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回家》

—一个现代中国青年的生死之恋

第七章　重新走到一起

分开后的第三天，南京下了一场雪。

不大，只薄薄地覆盖在屋檐、树枝和停在路边的车顶上。到了中午，街面上的雪已经化成一层湿冷的水。

沈亦舟那几天没有去找林知微。

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她最后那句话一直留在他心里。“我爱你，不是为了证明你可以为我失去一切” 。

那天之后，知微开始明显地避开他。图书馆里，她换了位置。食堂里，她宁可和同学一起坐。晚上，他发消息，她回复得很慢，也很短。“吃了吗？” “吃了”， “今天冷”， “嗯”， “明天见吗？” 很久以后，她回：“最近忙”，亦舟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他知道她不是忙。至少，不只是忙。

她是在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一点一点重新拉开。这种拉开，比争吵更让他难受。如果她生气，他可以道歉。如果她哭，他可以抱住她。可她什么都不做。她只是很安静地往后退。像一个人站在结冰的河面上，明明还看得见，却越来越远。

第四天晚上，亦舟终于去了城南。守成裁缝的门关着一半。他透过玻璃看见里面亮着灯。林守成不在前屋。知微一个人坐在缝纫机旁。机器没有响。她只是坐着。桌上摊着一件还没有做完的白色裙子，针线盒开着，手却放在膝上。

亦舟推门进去。铜铃响了一声。知微抬头。看见是他，明显怔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找你”， “我爸快回来了”， “那就在他回来以前说完”， 知微低下头。“没什么好说的” 。

亦舟站在她面前。你这几天为什么躲我？”“没躲”，“林知微”， 她不说话。亦舟忽然发现，她眼睛是红的。像是刚哭过。他的声音一下子低下来。“你哭了？” “没有”， “你每次说 ‘没有’的时候，都很像有” 。

知微把脸转开。亦舟蹲下来，和她平视。“你到底在怕什么？” 她还是不说。过了很久，才轻声道：“我怕有一天你会后悔”，“后悔什么？” “后悔为了我跟你父亲闹成这样”， “那是我的选择”， “可起因是我”， “你不是原因”， “我是” 。

她终于看向他。“如果没有我，你还住在家里。你不用为了学费发愁，不用晚上去兼职，不用每天算着钱怎么花。你父亲不会停你的卡，你妈妈也不会夹在中间难受” 。

亦舟沉默了。知微继续说：“你现在觉得这些都没关系，是因为你在爱里。可如果有一天你累了呢？如果有一天你觉得自己原本可以有另一种生活呢？”

“你替我想得真远”， “总要有人想”， “还是那句话”， 亦舟看着她。“你总说，总得有一个人清醒” 。

知微低下眼。“难道不对吗？” “不对”， “为什么？” “因为你所谓的清醒，很多时候只是替我决定”， 她一怔。

亦舟说：“你怕我后悔，所以你先替我结束。你怕我失去家庭，所以你先离开。可你有没有问过我，我真正想要什么？”“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你不知道”， “你想要我”， “对”， 亦舟回答得很快。

知微像被这一个字击中了。他又说：“但我也想要我自己的生活。我搬出来，不全是为了你。以前我一直顺着我爸给我铺好的路走，因为那条路确实很舒服。我甚至没想过，自己是不是愿意”，“可现在代价太大”， “那也该由我自己承担” 。

知微眼眶又红了。她低声说：“我不想有一天你看着我，觉得自己是因为我才失去了父亲”，亦舟沉默片刻。“那你要我怎么办？” “回家”， “然后呢？” “跟你父亲和好”， “然后呢？”

她没有回答。亦舟盯着她。“然后离开你，是不是？” 知微嘴唇动了一下。“也许这样对你更好”， 亦舟站起身。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失望比愤怒更明显。“你凭什么知道什么对我更好？” 知微也站起来。“因为我爱你”， 话出口以后，两个人都静了。这是林知微第一次说“爱”。不是在最幸福的时候。也不是在冰场牵手的时候。而是在她试图推开他的时候。

亦舟看着她。“那就别用爱替我做决定”， 知微的眼泪掉下来。她迅速抬手擦掉。“你不明白”， “那你让我明白”， “我不想以后你恨你父亲，也不想你因为我失去他”， “我没有恨他”， “现在没有”， “以后也不会”， “你不能保证”， “那你能保证你离开以后我就不会后悔？” 知微说不出话。

屋子里只剩墙上老钟轻轻走动的声音。亦舟忽然看见桌边放着一张冰场的票根。已经有些皱了。是他们第一次去滑冰那天的。他伸手拿起来。“你还留着？”

知微脸色变了一下。“忘了扔”， “林知微”， “干什么？” “你撒谎真的不太行”， 她想把票根拿回来。亦舟却握在手里。“明天下午，冰场见”， “我不去”， “我等你”， “沈亦舟” 。

