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來的星光》 第一部 沒有被發現的星光 第十章 廬山的夏天 一九六二年夏天,林遠舟隨雲物理實習小組前往廬山。出發前,他已經在南京大學讀了將近四年。四年裡,專業的名稱變過,課程的重心變過,學校里流行的口號也變過;唯獨那些看不見、摸不着,卻時時左右着人們生活的雲、雨和風,始終有一種難以言說的吸引力。他對蘇清嵐說,自己這回要到山上去看雲。蘇清嵐笑着問:“在南京看了四年還不夠?非得跑到廬山去看?”遠舟一本正經地回答:“南京的雲從頭頂過去,廬山的雲有時就在眼前,象身邊的霧籠罩着隋風移動。”她聽完沒有再打趣,只叮囑他把記錄本收好,別讓山雨淋濕了。 從南京到九江,他們搭乘的是長江上的普通客輪。船艙等級低,鋪位有限,學生們把行李放在身旁,有人靠着艙壁打盹,有人乾脆在過道里舖一張蓆子。夏季的江風帶着潮濕的熱氣,柴油機低沉的震動順着甲板傳到腳底。船經過江岸的村鎮時,遠舟常常站到欄杆旁,看水面上忽明忽暗的反光,看遠處積雲在夕陽下變成一座座緩慢移動的山峰。過去在教室里,老師講雲的生成、上升氣流和凝結高度,黑板上畫出簡潔的剖面圖;如今雲就在天地之間,龐大、自由,絲毫不理會課本上那些整齊的線條。 到九江後,實習隊伍分作兩路。一部分同學上廬山,到雲霧觀測與研究的地點工作;遠舟和另外幾位同學則先住在鄱陽湖附近的星子縣一所中學裡。暑假中的校舍空蕩蕩的,木窗被太陽曬得發白,課桌上還留着學生用鉛筆寫下的算式。他們把簡易儀器、記錄紙和隨身物品搬進教室,幾張課桌拼在一起便成了工作檯。住宿條件談不上舒適,但在經歷過大學裡那些繁重的勞動以後,能夠按時做觀測、安靜討論一個科學問題,已經是一件令人滿足的事。 廬山與鄱陽湖之間的天氣變化,比他們預想得複雜。清晨,湖面常常浮着一層淡淡的水汽;太陽升高以後,山坡受熱,氣流沿着坡面抬升,雲團在山脊附近逐漸豐滿。有時一片雲才剛剛顯出清晰的輪廓,轉眼便被風扯散;有時幾朵不起眼的小雲相互併合,竟在短時間內長成高大的積雲。遠舟負責整理觀測資料,常常在記錄表上停筆,抬頭望一眼天空,再低頭核對時間。他漸漸意識到,氣象學裡最困難的地方,不是給已經發生的現象找到一個解釋,而是在變化尚未結束的時候,儘可能準確地把它記錄下來。 有一天午後,湖邊的天空出現了一朵迅速發展的積雲。雲底平整,雲頂卻像沸騰的白色泉水,一層層向上翻湧。幾位同學一邊觀察,一邊爭論它的高度。有人說可以憑山峰作參照,有人認為透視關係太複雜,目測誤差不會小。遠舟望着手中的相機,忽然想:如果從已知距離的兩個地點拍攝同一朵雲,或者在已知位置和角度下連續攝影,是否能夠從影像的幾何關係估算雲頂高度及其變化? 這個念頭起初只是隨口說出,後來卻在他心裡停了下來。夜裡,同學們陸續睡下,他借着燈光在記錄紙背面畫出兩條視線、一條水平基線和一個不斷抬高的雲頂。他把攝影位置、仰角和雲體移動造成的誤差分別列出來,試着推導能夠使用的關係式。紙上出現了許多塗改的痕跡,算到一半,他發現自己把雲的水平位移忽略了,只得重新開始。那時沒有隨手可用的電子計算器,計算要靠筆、紙和計算尺;一次小小的疏忽,就可能使整頁數字失去意義。遠舟卻越算越有興致,因為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到,自己不只是照着老師規定的步驟完成實習,也可以從一個實際問題出發,尋找自己的辦法。 第二天,他把草稿拿給指導老師看。老師沒有立刻稱讚,也沒有輕易否定,只問了幾個問題:“兩次拍攝之間,雲本身會不會移動?你怎麼判斷拍的是同一處雲頂?如果雲的邊緣不斷變化,誤差怎樣估計?”每一個問題都擊中了方法的薄弱之處。遠舟臉上有些發熱,卻沒有沮喪。他回去補畫圖形,重新說明假設條件,把無法解決的誤差如實寫在旁邊。後來,這個以攝影估算積雲高度變化的設想被寫進實習報告,得到不錯的評價。對遠舟來說,分數固然令人高興,更重要的是,他開始懂得科學上的獨立思考並不意味着不受質疑,恰恰相反,它必須經得起質疑。 他們還聽到關於山上研究工作的消息。雲霧從山谷里升起,常常轉瞬吞沒樹木和道路;研究人員需要在不同地點連續觀測,把山地氣流、雲滴和天氣形勢聯繫起來分析。