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来的星光》 第一部 没有被发现的星光 第十二章 改了三次专业 在南京大学读了五年,林远舟常常觉得,自己像一个背着书包赶路的人。路是学校安排的,方向却几次改变。刚刚辨清前面的山势,通知下来,原先的路不走了,要从另一条山谷绕过去。年轻人没有多少选择的余地,只能把已经读过的书收进箱子,再去领一摞新的讲义。多年以后,他回忆这五年的求学经历,才发现那些看来徒劳的转弯,竟也留下了意想不到的东西。 入学时,他的专业是天气预报。对于从上海来到南京的林远舟来说,气象学最初是一门既熟悉又陌生的科学。熟悉的是阴晴冷暖,陌生的是藏在天气背后的物理规律。天气图上蜿蜒的等压线、从地面伸向高空的气流,以及数千公里之外形成的低压系统,原来都可以借助数学与物理加以理解。课堂上,老师把一张张天气图挂起来,指着图上密密麻麻的线条解释冷暖空气的交锋。林远舟听得入神,仿佛那些无声的线条突然有了生命。 天气预报并不是凭经验猜测明天会不会下雨。黄士松老师讲授天气学时,喜欢在黑板前停一停,回过头来问:“你们懂了哇?清楚了哇?”学生们有时齐声回答,有时互相望望,不敢贸然点头。老师便转身把那一段重新推导一遍。林远舟逐渐明白,预报员必须从零散的观测中看出大气的整体结构,还要懂得什么时候可以相信自己的判断,什么时候必须承认资料不足。那是一种既大胆又谨慎的本领。 苏清岚在这些课程上总比他显得从容。她的数学、物理基础扎实,笔记写得整整齐齐,公式之间的关系一目了然。可她并不因此显得特别热爱气象。一次下课,林远舟看见她合上讲义,望着窗外一株刚抽新叶的树,忽然说:“如果当初让我自己选,我也许已经在学解剖了。”林远舟知道,她的父亲是医生,母亲是助产士,她从小听惯了病人的故事,本来向往医学。只是中学老师看重她的数理成绩,劝她报考气象,她才走进了这间教室。 “现在后悔了?” 他问。苏清岚摇头:“也不是后悔。学什么总得把它学好,只是我还不知道自己以后能做什么。”她说得平静,倒使林远舟有些惭愧。他入学时自以为目标明确,却很少认真想过自己究竟适合哪一类研究。他对她说:“天气预报总是有用的。庄稼要靠天气,航船也要靠天气。”苏清岚笑了:“我又没说它没用。你怎么总爱把一句闲话讲成一次报告?” 然而,才学了两年左右,专业调整的消息便传来了。由于国家建设对技术人才的需求,系里要将一部分学生转入无线电气象方向。林远舟所在的一批学生也被重新编排。所谓无线电气象,既要懂大气,又要懂电磁波、无线电测量和仪器技术。许多同学连这个名称都没有听熟,便开始重新学习电路、电子学和更深的物理课程。 那几年,校园里流行一句话:国家需要什么,就学习什么。对于这些经历过“大跃进”的青年人来说,这句话既有激励,也带着无法追问的分量。林远舟并不反对学习新知识,真正令他不安的是,课程调整得太快,教材、实验设备和教师准备却常常跟不上。讲台上的老师尽力把知识讲清楚,学生们则在宿舍里对着借来的参考书推算电路。有人打趣说,他们原来是要研究天上的云,如今却先要把桌上的电线弄明白。 无线电气象的课程并非全无吸引力。林远舟第一次认真接触到电磁波传播、信号与测量的关系时,意识到观测天空不一定要靠人站在地面抬头看。仪器可以把远处的现象转换成数字,数字又能反过来告诉人们看不见的过程。那时他还不知道自己日后会与遥感、空间数据打交道,只觉得自然界仿佛又打开了一扇门,门后却堆满了需要补学的数学和物理。 苏清岚看见他抱着厚厚的物理书回宿舍,问他是不是又要改行当工程师。林远舟说:“也许以后天气预报不用看云,只要听收音机就行了。”她笑得弯下腰:“那你先把自己的收音机修好吧。上次它还在唱歌,转眼就只剩杂音。”他本想反驳,却想到自己确实折腾过一台坏收音机,半天没有找出毛病,只好跟着笑。两人的玩笑仍旧轻松,彼此却渐渐看见对方在学习上的长处:她善于抓住原理,他则愿意在难题面前耗费笨功夫。 专业调整带来的另一种变化,比课程表上的科目更令人难忘。部分同学被调往西安的通信院校,离开时换上了制服。那些朝夕相处的面孔忽然要去另一座城市,原来以为可以一起读到毕业的日子就此中断。送别时,有人兴奋于新的前途,也有人舍不得熟悉的宿舍和课堂。林远舟站在人群里,看着同学们提着行李走远,第一次清楚地感到,一个人的道路并不总由自己决定。 无线电气象方向读了一年多,新的通知又来了。由于师资与设备等条件尚不成熟,原来的培养安排难以继续,林远舟等人再次转向大气物理。这一次,他们不再主要学习如何制作预报,也不再把重点放在无线电设备上,而要追问大气运动、湍流、辐射、云滴增长等现象的物理机制。