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來的星光》 第一部 沒有被發現的星光 第四章 長江上的青春 一九五九年春天,南京大學的課堂終於逐漸安靜下來。可是對於氣象系的學生來說,安靜並不意味着可以一直坐在教室里。天氣和氣候不是黑板上的粉筆字,它們在河谷、山坡、雲層和風裡,時時刻刻變化着。林遠舟第一次聽說三峽地區的氣候考察計劃時,心裡忽然生出一種奇妙的期待:自己學了不到一年的氣象學,竟然有機會跟隨老師,到真正的野外去尋找答案。 那時的長江三峽,對一個在上海長大的青年仍帶着幾分傳奇色彩。他在地理課本上見過峽谷的名稱,也在報紙上看過輪船穿行險灘的照片,卻不知道在那裡測量一次氣溫、記錄一次風向,需要付出多少力氣。通知下來的時候,老師沒有說什麼豪言壯語,只是交代測站的布設、觀測時間和儀器保管。林遠舟聽得十分認真,把幾個地名記在筆記本上,回宿舍後還對着地圖看了半天。 蘇清嵐坐在窗邊寫作業,聽他興致勃勃地說起三峽,便抬頭問:“你們去看風景,還是去做學問?”林遠舟說:“當然是做學問。老師說了,要從江邊一直測到山上,看看同一時候不同高度的氣溫和風有什麼變化。”她放下鋼筆,笑着說:“那你先把觀測記錄寫清楚,別到了山上,連自己的數字都認不出來。”林遠舟看了一眼她整齊得像印刷出來的字跡,想反駁,卻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話。 清嵐寫得一手好字,在班上早已出了名。粉筆落在她手裡,黑板上的標題和小字便各得其所;鋼筆字清秀而有筋骨,連老師偶爾也會多看一眼。林遠舟知道,她的數學和物理底子也很好,只是對氣象專業始終沒有表現出自己那樣的熱情。有一次閒談,她說父親是醫生,母親做過助產工作,自己在中學時本想學醫。報志願時,老師見她數理成績出眾,勸她選擇要求數學和物理基礎較高的氣象專業。她聽從了建議,卻沒有因此立刻忘記原來的願望。 “學醫多好,” 她說, “人有病,至少知道自己在幫誰。天上的雲那麼遠,算來算去,又能怎樣呢?” 林遠舟本想拿出一套氣象預報關係國計民生的道理來開導她,話到嘴邊卻停住了。他忽然想起不久以前,自己還一本正經地要去糾正她的“世界觀”,結果幾句話就被她那似笑非笑的神情弄得無地自容。如今他終於懂得,興趣不是靠一番說教就能生出來的。於是只說:“等我回來,講給你聽。也許雲沒有你想的那麼遠。”清嵐不置可否,把筆帽輕輕套上,催他趕快收拾行李。 考察隊的組織頗為嚴密。傅抱璞老師負責有關研究工作,觀測點按照地形布置,從江邊到較高的坡地,儘量形成可以比較的剖面。學生們被分成若干小組,帶着溫度計、濕度計和記錄表,按規定時刻讀數。一天十二次觀測,意味着無論白天黑夜,輪到自己的時辰就必須起身。那些看起來簡單的數字,只有在同一時間、同一標準下取得,放在一起才有意義。 輪船駛入峽江以後,兩岸山勢逐漸逼近,江水被夾在石壁之間,顏色也顯得深了。林遠舟倚着船舷,看見遠處山腰上的房屋像貼在岩壁上的小紙片,才明白地圖上的等高線為什麼那樣密集。同行的同學一邊指認地形,一邊爭論山風谷風會在什麼時刻轉換。爭論很快又變成玩笑,有人說既然學的是天氣,就該提前算出哪一天不會下雨;另一個人回答,真有那本事,先算出今晚睡覺會不會被蚊子咬。 到了駐地,浪漫的想象便一點一點被現實取代。儀器要搬運,測點要尋找,山路要一趟趟地走。江邊到坡上的距離,紙面上看不算遠,走起來卻全是石階、土路和陡坡。有的地方路窄得只能側身通過,腳下便是湍急的江水。挑運器材的船隻經過險處,需要岸上的人拉着縴繩慢慢前進。林遠舟第一次看見船工弓着腰、全身向前傾的樣子,心裡一陣發緊:他原以為自己是在做科學考察,卻先上了一堂關於生活艱難的課。 他們的生活條件並不好。吃飯常在當地食堂解決,菜少油水也少,有時一頓飯吃完,年輕人仍覺得肚子空空。