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回家》 —一个现代中国青年的生死之恋 第九章匿名基金的帮助 病房里的时间,是医院账单和化验单一起往前走的。 化疗开始以后,林知微的身体反应越来越重。白细胞下降,血小板下降,感染风险升高。医生一次次调整方案,药物的名字越来越陌生,费用也像没有尽头一样往上累积。 林守成每天都来,他还是穿那件洗得发白的深灰夹克,手里拎着保温桶。有时是粥,有时是汤,有时什么也没有,只在病床边坐一会儿,他从不当着女儿的面谈钱。 可亦舟知道,他已经开始算。有一天傍晚,亦舟去楼下缴费,回来时在走廊拐角看见林守成正低头打电话,“……铺子可以转” , “位置是老了点,但还有些老客人” , “机器都在,柜子也都在” , “价钱你看着给” 。 亦舟停住脚步,林守成背对着他,没有看见,电话那边不知说了什么,老人沉默一会儿。“急用” ,只有两个字。 亦舟忽然想起第一次去守成裁缝时,那排木柜、窗边的缝纫机,还有门上的铜铃。那间铺子不大,却是林守成几十年的生活,也是知微长大的地方。 亦舟没有走过去,他转身回了病房,知微靠在床头,正在看一本翻了一半的书,“我爸呢?” “打电话” , “又忙铺子的事?” 亦舟没有回答,知微抬眼看他,“怎么了?” “没什么” ,她看了几秒, “你们最近都很会说没什么” ,亦舟在床边坐下 “叔叔是不是准备把铺 “你知道?” “前两天看见他在整理房契” 。 亦舟心里一沉,“你没问?” “问了也没用” ,知微低下头, “他不会让我因为钱停治疗” , “可那铺子——” “是他一辈子的东西” ,她替他说完。 病房里安静下来,知微闭了闭眼,“我小时候放学以后,就坐在那个窗边写作业,我妈还在的时候,她在里面裁布,我爸在外面量尺寸” ,她声音很轻。 “后来我妈不在了,铺子就更像家” 。 亦舟看着她,“我不会让他卖” ,知微睁开眼, “你拿什么拦?” 这个问题很直接,亦舟没有答案。他现在的兼职收入,只够维持自己的生活,医疗费用面前,那点钱几乎没有意义,知微看出他的难堪,“亦舟” , “嗯” , “别去找你爸” ,他抬头, “我还没说” , “你脸上写着” , “如果必须呢?” “不要” , “为什么?” 知微看着他,“因为你们才刚刚走到这一步” , “哪一步?” “你终于开始过自己的生活” 。 她停了一下,“我不想因为我生病,你又回去求他” ,亦舟皱眉, “这不是求” , “那是什么?” “救你” ,知微眼里闪了一下, “我不要你用尊严换我的命” ,亦舟声音低下来。 “可我更不要你拿命替我守尊严” ,两个人对视。 谁也没有让,最后知微先把脸转向窗外,“先别说这个” ,亦舟没有答应,可他也没有立刻去找沈明远。 第二天上午,医生告诉他们,后续还要做更完整的分型和配型评估,如果治疗反应合适,可能需要考虑造血干细胞移植,医生说得很专业,林守成只问了一句:“大概要多少钱?” 医生没有给一个固定数字,“不同方案差别比较大,而且后续住院时间、感染情况、用药都会影响。你们要做好长期治疗的准备” ,林守成点头。那一刻,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从诊室出来以后,他去洗手间很久没有回来。 知微坐在轮椅上,低头看自己的手,亦舟站在她身后。过了一会儿,她说:“你是不是觉得我爸一下老了很多?”亦舟没有撒谎。“嗯” ,知微笑了一下, “我也觉得” ,当天晚上,林守成提前离开医院。 第二天他再来时,带着一只旧文件袋,亦舟一眼就认出来,里面是铺子的房产和租赁材料。“叔叔” ,林守成看了他一眼, “我去见个人” , “卖铺子?” 老人没有回答。 知微突然说:“爸”,林守成停下,她躺在病床上,脸因为化疗显得很瘦,“别卖” ,老人走过去替她掖了掖被角, “你别管” , “那是你和妈的铺子” , “铺子是死的” ,他声音很低。 “人是活的” ,知微眼泪一下子出来, “爸” ,林守成没再说话,他只是转身往外走。 就在这时,病房门口出现了一名护士。“林知微家属在吗?” 亦舟起身,“在” , “费用那边已经处理了” ,三个人都愣住。亦舟问: “什么意思?” 护士看了看手里的单子,“住院处刚通知,有一笔专项援助款已经到账,后续一阶段治疗费用会由基金先行承担” 。 林守成皱眉,“什么基金?” “具体我不太清楚。系统里写的是青年血液病救助项目” ,知微也坐直了一点, “我们申请过吗?” 护士摇头。“可能是社会工作部门推荐的。你们可以去住院处问” 。 亦舟立刻去了,住院处给出的答复也很简单,一笔匿名捐助。用途指定。受助人:林知微。覆盖这一阶段的化疗、必要检查,以及后续配型相关费用,“谁捐的?” 亦舟问,工作人员说: “捐赠方要求匿名”,“医院知道名字吗?”“抱歉,我们不能透露” 。 亦舟站在那里,心里已经隐隐有了一个答案。 他没有马上回病房。而是走到楼梯间,给母亲打了电话。电话接得很快。“亦舟?” “妈” , “知微怎么样?” “还在治疗” 。 母亲沉默了一下,“你声音怎么了?” 亦舟问:“医院今天收到一笔匿名基金”,电话那边忽然没有声音,这个沉默已经足够,亦舟闭上眼,“是爸,对吗?” 