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来的星光》 第一部 没有被发现的星光 第三章 坐下来钻进去 一九五九年春天,南京的风还带着寒意。东南大楼的走廊里,学生们抱着书本匆匆走过,墙上的标语并没有一下子消失,远处操场偶尔仍传来鼓声,可林远舟觉得,学校里有什么东西终于开始慢慢归位了。过去几个月,他记得最清楚的不是哪一道数学题,而是搪瓷盆敲出的震响、肩上矿石压出的疼痛,以及通宵揉耐火泥后那顿带着油条的早饭。一个大学生回忆自己的第一学期,竟然先想到这些,他自己也觉得荒唐。 郭影秋校长在全校提倡“坐下来,钻进去,填空白,攻尖端”。这几个字很快传遍宿舍和教室。有人把它当成又一条口号,有人却真心松了口气。林远舟属于后者。他不是不愿劳动,也不是不曾在热闹的集体行动里感到兴奋,只是他始终惦记着一个朴素的问题:自己千辛万苦考进南京大学,究竟要在这里学会什么?如果五年以后,连一张天气图都看不懂,那些震天响的锣鼓又能替他回答什么? 他开始按时走进课堂,第一次认真感到大学与中学不同。黑板上展开的不是等着背诵的结论,而是一串串必须跟着推导的公式。数学教师把一个看似简单的问题拆成几步,最后又把它们合在一起,仿佛在一片杂乱的树林中开出道路。林远舟听得入神,课间仍伏在桌上抄写没来得及记下的符号。有人从他背后经过,轻轻敲了一下桌沿:“林远舟,别把脑袋也钻进墨水瓶里。”他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苏清岚。 “我钻进去,总比在外面晃悠强。”他故作严肃地回答。苏清岚笑了,眼睛眯成两道细弯:“好呀,等你钻出来,告诉我们里面有没有真理。”她说完便走了,辫梢在肩后轻轻一摆。林远舟盯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初次迎新会时,她穿着深蓝色裙子坐在阶梯教室里的模样。那时他以为这个姑娘只会嘻嘻哈哈,直到几次习题讨论,他才发现她的反应比许多埋头苦读的人还快。 苏清岚确实有些让人捉摸不透。上课时她未必总坐得端端正正,课间常和女同学说笑,遇到有趣的事情笑得旁若无人;可是老师一旦提出需要动脑筋的问题,她往往能迅速找到关键。她的笔记尤其漂亮,钢笔字疏密有致,标题、公式和说明各有位置,像经过精心排版。林远舟偶尔借来看,先注意到的不是内容,而是那些整齐得几乎挑不出毛病的字。他暗自不服气,觉得自己的字虽然难看,脑子总不该比她慢。 有一天,几个人在教室里核对习题,苏清岚看出他把一个条件漏掉了,伸手在纸上点了点。“你这里错了。”林远舟不愿立即认输,重新算了一遍,才发现她说得对。“你怎么一眼看出来的?”他问。她把本子合上,神情里带着一点得意:“谁叫你只顾往前冲,不看看脚底下?”旁边的同学笑起来,他也只好跟着笑。那天以后,他不再把苏清岚的活泼当成不用功的证据。 一次课后,两人从教室往外走,谈起为什么选择气象专业。林远舟说自己喜欢自然科学,喜欢那些能够用观察和计算解释的现象。苏清岚听了一会儿,忽然说:“其实我原来想学医。”他有些惊讶:“那你怎么跑到气象系来了?”她告诉他,父亲是医生,母亲是助产士,从小看着父母为病人忙碌,觉得学医是件自然不过的事。填报大学志愿时,她确实动过学医的念头,后来老师劝她,说她数理基础好,气象专业对数学和物理要求高,值得去试一试。 “所以你就来了?”林远舟问。“来了。”她答得干脆,接着又笑了笑,“可来了不等于心就定下来了。人家问我将来做什么,我有时也答不上来。学医能治病救人,学气象呢?每天对着天上的云,能帮谁?”她说这话时并没有开玩笑,语气里有一种少见的认真。林远舟原想说气象关系农业、交通和许多人的生活,可话到了嘴边,又觉得自己懂得太少,讲出来像照搬宣传材料,便只说:“也许等我们学深一点,就知道了。” 苏清岚望着教学楼外的天空,那里正有一层薄云缓缓移过。“希望如此吧。”她说。林远舟后来才明白,她那时的心猿意马并非懒散,而是一个年轻人正在重新寻找自己的方向。她中学时成绩一直在前列,习惯于把事情做好;正因为如此,她更不愿意随便接受一个自己还不理解的未来。