學生每月有一點補助,數額不大,卻要儘量精打細算。夜裡輪到觀測,剛躺下不久又得爬起來,摸黑穿過陌生的道路,去讀溫度、濕度和風的變化。手電筒的光照在儀器刻度上,數字清楚了,周圍的山和江反倒隱沒在黑暗裡。 林遠舟很快發現,最困難的不是辛苦,而是不能馬虎。凌晨三點與下午三點的記錄,必須一樣認真;陰天和晴天的記錄,也不能憑自己的感覺添減。某個夜裡,負責記錄的同學困得把一個數字寫錯了位置,第二天整理表格才發現前後對不上。大家重新核對,折騰了半個上午。傅抱璞老師沒有大發脾氣,只問他們:“你們自己都不相信這個數字,別人憑什麼相信?”這句話使林遠舟記了很久。 老師講解地形與氣候的關係時,喜歡從眼前的事實說起。他讓學生比較江邊和山坡的觀測值,再問為什麼有些時刻的差別大,有些時刻卻不明顯。林遠舟發現,答案並不像課本習題那樣整齊:雲遮住太陽,風沿峽谷改變方向,山坡受熱的速度不同,都可能使結果變得複雜。有時他以為找到了一條規律,換一組記錄便不那麼靈驗了。他漸漸明白,真正的研究不是先認定結論,再去尋找幾個合適的數字。 同學們也並非時時刻刻都嚴肅。夜間觀測結束,幾個人回到住處,累得不願說話,偏偏有人忽然哼起流行的歌曲,旁人便跟着唱。當地的一位年輕女同志宋又珠教過他們一些舞步,幾個人在狹窄的空地上學得笨手笨腳,踩了彼此的腳還爭辯是誰走錯。林遠舟並不擅長跳舞,卻喜歡看別人熱鬧。他有時想起南京校園裡清嵐那副故意與自己抬槓的樣子,忍不住覺得,如果她在這裡,大概會笑得最響。 在萬縣停留時,施永年老師講數學,余志豪老師講物理,學生們白天忙觀測,抽空還得補上課堂的功課。林遠舟原本擔心野外工作會耽誤學習,後來才發現,兩者竟可以相互照亮。課堂上的公式不是憑空長出來的,野外測到的數據也不是孤零零的數字。一個公式能解釋到什麼程度,一個儀器能測准多少,正需要在書本與現實之間反覆核對。 考察前後分幾個階段進行。春天的江風、盛夏的悶熱,給人的感覺完全不同。林遠舟在筆記本里除了填寫規定的觀測記錄,也記下天氣變化和自己的疑問。有些問題老師能夠當場回答,有些只說要等全部資料整理後再討論。學生們大多沒有機會參加最後的綜合分析,許多測量結果後來究竟得出怎樣的結論,他並不清楚。這讓他有一點失落,卻也第一次意識到:參加觀測和真正完成一項研究,中間還隔着很長的路。 有一晚,他獨自坐在江邊,把白天的記錄抄得工工整整。峽谷上方的天空只露出狹長的一條,星星被薄雲遮住,時明時暗。白天看起來高不可攀的山,此刻成了黑沉沉的輪廓。林遠舟想起上海的家,想起南京圖書館裡那些難得搶到的座位,也想起清嵐說過的那句話:天上的雲那麼遠,算來算去,又能怎樣呢?他現在仍不能給出一個令人滿意的回答,卻已經不願輕易放棄這個問題。 回到南京時,校園裡依舊有人忙着開會、勞動,也有人背着書包匆匆走向教室。林遠舟帶回一冊邊角捲起的觀測筆記,紙頁上沾着汗漬,有些地方還留下雨水暈開的痕跡。清嵐問他三峽怎麼樣,他說了半天山路、船工和半夜起來測風的事情,偏偏沒先講什麼壯麗風景。她聽完笑道:“原來你們不是去遊山玩水的。”他認真地點頭,說:“我以前也不大明白。現在知道了,科學有時候就是把同一件小事,認真做上一百遍。” 清嵐接過那本筆記,翻了幾頁,指着一行潦草的字說:“你這筆記,老師看得懂嗎?”林遠舟說:“數字都對。”她回答:“數字對,字也該讓人認得出來。”說罷拿起鋼筆,在空白頁上替他寫下一個端正的標題。林遠舟看着她微微低下的頭和垂在肩前的辮子,忽然覺得,從三峽帶回來的不僅是一疊記錄,還有某種說不清的改變。世界仍然喧鬧,許多事情也遠非他所能理解,但至少從這一年開始,他懂得了向自然發問,也懂得了在得到答案之前,先耐心地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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