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來的星光》 第一部《沒有被發現的星光》 第十一章 沒有回音的公式 從廬山回到南京以後,林遠舟的書桌上多了一疊用鉛筆寫滿數字的稿紙。那是他在鄱陽湖邊觀察積雲時留下的記錄。野外實習已經結束,輪船、山路和夏日的雨都成了過去,只有那些歪歪斜斜的曲線還停留在紙上,仿佛在提醒他:一個問題既然提出來了,就不該隨着旅途的結束而消失。 他在廬山實習時曾設想,利用定時拍攝的雲照片,結合觀測點與地面參照物之間的幾何關係,估計積雲頂部隨時間變化的高度。這個辦法當然不夠完善。雲不是一座靜止的山峰,雲體會飄移、擴散,邊緣也時時變形;照片上的輪廓究竟代表同一團雲的哪一部分,未必容易判定。但他相信,只要把條件說清楚,把誤差估計出來,哪怕結論粗糙一些,也比只憑肉眼說一句‘這朵雲長高了’更接近科學。 開學後的一段時間,他常在晚自習結束以前把書攤開,卻遲遲不翻頁。筆記本左邊畫着雲的側影,右邊寫着三角關係式。他試着用不同的假設推導,寫錯了便用橡皮擦掉,紙面被擦得起毛。沒有電子計算器,更談不上電腦,計算依靠對數表、計算尺和一遍遍手算。有時一個小數點位置弄錯,就足以讓整個晚上的勞動重新開始。 蘇清嵐有一次從他身旁經過,看見他皺着眉頭對着一張畫滿三角形的紙,便停下來問:‘你還在研究廬山那朵雲?’林遠舟說:‘不是一朵,是一類。’她笑了:‘我知道,你一認真起來,連雲都得服從你的公式。’他說雲恰恰不肯服從,所以才麻煩。蘇清嵐俯身看了一會兒,指着一處符號問他是否把觀測角與雲的移動角混在一起。他先想反駁,重新檢查後卻發現她說得有道理,只好承認:‘這裡確實要分開。’ 她沒有乘勝追擊,只把那張紙推回他面前:‘公式不會因為是你寫的,就自動變成對的。’這句話說得輕巧,林遠舟卻記了很久。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在一張書桌兩側,卻又像隔着什麼看不見的東西。自從他與許曼寧開始通信,蘇清嵐對他的態度便多了一分克制。她仍願意討論功課,也仍能在適當的時候開玩笑,卻不再像從前那樣追問他的假期和周末去了哪裡。 真正使林遠舟着迷的,並不只是廬山的照片。隨着專業方向轉向大氣物理,他接觸到越來越多關於雲滴形成、增長與降水過程的研究。云為什麼會長成那樣?一滴水怎樣從微小的凝結核逐漸長大?在不同溫度和濕度條件下,哪些過程占主導地位?這些問題看起來離日常天氣預報很遠,卻牽涉大氣中最基本的物理機制。過去他習慣記住老師講授的結論,如今卻常常想追問結論是怎樣得到的。 許紹祖老師講雲物理時,提到過不同研究者對於雲滴增長過程的處理方法。林遠舟隨後在資料中讀到蘇聯學者的推導,又在一本英文參考書裡看到另一種表達。他注意到,兩種方法所取的近似條件並不完全相同,寫出的式子卻似乎存在某種可以互相銜接的關係。這個念頭最初只是一閃而過,後來卻越想越放不下。 那時學生讀外文資料並不容易。俄文是他們學習過的工具,英文則需要憑藉有限的基礎,邊查字典邊猜測上下文。林遠舟把兩種文字的術語抄在紙邊,常常為一個詞的確切含義琢磨半天。有些書只能在閱覽室里看,不能帶回宿舍。他便趕在開門時去占座位,遇到需要反覆核對的公式,就把整頁符號一筆一畫地謄寫下來。冬天窗縫裡透風,他握筆的手指凍得發僵,仍捨不得把書合上。 他決定不把這些零散的疑問留在腦子裡,而是試着寫一篇課程之外的小論文。他沒有為自己設定宏大的目標,只想把兩種雲滴增長公式放在同一套條件下比較,弄明白它們各自適用的範圍,以及在某些限制條件下能否得到相近的結果。這個想法說起來簡單,做起來卻不斷碰壁。有時推導進行到第三頁便出現矛盾,有時看似順利,最後才發現前面偷偷使用了不成立的假設。 宿舍里的同學見他夜夜伏案,打趣說:‘遠舟,你是不是準備提前當科學家?’他搖頭:‘我只想知道到底錯在哪裡。’同學說:‘那你乾脆去問許老師。’林遠舟想過,但又覺得自己連問題都沒有理順,貿然去問未免顯得淺薄。他決定先把能算的算完,至少拿出一份完整的文字。 蘇清嵐偶爾替他核對數字。她的字寫得整齊,連公式中的上下標也清清楚楚。她並不因為自己起初想學醫,就對氣象研究缺少判斷。恰恰相反,她的數理基礎紮實,常能一眼看出林遠舟推導中的疏漏。有一晚,兩人為了某個近似項該不該捨去爭論了好一陣。最後她把計算尺放在桌上,說:‘你總想得到一個漂亮的結果,可是自然界沒有義務讓你的結果漂亮。’ 林遠舟聽後沉默了。他忽然發現,蘇清嵐對科學的態度正在發生變化。初入大學時,她說起醫學總帶着一種未能如願的遺憾;如今討論起大氣中的細微過程,她卻認真得像在診斷一個複雜的病人。她並沒有忘記自己最初的願望,只是逐漸懂得,研究空氣和雲層,同樣是在研究與人類生活息息相關的自然世界。 論文終於寫成時,稿紙已積起厚厚一疊。