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这一刻开始——天下大乱》 第八章 第三次见面以后 第三次见面,是老马主动约的。 这件事本身,对别人也许算不了什么,对老马却很不容易。前两次,一次是苏老师临时提议去吃面,一次是她兑现“下次我请你”。严格说来,老马都只是接受邀请,现在轮到他主动,他在手机上那几个字前前后后改了五六遍。 最初写:“周六有空吗?一起吃饭。”他觉得太直接,删掉。 又写:“听说湖边枫叶不错,要不要去看看?”写完又觉得“听说”像是在找借口。 最后他只留下:“周六天气不错,如果你有空,我们去湖边走走?” 发送以前,他盯着屏幕足足半分钟。工程项目上需要签字的文件,他从来没有这样犹豫过。 消息发出去以后,两分钟没有回复,老马把手机放下。 三分钟,又拿起来。 第四分钟,屏幕亮了。 苏老师回复:“好。几点?”只有三个字加一个问号。 老马却觉得这一天忽然有了安排。 周六上午,天气果然很好,秋天的阳光已经没有夏日的锋利,湖边树木红黄相间,风一吹,落叶贴着小路往前滚。 老马提前十五分钟到了,这一次他没有骗自己说“刚到”。 苏老师穿了一件浅色外套,围着那条老马已经见过几次的围巾。 她走近以后第一句话就是:“又提前了?”“十几分钟。”“有进步,终于说实话了。” 老马笑。 他们沿湖边慢慢走。开始谈的仍是普通事情:天气、树叶、活动中心下个月的节目、老周最近腰疼、赵主任准备组织圣诞聚会。可走了一段以后,话题自然地落到了各自的过去。 苏老师问:“你妻子去世以后,你一直一个人?”老马点头。 “没有人给你介绍过?” “有。” “为什么没成?” 老马想了想:“那几年我根本没有那个心思,后来时间长了,又觉得一个人也能过。”“能过,和想不想这样过,是两回事。” 老马看她一眼,苏老师没有继续追问。 走到湖边一处长椅,他们坐下来。远处有年轻父母推着婴儿车,也有一对比他们年纪更大的夫妻慢慢走过,老太太挽着老先生的手臂,老先生另一只手拄着拐杖。 老马的目光跟着他们走了一会儿。 苏老师也看见了,“羡慕?”她问,“不知道。”“工程师又没有答案了?” 老马沉默片刻:“以前觉得两个人一起老去是很自然的事。后来才知道,不是每个人都有这个机会。”苏老师脸上的笑慢慢淡下来,“是啊。”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他们都经历过同一种失去,因此有些话不需要解释。年轻时谈爱情,常常谈未来;到了这个年龄谈感情,身后已经有很长的过去。过去不是包袱,却也不能假装不存在。 过了一会儿,苏老师说:“我丈夫刚走那几年,我最不习惯的不是一个人吃饭。”“是什么?” “回到家,没有人可以说一句 ‘我回来了’。” 老马低下头。这句话碰到了他心里一个很久没有碰过的地方。“我也是” 他说。 苏老师转过脸看他。“有时候我开门以后,还会下意识想说一声,后来才想起来,屋里没人。” 这一次,轮到苏老师沉默。 风从湖面吹来,把一片黄叶吹到她脚边。 她弯腰捡起来,看了一会儿:“所以人到了我们这个年纪,如果还能遇见一个愿意听你说‘我回来了’的人,其实挺难得。” 老马没有回答,他怕自己一开口,就会说出一句超过他们目前关系的话。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中午,他们在湖边一家小餐厅吃饭,这次谁付账的问题又出现了。 老马说:“上次你请,这次我。” 苏老师没有争,只说:“好,轮流。” “这算新规则?” “暂行规定。” “有效期?” “看表现。” 老马笑:“谁考核?”“当然是语文老师。”“这不公平。” “生活不是工程。” 她把他以前听过的那句话又送了回来。 饭后,两个人没有立即离开。餐厅靠窗的位置能看见湖面,阳光在水上闪。