後來上山交流時,遠舟見到從事雲物理研究的胡之敬。胡先生談起積雲的發展,隨手畫出幾幅不同階段的雲形草圖:初生時邊緣柔和,旺盛時頂部不斷隆起,衰減時輪廓開始鬆散。那幾筆看似隨意,卻抓住了雲在時間中的生命。遠舟想到自己在湖邊拍下的照片,忽然明白,公式與圖像並不是兩種彼此排斥的語言;只有把它們與實際觀測放在一起,才能使紙面上的研究接近真實的天空。 廬山也給了他們另一種難忘的經歷。有一次,同學們到水邊游泳,同行的張世豐老師下水後,一隻腳意外卡在水下岩石的縫隙里,身體一時無法掙脫。起初岸上的人以為他只是停在原地,直到發現情形不對,才急忙下水施救。眾人合力將他拉出水面時,臉色都變了。站在岸邊的張愛蓮更是嚇得說不出話,過了好一會兒才緩過神來。那天傍晚,平日喜歡說笑的學生們格外安靜。山水之美令人忘情,但大自然從來不因人的年輕與興奮而減少危險。 實習的日子裡,大家談得最多的仍是天氣。白天對着雲層爭論,晚上對着記錄表爭論;一朵積雲究竟在何時開始發展,一陣山風究竟屬於局地環流還是較大尺度天氣變化的結果,都能引出一場熱鬧的討論。有人記起老師在課堂上講過的英文術語,便用半生不熟的發音念出來,惹得同伴大笑。笑過之後,大家又認真核對書本。那些在南京時顯得抽象而遙遠的概念,在廬山的雲霧裡漸漸有了形狀。 實習結束前,他們終於有了幾天可以自己安排的時間。對遠舟而言,那幾乎是大學五年中最輕鬆、最快樂的日子。他們帶着簡單的乾糧,沿山路走向含鄱口,遠望鄱陽湖水天相接;又到望鄱亭看雲影在湖面移動,經過植物園和林木深處的舊別墅,最後繞到仙人洞一帶。山路並不平坦,背上的行李雖輕,走久了仍讓人氣喘。可是沒有人催促他們交思想匯報,也沒有人突然宣布停課勞動。幾個年輕人可以按照自己的興致走路、看景、拍照,甚至為了哪條小徑通向更好的觀景處爭論半天。 站在含鄱口,遠舟望見遠山與湖面之間升起的雲霧,忽然想起廬山在幾年前曾經成為全國矚目的政治舞台。那些會議上的爭論與結局,學生們不可能完全了解,卻多少聽過一些片段。眼前的群峰安然不動,山下的人世卻不斷發生令人不安的變化。遠舟沒有把這個念頭說出口。他還年輕,尚未真正明白政治風暴會怎樣改變一個普通人的命運;但他已經知道,有些事情不能像氣象記錄那樣公開寫在紙上,更不能像雲的高度那樣坦然拿出來討論。 回南京的前一晚,遠舟把照片、觀測記錄和那幾頁畫滿幾何線條的草稿仔細收好。他想起蘇清嵐臨行前的叮囑,覺得應該寫封信告訴她:廬山的雲確實與南京不同,有時人站在山路上,雲從身邊飄過,衣袖都沾着濕意。他提起攝影測雲的設想,寫到一半又停下來,擔心她覺得這些內容過於枯燥。轉念一想,蘇清嵐從來不是聽不懂科學的人。她的數學和物理基礎紮實,只是最初想學的是醫學,直到近年才逐漸在氣象學中找到自己的位置。於是他繼續寫下去,還在信末添了一句:“如果你在這裡,大概會先笑我把遊山玩水也變成了做題。” 信寫好後,他沒有立即封口。那個夏天,他與蘇清嵐之間已經不像剛入學時那樣可以無所顧忌地玩笑。另一個姑娘許曼寧的存在,像一層看不見的薄霧,隔在他們之間。遠舟不願在信里提起這件事,也不敢認真追問自己究竟想要什麼。他能夠耐心推算一朵雲的高度,卻無法為兩段相互牽扯的感情找出一個誠實而清楚的答案。想到這裡,他把信折起來,放進信封,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慚愧。 返校以後,實習報告交了上去,照片洗了出來,南京的日子又回到課堂、圖書館和宿舍之間。林遠舟把廬山拍攝的雲片夾在書頁里,偶爾翻到,仍會想起湖邊那個悶熱的午後:雲頂不斷升高,筆尖在紙上匆忙移動,年輕的自己第一次試着向一個真實的自然現象提出問題。多年以後,他會經歷遠比改換專業更劇烈的命運轉折,也會在陌生的土地上重新開始研究工作。然而每當想起自己究竟為什麼願意一生與數據、地圖和天空打交道,他總會記起廬山的夏天。那時他還不知道前方有什麼在等待,只知道一件樸素的事:雲可以千變萬化,觀測它的人必須儘可能忠於自己看見的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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