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來的星光》 第一部 沒有被發現的星光 第五章 黃山的雲與雨 一九五九年的夏天,南京的熱氣仿佛是從地底冒出來的。林遠舟剛從長江三峽的野外觀測中嘗到科學工作的辛苦,回到學校不久,氣象系又傳來消息:這一年暑期的另一項大規模任務,是到皖南參加人工降水試驗。對於剛開始接觸專業課程的學生來說,“人工降水”四個字聽起來像一種了不起的本領,似乎只要摸透雲的脾氣,人就能在天空裡安排一場雨。 系裡把任務講得很具體:在黃山一帶選定區域,配合雲的觀測和播撒試驗,儘可能了解雲層變化與降水之間的關係。山上有人負責播撒物質,山下和周圍的觀測點要定時記錄雲量、雲狀、風向、風速和天氣變化。參加工作的學生很多,往往兩個人分在一處,有的住在縣鎮,有的到了偏遠山村,也有人駐在高山上。試驗的規模使年輕人興奮,至於這些觀測最終能說明什麼,卻沒有多少人說得清楚。 “你說,往雲里撒點鹽,真能把雨催下來?”一個同學在領任務時問。旁邊有人立即回答:“既然安排我們去做,總是有科學道理的。”林遠舟沒有跟着附和。他知道空氣里的水汽並不會因為一句口號就變成雨滴,但他所學的雲物理還遠遠不夠,無法判斷試驗的成敗。他把疑問記在隨身的小本子上:雲里究竟需要什麼樣的凝結核?雨滴怎樣長大?播撒之後下了雨,又如何證明不是原本就會下? 出發前的幾天,蘇清嵐在教室外的走廊里碰見他,見他正往書包里塞觀測記錄本,便問:“這回又要把你派到哪兒去?”林遠舟說了黃山,她的眼睛亮了一下:“黃山?那不是看雲海的地方嗎?”他故作嚴肅地說:“我們是去做科學試驗,不是遊山玩水。”蘇清嵐笑起來:“那你就替我看看,雲海到底像不像畫上那樣。回來別只告訴我氣壓和風速。” 她說這話時,手裡夾着幾頁寫滿公式的習題紙,字跡清秀得像印出來的一樣。林遠舟想起她最初想學的是醫學,父親是醫生,母親做過助產工作;在那樣的家庭里長大,她曾以為自己將來也會穿上白衣。因為數學、物理成績出色,老師勸她報考要求數理基礎較高的氣象專業,她便來到了南京。入學以來,她還沒有完全接受這個轉彎,常常說不清自己究竟喜歡什麼。可是她做題從不敷衍,問起問題來又十分認真。林遠舟覺得,一個對專業還在猶豫的人,未必就比那些滿口理想的人離科學更遠。 皖南的道路比想象中曲折。汽車穿過村鎮,越往山里走,稻田與丘陵越是連成一片。山上的雲來得很快,剛才還露着陽光的坡地,轉眼便被白霧遮住。學生們分赴各處觀測點,彼此一分開,便只能靠定時送交的記錄和偶爾傳來的消息知道其他人的情況。林遠舟與搭檔住進一處條件簡陋的房舍,白天在指定地點觀測,夜裡整理表格,飯食則儘量就近解決。沒有誰把這種安排稱為艱苦,大家只說是參加國家需要的科學工作。 清晨八點前,他們便帶着記錄本來到觀測位置。先看天空,辨認雲層的形態和覆蓋範圍,再記錄風與天氣現象;此後按照規定時間反覆觀察。雲不是掛在天上的一幅畫。它會在山脊背後悄悄隆起,也會在一陣風裡散開;薄雲可能很快積厚,灰暗的雲底有時沉得讓人以為馬上要下雨,結果只落下幾滴。林遠舟漸漸發現,若想把雲看準確,眼睛要比想象中更有耐心。 午後的山風夾着濕氣,襯衫貼在背上。搭檔拿着筆,抬頭看了半天,說:“剛才那朵雲明明在向東走,怎麼現在又像往北去了?”林遠舟想了想,指着山腰說:“你看的是雲影,未必是同一層雲。山下的風和上面的風也不一定一樣。”他說完自己也不敢肯定,便把疑問連同觀測時刻記了下來。過去在課堂里,氣流、凝結、湍流都是黑板上的符號;到了山間,符號忽然有了溫度、顏色和變化的速度。 有一天,遠處山頭上升起一團高大的積雲,雲頂在陽光下白得耀眼,底部卻已泛灰。林遠舟盯着它看了許久,想起老師講過的水滴增長過程:微小的雲滴若要變成落到地面的雨滴,中間還有一段漫長而複雜的路。試驗所用的細小鹽粒,據說能幫助雲中的水汽凝結,但從播撒到真正降雨之間,究竟隔着多少環節?他望着那朵雲,忽然覺得,人類對天空的自信,遠比人類對天空的了解來得快。 黃山高處的同學傳來消息,說山頂風大,雲霧幾乎貼着人臉掠過,布設和操作都不輕鬆。林遠舟想象着那些同伴在光明頂附近的山風裡守候,眼前卻仍是自己觀測點上時聚時散的雲。他們雖屬於同一項試驗,看到的天空並不相同。