房的窗台上。那本苏晴留下的《圣经》还放在那里。 风从没有关严的窗缝里进来。书页轻轻动了一下。像有人无声地翻过了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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