林遠舟將公式重新謄清,附上必要的說明,交給許紹祖老師。他原本想象老師會在幾天后把他叫去,指出哪些地方有價值,哪些地方站不住腳;也許只需幾句評語,就足以讓他知道自己的努力是否走在正確方向上。交稿那天,他走出辦公室,心裡竟有些像等待考試成績。 可是日子一天天過去,老師沒有找他。他知道許老師教學與科研都很忙,也不願為了自己一篇學生習作反覆催問。一次課後,他幾乎走到講台前,見老師正被幾位同學圍着討論實驗安排,便又轉身離開。後來他再也沒有找到合適的機會。那份論文沒有退回來,沒有評語,也沒有一句明確的答覆。 起初他失望,甚至有一點委屈。畢竟那些公式里有許多夜晚的燈光,有被劃破的稿紙,有為弄懂一段英文而翻爛的字典。可他漸漸意識到,研究工作與課堂作業並不一樣。課堂作業交上去,總會有分數;一個人自己提出的問題,卻未必有人替他裁判,更不會因為付出了辛苦就自然得到肯定。科學中的沉默,有時並不意味着否定,也不意味着讚許,它只是沒有回音。 不久,他又開始整理另一組資料。這一次的題目是大氣中的湍流擴散。風並不是沿着一條整齊的線流動的,空氣中無數大小不一的渦旋,使煙塵、熱量和水汽不斷向四周傳播。課堂上的平均風速和風向,能夠描寫大氣的一部分特徵,卻無法完整說明一團物質在實際空氣中怎樣散開。林遠舟發現,越是深入這個問題,越需要數學,也越需要面對複雜的觀測事實。 他從俄文文獻中搜集相關研究,把不同學者的觀點和公式整理成一份綜述,送給王彥昌老師。與上一回相比,他心裡平靜許多。他不再指望每一頁紙都換來讚賞,而是希望這些資料至少能給老師的研究提供一點方便。王老師收下後,問了他幾個關於擴散尺度和觀測條件的問題。林遠舟答得不夠周全,王老師便提醒他,引用一個公式,不能忘記公式背後具體的物理條件。 這一次,林遠舟記住的不只是老師的話,還有提問時那種認真而平等的神情。王彥昌沒有因為他是學生就敷衍,也沒有因為他答不上來便輕易否定。林遠舟走出辦公室時,忽然明白,科學訓練有時不是聽見一個正確答案,而是被迫承認自己還有許多事情沒有想清楚。 後來,王彥昌老師在一篇發表的文章中提及有關文獻整理工作,並寫上林遠舟的名字。消息傳來時,林遠舟先是驚訝,隨後才感到一種遲來的溫暖。他沒有把這看作多麼了不起的榮譽;他只是知道,自己曾經認真讀過的那些文章、認真核對過的那些公式,並沒有完全消失在紙堆里。老師記得一個學生做過的事,這份尊重比他想象中更珍貴。 校園裡並非只有學術生活。星期六下午的政治學習依舊照常,報紙上的大字標題與課堂里的微分方程並排占據着年輕人的日子。前些年轟轟烈烈的口號雖然漸漸退去,留下的陰影卻並未消散。學生們談論專業問題時可以爭得面紅耳赤,一旦話題觸及學校政策與社會現實,聲音便會不自覺地低下來。林遠舟尚不能說清這種反差意味着什麼,只覺得有些問題在黑板上可以追究到底,在別的地方卻最好不要問。 一個周末的傍晚,他在校園小路上遇見蘇清嵐。她手裡抱着幾本書,問他那篇雲滴論文後來怎麼樣了。林遠舟說:‘沒有消息。’她想了一會兒,回答:‘沒有消息也不等於白寫。至少那些公式你自己弄懂了一些。’他笑道:‘也許還有不少沒弄懂。’蘇清嵐說:‘那就繼續弄。’她說得平淡,像在談論明天的天氣,卻恰好替他解開了心裡一塊糾結已久的疙瘩。 兩人並肩走了一段。遠處的教學樓逐漸亮起燈光,路旁的梧桐葉在風裡輕輕翻動。林遠舟想說些什麼,問她近來是否過得好,或者解釋自己為什麼有時故意避開她;話到了嘴邊,卻又被他咽下去。他能在一張紙上反覆修正公式,卻不知道怎樣修正人與人之間已經產生的誤會。蘇清嵐也沒有追問,只在岔路口停下,向他點點頭,獨自走向女生宿舍。 林遠舟站在原地,直到她的背影消失。他忽然覺得,自己正在同時學習兩門困難的功課:一門是怎樣理解看不見的大氣運動,一門是怎樣誠實地面對看得見的人。前一門有公式,有觀測,有可以反覆核查的數據;後一門卻沒有現成的解法。更讓他不安的是,他已經隱約知道問題出在哪裡,卻遲遲不肯下筆。 多年以後,林遠舟再回想那段大學歲月,已記不清雲滴增長公式的每一步推導,卻始終記得那份沒有得到批改的論文。他並不把它視為一項未被發現的成果,而把它看作自己第一次主動跨出課本、嘗試獨立思考的痕跡。一個年輕人曾經認真地向自然提出問題,雖然沒有立即得到回答,卻因此學會了繼續追問。 至於那些真正改變他命運的問題,當時還藏在更遠的地方。畢業、工作、愛情,以及即將捲入他們生活的政治風暴,都尚未露出清晰的輪廓。南京大學的夜色仍然寧靜,教室里的燈光一盞盞熄滅。林遠舟把稿紙疊好,放進抽屜,又取出一本關於大氣湍流的書。他不知道未來會把他帶到哪裡,只知道明天還有一頁沒有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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