要把分散各地的記錄拼成一幅完整的天氣圖景,必須依靠嚴格的時間、統一的方法和可靠的數據。這一點,比“催雨成功”的口號更令他着迷。 山裡的日子並不總有詩意。潮濕的被褥、蚊蟲、走不完的山路,以及重複得近乎枯燥的記錄,很快消磨了出發時的興奮。有時一整天看不出明顯變化,搭檔忍不住說:“我們是不是白守了一天?”林遠舟把當天的表格壓平,回答:“沒有變化也是一種記錄。”這句話說出口,他自己先愣了一下。過去他總盼着科學工作能帶來驚人的發現,如今才開始明白,科學裡大部分時間,也許恰恰是在老老實實地等待。 附近村民對這些外來的大學生很客氣,卻不大理解他們的工作。一個上了年紀的農民聽說他們在研究下雨,指着乾燥的田埂問:“你們什麼時候能叫天落一場透雨?”林遠舟一時語塞。莊稼需要雨,是眼前看得見的事;他們能不能讓雨落下來,卻不是他可以答應的。他只好說:“我們是在做試驗,還得看天上的條件。”老人點點頭,沒再追問,轉身去照看地里的莊稼。林遠舟看着他的背影,第一次真切感到,科學上的一個結論若說得太早,可能會變成別人心裡的一份盼望。 一場陣雨終於在傍晚來臨。先是風把樹葉翻出淺色的背面,隨後雨點稀疏地敲在瓦上,轉眼連成一片。搭檔興奮地衝到門口:“下了!這算不算人工降水的成果?”林遠舟也走到檐下,雨水在石階上濺起細小的白花。他很想回答“算”,因為連日的勞累仿佛終於有了回報;可他記得白天看見的雲層發展,也記得附近其他地區未必同時播撒。他遲疑片刻,說:“至少得把試驗區和沒有播撒的地方比一比,還得看原來的天氣條件。只憑這一場雨,誰也說不準。” 搭檔望了他一眼,笑道:“你這個人真掃興。”林遠舟也笑了。他並非不喜歡雨,只是不願意因為盼望它來,就把它的來臨算作自己的功勞。雨下了半個多時辰便漸漸停歇,屋檐還滴着水,山谷里浮起一層薄霧。他在記錄本上寫下開始和結束的時刻,又把雨前雲狀的變化補記完整。那幾行字平平常常,沒有任何勝利的氣息,卻讓他感到踏實。 八月將盡,分散在皖南各地的學生陸續匯合。蕪湖的舊房舍里擠滿了曬黑的年輕人,彼此爭着講述山上的風、村裡的飯菜和路上遇到的趣事。有人說自己幾乎天天看雲,看得晚上閉眼也是雲;有人說在山頂被霧困住,連幾十步外的同伴都看不見。大家都盼着聽到試驗結果,可集合之後,關於數據怎樣整理、降水效果如何判斷,並沒有一場讓學生充分參與的討論。各人交上記錄,任務似乎就此結束。 返校途中,林遠舟把本子翻了一遍。密密麻麻的日期、時刻和雲狀記號,曾經占滿他整個夏天,現在卻像一封尚未得到答覆的長信。他想,若不能把觀測資料拿來分析,若不能允許別人提出懷疑,那麼再多的數字也可能只剩下形式。他不願因此否定同學們付出的勞動;相反,正因為大家認真地記錄過,他才覺得那些數據值得被認真對待。 回到南京,蘇清嵐果然問起黃山的雲海。林遠舟從書包里拿出一本皺了角的記錄本,說:“雲海沒帶回來,倒帶回來這麼多數字。”她翻了幾頁,看到字跡有些潦草,故意皺眉:“你們觀測天象,連字也跟着颳風?”他反駁說:“寫得漂亮不等於記錄準確。”蘇清嵐把本子還給他,笑容漸漸收住:“那你們最後到底有沒有證明,鹽能叫雲下雨?”林遠舟搖頭:“我還不知道。我們交了記錄,可沒有聽到完整的分析。” 蘇清嵐沒有像往常那樣立刻頂嘴。她靠在走廊的窗邊,望着操場上緩緩移動的雲影,輕聲說:“我原來想學醫,總覺得醫生給病人看了病,至少要知道病人後來怎樣。做氣象也是一樣吧?做完試驗,總得知道結果。”林遠舟看着她,忽然覺得她那份遲遲沒有安定下來的專業心思,並不只是猶豫,也是一種不願糊裡糊塗接受答案的認真。他說:“也許這才是我們以後該學的東西。” 秋天的風吹進走廊,帶來校園裡熟悉的書頁和粉筆氣息。遠處傳來上課的鈴聲,兩人各自抱着書往教室走去。林遠舟回頭看了一眼天邊的雲,心裡仍惦記着那場山中的雨。他知道,自己還沒有能力解答那些問題;但第一次,他並不急於擁有一個響亮的結論。黃山留給他的,除了濕透的衣衫、曬黑的臉和一冊觀測記錄,還有一種剛剛萌生的習慣:面對天空,也面對人的說法,先認真看,再認真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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