苏老师端着茶杯,忽然问:“你女儿知道今天出来吗?” “不知道。” “为什么不告诉她?” “她知道以后问题太多。” “比如?” 老马模仿女儿的语气:“去哪儿?几点?吃什么?苏老师穿什么?你们谈什么?” 苏老师笑得停不下来。“你女儿挺可爱的。” “你那两个女儿不问?” “更厉害。西雅图那个已经开始问你多高、以前做什么工程、身体怎么样。” 老马愣住:“这是调查户口?”“背景审查。”“你怎么回答?” 苏老师故意喝了一口茶:“基本合格。”“基本?” “留一点改进空间。” 老马又笑。 就在他们轻松说笑的时候,活动中心那边的故事并没有停止。 王女士上午也去了湖边。她不是跟踪,更谈不上监视。她和两个朋友约好来看枫叶,走到一处坡道时,远远看见前面一男一女的背影。男人的身形很像老马,女人围巾的颜色也很熟悉。 她没有追上去,朋友问:“那是不是你们活动中心的老马?”王女士只说:“好像是。”她的语气很平静。 可那一刻,她终于明白,有些竞争其实从来没有正式开始,也不会有正式结束。老马并没有答应过她什么,所以也谈不上辜负;她对他的那些关心是真的,他没有回应,同样是真的。 下午回到活动中心,王女士没有向任何人提起湖边的事。 反倒是小雨从苏老师发在朋友圈的一张枫叶照片里发现了蛛丝马迹。照片只拍了一片湖和几棵树,画面里没有人。小雨却把照片放大。湖边栏杆的一小块反光里,隐隐约约出现了两个人影。 她立刻发给另外几个年轻人:“技术分析。”有人问:“能确认吗?”“男性身高、体型高度疑似马叔。”“你改行做刑侦吧。” “我这是关心老年人的幸福生活。” 消息不知道怎么又传到了老周那里,老周只回了一句:“你们闲得慌。”赵主任这次连表态都懒得表态。她已经总结出新的维稳原则:只要没人吵架,就当没看见。 傍晚时分,湖边的风开始变凉。 老马和苏老师准备回去,走下一个缓坡时,地上铺满落叶,有些滑。 苏老师脚步慢了一点,老马想起那次电线绊倒苏老师的意外,下意识伸出手臂:“小心。”苏老师没有跌倒。 她只是很自然地扶了一下他的手臂。走过那段坡以后,她本来可以松开,可是她没有立即松,老马也没有动。两个人继续往前走了十几步,那十几步很短。 没有人拥抱,没有人牵手,甚至苏老师的手只是轻轻搭在他的手臂上。可他们都知道,这和第一次那个意外的拥抱完全不同。 第一次,是为了不让她摔倒。 这一次,坡已经走完了,走到平地,苏老师终于把手放下来。 老马什么也没说。她也没说。 他们继续并肩走着,中间的距离却比来时近了一些。到了车站,苏老师忽然问:“今天算第几次?”老马明知故问:“什么第几次?”“单独见面。”“第三次。” “工程师果然记得清楚。” “数据不能错。” 苏老师笑了。 公交车来了,上车以后只剩两个相邻的座位,这一次谁也没有犹豫。他们并肩坐下。 车开过几站,苏老师忽然说:“其实我有一点怕。”老马转过头:“怕什么?” 她看着窗外,“怕到了这个年龄,又认真一次。” 老马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很久,他才说:“我也怕。” 苏老师回头看他,“那怎么办?”老马想了一会儿。“慢一点。”她笑了。 “这次像工程师的答案。” “安全第一。” “那第二呢?” 老马看着她。“别因为怕,就什么都不做。” 苏老师没有说话。 公交车继续向前。窗外已经亮起街灯。 两个人的手都放在各自膝上,相隔不过几厘米,仍然没有碰到。但这一次,他们谁也没有刻意把手移远。 年轻时的爱情常常急着问:你爱不爱我? 到了他们这个年龄,问题变成了:我们还有没有勇气,再认真一次? 第三次见面以后,他们仍然没有答案。可是,他们已经不再假装这个问题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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