“你不来，我就一直等”， “你这是耍赖”， “对”， “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烦？” 亦舟终于笑了一下。“可能因为以前你还没想甩掉我”， 知微眼泪还挂在脸上，却被他说得忍不住也笑了一下。那一笑很短。亦舟把票根放回桌上。“明天下午三点”， 他说完，转身离开。

第二天下午两点四十分，沈亦舟已经到了冰场。

他换好鞋，一个人在冰面上慢慢滑。三点，知微没有来，三点十分，还是没有，三点半，亦舟坐到场边。

四周有情侣牵手，也有家长扶着孩子。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带知微来时，她站在入口死死抓着护栏的样子。“你保证不松手？” “保证”， 那句话像从很远的地方传回来。

四点零五分。亦舟正低头看手机。忽然听见有人在身后说：“你还真在”，他猛地抬头。知微站在护栏外。

穿着那件深蓝色外套，围着浅灰色围巾。脸被外面的风吹得有些红。亦舟没有问她为什么迟到。只说：“鞋在那边”，知微看着他。“我没说要滑”， “来都来了”， “我只是来告诉你——” “先换鞋”， 她瞪了他一眼。

最后还是去了。几分钟以后，她站到冰面边缘。和第一次不同，她已经不需要扶护栏。她轻轻蹬了一下，自己滑到亦舟面前。“你看”， 亦舟说。“什么？” “你已经会了”， “那当然” 。

“第一次的时候，你连一步都不敢”， 知微低头看着冰面。“人总会学会”， “对”， 亦舟说，“但不是因为一个人摔得多”，她抬头。“是因为有人扶过”， 知微没有说话。

他们并肩滑了一圈。谁也没有牵谁。到了冰场中央，知微忽然停下来。四周的人从他们身边滑过去。她说：“亦舟”，“嗯”， “我可以跟你继续在一起”， 亦舟没有立刻笑。他知道后面还有话。

果然，知微看着他。“但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不许为了我恨你父母”， 亦舟安静了几秒。“我答应”， 知微又说：“也不许因为要证明爱我，就故意不回家”，“这个……” ““好”， 他点头。“我也答应”。

知微看着他，眼神慢慢柔下来。亦舟说：“那我也有条件”，“什么？” “这一次，也不许你替我决定离开”， 知微沉默。“答不答应？” 她低声说：“如果以后真的——”“没有如果”，“你怎么这么霸道？” “跟我爸学的” 。

知微没忍住，笑了。亦舟向她伸出手。和第一次一样。掌心向上。“林知微”， 她看着那只手。“干什么？” “重新来一次”， “我已经会滑了”， “我知道”， “那还牵？” “这次不是怕你摔” 。

知微眼里忽然有了水光。她把手放上去。亦舟握住。没有犹豫。两个人站在冰面中央。谁也没有动。过了一会儿，知微轻声说：“亦舟”，“嗯？” “我昨天真的想过，以后不再见你”， 他的手微微收紧。“我知道”， “可我回到家，一看见缝纫机旁边那张椅子，就想起你第一次来的样子”， 她笑了一下。“还有那件旧西装”， 亦舟说：“那件衣服立功了”，“然后我去学校，看见梧桐路，也会想起你”， “嗯”， “坐地铁会想”， “嗯”， “看到热豆浆也会想”， “这个比较具体”，知微笑着打了他一下。

然后，她忽然靠近一步。把额头轻轻抵在他胸前。亦舟整个人都安静下来。这是她第一次主动靠进他的怀里。他慢慢抬起手，抱住她。没有用力。只是把她围住。知微的声音从他怀里传出来。“我发现，我根本回不到没有你的时候” ，亦舟闭上眼，“我也是”。

冰场里的音乐换了一首。四周还是有人不断滑过。可他们像站在一块与世界暂时隔开的地方。

过了很久，知微抬起头。她眼睛还有一点红。亦舟伸手替她擦掉眼角的泪。“这算和好吗？” 她问。“不算”， “为什么？” “我们又没真正分手”， “你怎么定义的？” “我没同意”， 知微气笑了。

“沈亦舟，你以后会很难讲道理”， “只对你”， “更糟” 。

两个人重新滑起来。这一次，知微滑在前面。亦舟跟在她身后。她忽然回过头，朝他伸手。亦舟赶上去。两只手重新握在一起。那一刻，他们都没有想到，很多年后，当其中一个人躺在病床上，再也不能踏上冰面时，他们还会想起这一天。想起他们曾经在最冷的地方，决定不再逃开。

所谓重新走到一起，并不是把裂缝假装成从未存在。而是两个人都看见了那道裂缝，承认它、记住它，然后仍然愿意把手伸过去。

就像一件破过的衣服。真正缝好以后，针脚也许藏在里面。可那根线，会比从前更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