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来的星光》 第一部 没有被发现的星光 第六章 阅览室内的两个座位 南京大学的图书馆是一幢带着旧式屋顶的建筑。远远望去,飞檐和瓦脊使它更像一座安静的书院,而不是一所刚刚经历过“大跃进”喧嚣的大学里最繁忙的地方。林远舟第一次认真走进那座楼,是在郭影秋校长提出“坐下来,钻进去”之后不久。校园里的锣鼓声渐渐少了,课程却像突然开闸的江水,一股脑儿涌了回来。高等数学、普通物理、气象学基础,连同欠下的作业和实验报告,把年轻人从热闹中拉回了书桌前。 他很快发现,想读书并不等于有地方读书。男生宿舍一间住着十来个人,桌子不够用,椅子也不够用。有人背单词,有人讨论习题,有人洗衣晾衣,还有人把饭盒往桌上一放,就开始讲刚从食堂听来的消息。夜里十点熄灯,楼道里脚步声和说笑声却不一定立刻停下。林远舟曾试着在床边夹一本书,借窗外微弱的灯光看了半页,眼睛就酸得流泪。他想起中学时代的自习室,忽然觉得那时候被老师看管着读书,竟也是一种福气。 图书馆的东西阅览室各有数百个座位,报刊架摆在中间,后面连着藏书楼。乍一看地方很大,可全校几千名学生都想进来,座位便成了稀缺之物。学校按班分配阅览证,他们班二十多个人只分到两三张,轮流使用,十天半月才轮得上一次。轮到证的同学,早早把书本往桌上一摊,仿佛守住了一块可以安身立命的土地;轮不到的人,就只能另想办法。林远舟不甘心把晚上的时间交给宿舍的嘈杂,开始研究起图书馆的座位分布和各系学生的作息。 他发现,某些班级一到野外实习或集体劳动,原先固定的座位就会空出来;靠近门口的桌子因为冬天有穿堂风,也常常无人问津。地下室还有一间小阅览室,约莫二十个座位,光线不算好,却比宿舍安静。于是他吃晚饭总比别人快些,匆匆把碗一放,就夹着讲义赶往图书馆。有时抢到一张靠墙的桌子,有时只能坐在门边,冷风吹得手指发僵,仍舍不得离开。对他来说,一把椅子和一小块桌面,已经足以装下整个晚上。 苏清岚对他的奔忙颇有些不以为然。她常常抱着书从他身旁走过,见他站在阅览室门口张望,便笑道:“林远舟,你又在侦察地形?”林远舟不肯示弱:“做气象观测总要先选站址,读书当然也要选座位。”她眯起眼睛,故意把声音压低:“那你观测出今天哪里有空位没有?”他指了指里面,得意地说:“刚发现一个。”苏清岚看了一眼那张桌子上的阅览证,摇摇头:“那不是你的站,等会儿有人来,你又得搬家。”他不信,抱着书走了进去。 那天的座位靠近窗边,桌面宽敞,光线明亮。林远舟刚摊开高等数学笔记,正为一道微分方程苦思,头顶便落下一句清清楚楚的话:“同学,这是我的座位。”他抬头,看见一位身材高挑的女生站在桌旁,手里拿着阅览证。她比一般女生高出半个头,肩背挺直,神情不怒自威。林远舟只好把本子合上,嘴里还想解释:“我看这里一直没人……”女生把证轻轻放到桌上:“现在有人了。”他收起书本,挪开椅子,觉得自己像刚刚占领一块阵地便被人缴了械。 走出阅览室时,他恰好碰见苏清岚。她只看了他一眼,就明白发生了什么,忍不住笑出声来。林远舟板着脸说:“你怎么知道她会来?”苏清岚答:“那是数学天文系的同学,打排球的,天天这个钟点来。”林远舟顿时来了精神:“排球?我二姐从前还是南大女子排球队的队长呢。”苏清岚故作惊讶:“那你怎么不跟人家比一场,赢了就把座位拿回来?”林远舟也笑了,却暗暗记住了那个高个子女生的模样。 谁知隔了几天,他在另一排桌子上又碰见同一个人。那天他以为自己十分谨慎,先看了看桌面,没有书,也没有衣物,才坐下读起流体力学。刚读到兴头,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怎么又是你?”他抬起头,自己也愣住了。女生举起阅览证,眼里似乎带了一点笑意:“你是不是专门挑我的座位坐?”林远舟红着脸站起来:“我哪有那个本事,知道你每天坐哪里。”女生收好证,语气倒缓和了:“下次先看号码。”他抱着书走开,觉得整个阅览室的人都在听他们说话。 这件事后来成了苏清岚取笑他的把柄。她说他研究云图时未必能预报得准,研究阅览室座位却已经连续两次出现重大失误。林远舟回嘴说,气象预报尚且允许误差,何况图书馆里一把椅子。两人一来一往,谁也不肯先认输。可是他渐渐发现,自己每天盼望的不仅是阅览室里那张桌子,也包括晚饭后在楼道、书架旁或门口台阶上偶然遇见苏清岚的几分钟。那些斗嘴的话看似没有一句正经,却比当天解出的习题更容易留在记忆里。 一次,他在地下室读书,听见外面传来争执声。一个身材矮小的学生正抱着书站在过道上,面前是个高大的男生。高个子嫌他挡路,说话越来越不客气,还伸手推了他的肩膀。林远舟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两人中间:“有话好好说,推人干什么?”那人上下打量他,冷笑道:“关你什么事?”林远舟心里其实有些发虚,嘴上却说:“在图书馆里欺负人,谁看见都能管。”旁边有人过来劝开,高个子丢下一句狠话便走了。矮个子同学低声道谢,林远舟摆摆手,回到座位时才发觉自己的心跳得很快。 苏清岚不知从哪里听到了这场争执。