专业名称又换了,课程也跟着改了。有人在宿舍里开玩笑:“我们五年拿一张毕业证,倒学了三个专业。”笑声过后,大家仍得去上课。 林远舟心里有过怨气。五年制大学看似比别人多了一年,实际上却被几次调整切成了长短不一的几段。每次刚要深入,方向便发生变化;每次重新开始,都要付出额外的时间。他想到自己曾经在图书馆为一个座位奔走,也想到那些夜里对着公式苦苦推演的时光,不免怀疑这些努力是否会因专业更换而白费。 徐尔灏老师的动力气象学课,慢慢改变了他的想法。徐老师学识深厚,讲课严谨,却并不把复杂的推导当作吓唬学生的手段。他从基本方程出发,一步一步说明大气运动为什么可以这样描述,哪些近似成立,哪些条件一变,原来的结论便不能照搬。林远舟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先弄清假设,再相信公式。这句话并不是老师的原话,却成了他日后做研究时反复提醒自己的原则。 大气物理让他发现,前两段学习并非毫无用处。天气学使他懂得从整体上观察大气,知道一个局部现象往往与遥远地区的环流相连;无线电气象的课程让他熟悉测量、信号与仪器的基本思想;如今,数学和物理则为这些观察提供更深一层的解释。三条看似中断的道路,在某些地方竟悄悄汇合了。他开始不那么急于追问毕业后能分配到什么单位,而更关心自己能否真正理解一个问题。 王彦昌老师讲到湍流与扩散时,林远舟尤其感到兴奋。风不是一条平滑的线,而是不断摆动、起伏,甚至突然改变方向。看似杂乱无章的空气运动,却能通过观测和统计寻找规律。林远舟想到长江边的风、黄山上瞬息变幻的云,也想到天气图上那些粗略而宏大的线条。原来在宏观天气与微小涡旋之间,还藏着许多等待研究的问题。那一刻,他第一次朦胧地觉得,自己也许可以做一点真正的科学工作。 苏清岚也在改变。她仍然会提起医学,却不再像一年级时那样,把气象看作一条误入的道路。有一次,两人在教学楼外谈到云的形成,她突然认真地问:“一朵云从出现到消散,我们到底知道多少?”林远舟说,课本上有凝结、蒸发和上升气流的解释。她接着问:“我不是问课本写了多少,我是问我们真正量到了多少。”林远舟一时答不上来。她并没有乘胜追问,只说:“如果以后做研究,我希望自己知道每一个数字是从哪里来的。” 这句话使他记了很久。苏清岚对知识的态度,不知不觉已经从把功课学好,转向了追问证据是否可靠。她的成长并不是为了迎合林远舟的志趣,而是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她仍有独立的判断,也仍会在他过分认真时开几句玩笑。林远舟渐渐明白,一个人可以因旁人的陪伴得到鼓励,却不能把自己的人生交给旁人替她决定。 专业的三次变动,也让他们在同一个校园里体会到两种不同的无奈。科学上的问题,经过观察、推理和实验,至少有机会找到答案;个人前途的安排,却常常在一纸通知中已经决定,学生能做的不过是服从。老师们并非看不见这种矛盾。有的在课堂上只讲学问,不多说一句;有的在课后叮嘱学生,基础一定要打牢,因为无论将来做什么,总不会白学。那些谨慎而朴素的话,反而比豪迈的口号更能留在学生心里。 到了大学后期,林远舟再回头看自己的课程笔记,发现它们像三层不同颜色的地层:最早的是天气图与预报方法,中间是无线电与物理基础,最后则是大气动力学、云物理和湍流扩散。每一层都有未曾学完的遗憾,也都有难以抹去的收获。他想,大学教育也许不应只教人熟练地回答已有的问题,更重要的是让人学会在问题改变时重新寻找方法。 一个傍晚,他与苏清岚从教学楼出来,路旁的梧桐叶在风里轻轻翻动。苏清岚问:“如果当初让你自己选,你还会选气象吗?”林远舟想了好一会儿,说:“也许会。但我希望只选一次,不必换来换去。”她笑道:“你看,连你自己也不敢肯定。”他反问:“那你呢?还想做医生?”她抬头望了一眼天边被夕阳染亮的云,答道:“有时还想。不过现在我也想知道,那片云为什么会变成那个样子。” 他们没有继续争论。天色渐暗,远处传来晚饭开饭的铃声,两个年轻人便随着人流往食堂走去。谁也不知道,毕业之后等待他们的道路,还会有多少次无法预料的转折。此刻他们能够把握的,不过是眼前的书本、尚未解开的疑问,以及身边这个渐渐熟悉、又并不完全了解的人。林远舟后来常想,自己在大学里学会的第一件大事,也许不是某一门专业,而是明白了道路会改变,求真的心却不能轻易改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