她可以在课间笑闹,也可以对一道题穷追不舍,而在专业选择这件事上,她需要的不是旁人的训导,而是时间。 学校恢复正常教学后,图书馆很快成为林远舟最想去的地方。那是一座带着旧式屋顶的建筑,外表沉静,里面却藏着他几乎无法想象的书籍。阅览室里排着长桌,学生们低头读书,翻页声和铅笔摩擦纸面的声音细碎而密集。林远舟第一次在那里坐定时,心里竟有一种奇怪的安稳:终于不用听人喊着要在几天之内创造奇迹了。他面前的一本书并不要求他表态,只要求他读懂。 可图书馆并不是想去就有座位。学校学生多,阅览室的通行证按班级分配,一个二十多人的班只能轮到少数几张。拿不到证的时候,林远舟便四处寻找空位。有的班级外出实习,座位暂时空着,他就趁机坐进去;有时只能在门口风大的地方翻书,或者抢先钻进地下室那间不大的阅览室。宿舍里十来个人挤在一起,谈话、走动、洗漱声从早到晚不断,他想静心推导一道题,常常要等到别人都睡下。图书馆因此渐渐成了他的第二个家。 有一回,他找到一个看起来空了许久的位置,刚把书摊开,一个高个子女生便站到桌旁,手里拿着座位证。“这是我的位置。”她说。林远舟不情愿地抬头,发现对方比自己还高出一点,神情毫不含糊。他收拾书本让了座,心里却嘀咕:怎么连坐下来读书也这么不容易?几天后,他又在另一处空位坐下,刚算到兴头上,同一个女生竟再次出现,仍旧举着那张令人无可辩驳的证件。两人认出了对方,谁也没笑。她等着,他搬书,仿佛演完一出只有两个人知道的短剧。 后来有人告诉他,那位女生是数学天文系的排球运动员。林远舟想起自己的二姐早年也曾是南大女子排球队的队长,便觉得这场座位争夺又添了一层可笑的缘分。他没有向对方提起这层关系,只在心里暗暗决定,下次一定先看清楚桌上的标记。苏清岚听说后笑得直不起腰:“你不是总说要讲道理吗?人家有证,你有什么?”林远舟说:“我有一本还没读完的书。”她答:“那你更该先学会找对地方。” 比座位更重要的,是讲台上的那些老师。气象系的教授们经历各异,讲课的风格也大不相同。有人说话慢,黑板写得工整,每一个推导都要交代来龙去脉;有人讲到兴奋处,手势比粉笔还忙,仿佛窗外的云层已经被他搬进教室。林远舟渐渐发现,真正懂得学问的人并不害怕学生提问。有些问题他们会当场回答,有些则会说需要再想一想。这样的坦率,比任何斩钉截铁的口号都更使他信服。 一次课上,老师谈到大气运动中的某个现象,画出示意图,又提醒学生:图上几根线只能帮助理解,真实大气远比图复杂。林远舟把这句话记在笔记边上。过去一年里,他听过太多只凭热情便宣布成功的消息;现在,他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科学并不是把愿望说得足够响亮,而是承认自己不知道什么,再一步一步寻找证据。课堂里并没有掌声,老师转身继续写公式,林远舟却觉得那句话会陪伴自己很久。 傍晚时分,校园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林远舟常常匆匆吃完晚饭,夹着书往阅览室赶。苏清岚有时和女同学结伴走在前面,回头看见他,便故意问:“又去钻进去啦?”他点点头:“还没钻到头。”她笑着说:“那你慢慢钻,别把自己丢在里面。”两人之间的谈话依旧没有几句正经话,谁也不肯先把一点隐约的好感说破。可他已经习惯在人群里寻找她的身影,也渐渐懂得,她的笑声背后有自己的困惑和认真。 夜深了,图书馆里仍有一排排伏案的身影。林远舟合上书,透过窗玻璃望向昏暗的校园。那些轰轰烈烈的日子并未离他们远去,教室外的世界也不会因为几个人安静读书就停止变化。他还不知道未来几年会经历怎样的饥饿、争论和分别,更不知道自己有一天会把这一段读书时光看得如此珍贵。此刻他所能把握的,不过是明天要读的几页书、还没有解出的几道题,以及一个曾经想学医、如今仍在寻找方向的姑娘。 他把书抱紧,沿着石阶走下去。春夜的空气有些凉,远处树影里传来几声年轻人的笑语。他忽然觉得,大学也许就是这样开始的:不是从一句豪言壮语开始,而是从一个人终于愿意坐下来,承认自己的无知,并且耐心地学下去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