第二天,她在楼梯口拦住他:“听说你替人打抱不平了?”林远舟装作轻松:“小事一桩。”她却认真起来:“那个人脾气不好,你别逞强。听说他还讲过要找你算账的话。”林远舟不愿在她面前露怯,故意挺直腰:“我在中学练过拳击,真要动手,也未必怕他。”苏清岚看了看他细瘦的胳膊,抿嘴笑道:“你这拳击,大概主要靠嘴吧?”他脸上一热,偏偏找不到反驳的话。那晚他走回宿舍,特意绕开一条僻静的小路。后来才知道,所谓找他算账不过是同学传话时添出来的玩笑,他松了口气,却没打算向苏清岚坦白。 图书馆也使林远舟看见了苏清岚不为人知的另一面。她平时爱笑,跟同学说话常带着几分顽皮,可一旦坐下读书,神情就变了。她用钢笔写笔记,字迹端正匀称,行距整齐,连希腊字母也写得清清楚楚。林远舟第一次看见她的课堂笔记,忍不住赞叹:“你这字可以拿去刻书。”她把本子抽回来:“别只顾看字,公式你看懂了没有?”他才发现,自己刚才竟没有注意她写的是哪一页。 后来他才知道,苏清岚在中学时成绩常列班级前三名,数学和物理尤其出色。她的父亲是医生,母亲做过助产工作,她从小听家里谈病人、医院和接生的故事,原本一心想学医。报考大学时,老师认为她数理基础好,劝她报气象系,说这个专业需要扎实的数学和物理功底,将来也大有用处。她听了劝,却不是毫无遗憾地走进气象学的。那些日子,她常常在图书馆借来与医学有关的书,读得比专业讲义还入神。林远舟问她:“既然已经来了气象系,还惦记医学做什么?”她想了一会儿,说:“人总不能因为走上了一条路,就假装自己从来没想过另一条路。” 这句话让林远舟有些意外。在他的印象里,苏清岚总是笑嘻嘻的,仿佛什么事情都不往心里去;现在他才明白,她也有迟疑和不甘。她并不否认气象学的意义,只是还没有找到自己与这门学科真正相连的地方。她说,医生面对的是一个个具体的人,病痛就在眼前,救治有没有效果也看得见;气象学却常常面对大片天空、遥远的云和密密麻麻的数字,学了许久,还不知道这些知识究竟怎样帮助别人。林远舟一时答不上来,只说:“等我们真懂得天气怎么变化,也许就知道了。”她点点头,没有再笑。 到了考试前,阅览室里的座位更加难求。班里有位姓程的同学,复习功课总有自己的办法:第一遍把全书通读,第二遍整理公式和概念,第三遍专门检查自己不会的地方。林远舟学着他的方法,也把笔记分成几叠,按天排好。星期天本该休息,他却一早就往图书馆跑,午饭后再回来,一直读到闭馆。苏清岚有时坐在他对面,有时坐在相隔两排的桌边。两个人各读各的书,偶尔抬起头,目光碰上,便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迅速移开。 有一天傍晚,窗外落起细雨,阅览室的玻璃蒙上一层水汽。林远舟正在计算一道题,发现自己把一个符号写反了,前面整整两页都得重来。他懊恼地把铅笔搁在桌上,苏清岚恰好从旁边经过,停下来瞥了一眼:“符号错了,当然越算越远。”他苦笑:“你怎么一眼就看出来?”她指着公式说:“你这里假定的是上升,下一行却按下降算了。”他照她说的改过来,果然通顺许多。苏清岚没有得意,只把自己的笔记推给他:“你先看看这一页,别又从头绕一圈。”林远舟望着那一行行清秀的字,第一次觉得她的聪明不只是考试分数上的事情。 闭馆铃响时,雨还没有停。两人站在门廊下,看着石阶上跳动的水点。林远舟没有伞,苏清岚也没有。他们都不急着冲进雨里,便谈起课堂上的老师、图书馆的规矩,以及下一次野外实习可能去的地方。苏清岚忽然问:“你是不是觉得,我不该总想着学医?”林远舟摇头:“没有。我只是觉得,你既然能把数学学得这样好,总有一天也会在气象学里找到自己喜欢的东西。”她转过头看他,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却只轻轻笑了:“这回倒像一句正经话。” 雨小了一些,他们沿着屋檐往宿舍方向走。路灯把湿漉漉的石板照得发亮,远处有人匆匆跑过,怀里紧紧护着几本书。苏清岚说起班里的黑板报,嫌字写得太潦草,林远舟便顺势请她以后帮忙誊写。她立刻识破了他的打算:“你写稿,我抄字,倒会安排工作。”林远舟一本正经地说:“宣传委员要善于发现人才。”她笑着答应,却补了一句:“写得不好,我可不替你遮丑。”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一个可以名正言顺与她多说几句话的理由。 回到宿舍,林远舟在本子上记下当天做错的公式,又顺手写了一句:“图书馆里最难找的是座位。”写完,他停了一会儿,想起高个子排球女生两次把他请走的情景,自己先笑了。他把这句话划去,重新写道:“读书要有一张桌子,也要有一个能让人安静下来的地方。”他并不知道,往后许多年里,自己会辗转许多城市,经历远比抢不到座位艰难的日子。但那时候,南京大学阅览室里明亮的灯、潮湿的窗玻璃,以及一个姑娘写在笔记本上的整齐字迹,已经悄悄在他心里占下了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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