母亲很久才说:“他不让我告诉你”,“什么时候?”“前两天”,“他怎么知道需要多少钱?”“他找人问了医院”。 亦舟胸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母亲继续说:“他没有去病房”,“我知道”,“他只是说,治病归治病,别的事以后再说”,亦舟靠在墙上。楼梯间很安静。“妈” , “嗯?” “他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你应该知道为什么” , 亦舟当然知道,父亲沈明远不会承认自己改变了,至少现在不会,他仍旧认为那段感情不够合适,仍旧不愿意向儿子低头,可当他知道一个年轻女孩可能因为费用失去治疗机会时,他终究没有继续站在原来的位置上。 亦舟问:“他有说什么吗?”母亲停了停。“他说了一句” , “什么?” “‘人命不能拿来赌气。’” 亦舟低下头,这很像父亲,没有道歉,没有解释,甚至听不出多少温情。 可那层一直横在父子之间的硬壳,第一次真正裂开了一道缝。 “妈” , “嗯” ,“你替我告诉他一句话” ,“什么?”亦舟看着楼梯间那扇小窗。外面是阴天。“就说,我知道了”,母亲似乎在等后半句。可亦舟没有再说,“只有这句?” “只有这句” ,“不说谢谢?”亦舟沉默几秒,“现在还说不出来” ,母亲轻轻叹了一声。 “好” 。 挂断电话以后,他在楼梯间站了很久,他并不是不感激,相反,正因为太清楚那笔钱意味着什么,他反而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面对父亲。 过去几个月,他一直在证明自己可以离开沈家。 而现在,当命运把他推到一个真正无能为力的地方时,伸过来的那只手,偏偏还是父亲的。这让他第一次明白,独立并不意味着永远拒绝接受。尊严也不意味着必须一个人承担所有痛苦。 他回到病房,林守成还拿着那个文件袋,知微看着他,“问到了?” 亦舟点头,“是谁?” 他迟疑一下。“我爸” 。 病房里一下安静下来,林守成抬起头,知微的表情也僵住,“你去找他了?” “没有” , “那他怎么——” “他自己知道的” ,知微很久没有说话。 最后她低下头,“他不是不喜欢我吗?” 亦舟拉过椅子,在她床边坐下,“喜欢不喜欢,和救不救你,可能是两回事” 。 知微眼圈慢慢红了,“那我欠他了” , “不是你欠” , “钱用在我身上” , “知微” ,亦舟握住她的手,“你别什么都算成债” ,她看着他。 “可我——” “如果有一天我们有能力,再去帮助别人” 。 她愣了一下,亦舟说:“把这笔钱往下传,不一定要往回还”,知微没有回答。只是慢慢点了点头。 林守成站在一旁。过了很久,他把手里的文件袋重新合上,“铺子先不卖” ,他说。知微眼泪终于掉下来。林守成转过身,像是不愿让女儿看见自己的眼睛。 那天晚上,沈家也很安静,母亲把亦舟的话带给沈明远,“他说,他知道了” ,沈明远正在书房看文件,手指在纸页上停了一下, “就这句?” “就这句” 。 他沉默很久,然后低头继续看文件,“知道就行” ,母亲没有走, “你其实可以去医院看看” ,沈明远皱眉。 “现在去做什么?” “看看那个孩子” , “医生会看” , “我是说你” 。 沈明远没有说话,母亲轻声道:“你以前觉得,她会拖累亦舟。现在呢?”“现在她生病,和以前是两回事”,“真的是两回事吗?” 沈明远抬头,妻子看着他。“你要是不在乎,根本不会管” ,他脸色有些不自然, “我是不想看见一条年轻的命因为钱耽误” , “那也够了” ,母亲说。 她转身离开书房,沈明远一个人坐在那里,桌上的文件很久没有翻页。 第二天,医院安排知微做进一步检查。她精神比前两天好一点。亦舟推着轮椅经过缴费窗口时,她忽然拍了拍他的手。“停一下” ,“怎么了?” 知微回头看了一眼,“没什么” , “那为什么停?” “我就是想看看” ,亦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那里没有人。只有一排普通的窗口。知微轻声说: “有些人不愿意走进病房,但他的手还是伸进来了” 。 亦舟没有说话。她又问:“你会原谅你爸吗?”亦舟想了一会儿。“不知道” ,知微点头。 “那就慢慢来” ,亦舟低头看她。 “你怎么不劝我马上回家了?” 知微笑了一点。“因为我现在明白,缝一条裂开的线不能太用力” , “为什么?” “拉得太紧,还会断” ,亦舟也笑了。 他推着她继续往前,走廊尽头有阳光照进来,很淡,但确实是光。 父子之间那根已经断过的线,还没有真正缝好。沈明远也仍然没有走进病房。可有些改变,从来不是一句道歉开始的。它可能只是一笔没有署名的钱。一句不肯说出口的关心。或者一个固执的父亲,在没人看见的地方终于承认:有些东西,比门第重要。比输赢重要。也比谁先低头重要。 那就是一条年轻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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