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这一刻开始——天下大乱》 第四章 有人开始认真了 事情最麻烦的时候,往往不是大家都在开玩笑,而是其中有人开始认真。 那张照片带来的热闹渐渐过去以后,活动中心恢复了表面上的平静。 “马苏组合”不再每天被人挂在嘴边,小雨也确实收敛了许多。她后来对老周说:“我现在知道什么叫边界感了。” 老周问:“真知道?” “知道。就是有些热闹可以看,不能往里面冲。” “有进步。” “但是可以远距离观察。” “后半句收回。” 小雨笑着跑了。 她嘴上说不观察,其实还是最先发现变化的人。 变化不在老马和苏老师说了多少话。 恰恰相反,是老马有时候突然不说话了。 以前大家开苏老师和他的玩笑,老马会急着解释:“普通朋友,普通朋友。” 现在再有人提起,他反而只是笑一下。 有一次一个年轻志愿者说:“马叔,今天苏老师没来,您是不是少了点什么?” 老马本来在整理摄影器材。 他抬头说:“人家有自己的事,别老拿她开玩笑。” 语气不重。 可小雨听出来了。 等老马走远,她碰了碰老周。 “周叔。” “干什么?” “马叔眼神不一样了。” 老周继续喝茶:“你连眼神都研究?” “以前别人拿苏老师开玩笑,他是怕自己被误会。现在他是怕苏老师不舒服。” 老周看她一眼。 这次没有批评。 因为小雨说得似乎有点道理。 老马自己并没有意识到这种变化。 他只是发现,和苏老师在一起的时候,越来越轻松。 她不会突然问他“你觉得我怎么样”,不会拐弯抹角地打听他的退休金,也不会因为他一句话没听懂就生气。 她会笑他。 而且笑得很直接。 有一天老马带来一个保温杯,新买的,说明书上写着保温十二小时。 苏老师问:“好用吗?” 老马认真说:“还在测试。” “喝水也要测试?” “说明书说十二小时,我想看看实际能保多久。” “结果呢?” “八小时以后还有六十二度。” 苏老师停了两秒。 “老马。” “嗯?” “你退休得还不够彻底。” 旁边的人听见,全笑了。 老马自己也笑。 他忽然觉得,被一个人这样笑,并不难堪。 甚至有一点亲近。 而苏老师也开始出现一些很细微的变化。 活动结束以后,她以前收拾好东西就走。 现在有时会慢一点。 把已经放进包里的眼镜又拿出来擦一遍,把桌上的通知再看一次,或者站在门口和别人多说两句话。 小雨有一次故意问:“苏老师,这张通知您已经看第三遍了。” “我检查错别字。” “赵主任打印的。” “所以更要检查。” 赵主任正好经过:“我打印的怎么了?” 小雨马上说:“没怎么,质量非常稳定。” 苏老师忍住笑。 就在这时,老马从里面出来。 “走吗?” 苏老师把通知放下:“走。” 小雨看着两个人离开,又看了看老周。 “第三遍。” 老周说:“你少管。” “我什么都没说。” “你脸上全说了。” 可是,真正让事情开始变得复杂的,不是小雨。 是王女士。 王女士一直是几位女士里最直接的一个。 她替老马留过座,约过公园,也让老马替她拍过不少照片。 照片事件以后,她沉默了几天。 这天午饭后,她在走廊里拦住老马。 “我问你一件事。” “什么?” “你跟苏老师是不是在谈朋友?” 老马完全没准备。 “没有。” 回答快得像条件反射。 王女士盯着他:“真没有?” “真没有。” “那我就放心了。” 说完她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老马站在原地。 过了几秒,他才发现问题。 她为什么放心? 下午整个讲座,他有一半时间都在想这四个字。 “那我就放心了。” 工程师最怕条件不完整。 现在条件非常不完整。 散场以后,他忍不住问老周:“如果一个女的问一个男的有没有谈朋友,男的说没有,她说‘那我就放心了’,是什么意思?” 老周看了他一眼。 “你问谁的事?” “一个朋友。” “多大的朋友?” “差不多我这个年龄。” “这个朋友姓马吗?” 老马不说话。 老周笑了。 “还能什么意思?” “你说清楚。” “她对你有意思。” 老马皱眉:“有意思是什么意思?” 老周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你高级工程师是怎么评上的?” “这跟工程师有什么关系?” “我只是觉得你专业能力和生活理解能力差距比较大。” 老马有点不服。 “人家也可能就是普通关心。” “可以。那你就当普通关心。” “我本来就是这么想。” “那你还问我干什么?” 老马又输了。 更麻烦的是李女士。 她不像王女士那样直接。 有一次两个人一起等电梯,李女士忽然说:“其实我们这个年龄,如果能找到一个说得来的人,挺好的。” 老马点头:“是。” “孩子都不在身边,一个人久了,家里太安静。” “是。” “找个伴,互相照顾。” “也对。” 电梯到了。 李女士没有进去。 她看着老马:“你觉得呢?” “我也觉得有道理。” “那你有没有考虑过?” “考虑什么?” 李女士叹了一口气,走进电梯。 门关上以前,她说:“算了。” 老马站在外面。 这次他只用了十秒钟就反应过来。 比上一次进步很大。 晚上回家,他第一次认真想起自己的处境。 六十多岁,不到七十。 身体还好。 有退休金。 有自己的住处。 女儿在温哥华,生活独立。 会开车,会做一点饭,会修东西,也没有什么不良嗜好。 以前他从来没觉得这些条件有什么特别。 现在才发现,在老年单身男性里,自己似乎真的具有某种“小雨所谓的供求优势”。 想到这里,他自己都笑了。 “怎么把自己算成资产了。” 可笑过以后,他又想到苏老师。 如果王女士问他有没有谈朋友,他为什么回答得那么快? 因为事实确实没有。 可为什么说完“没有”,心里又有一点说不出的空? 第二天,他见到苏老师。 两个人在饮水机旁碰见。 老马忽然说:“昨天有人问我,我们是不是在谈朋友。” 苏老师手里的杯子停了一下。 “谁?” “这个不重要。” “那你怎么回答?” “我说没有。” 苏老师点头。 “本来就没有。” 她接了一点热水。 然后很平静地补了一句: “至少现在没有。” 老马心里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至少现在”四个字,比“没有”多了三个字,却把整个意思改变了。 他很想问:“那以后呢?” 可这句话到了嘴边,还是没有出来。 边界。 他又想起边界。 有些问题一旦问出口,就不能假装没问过。 苏老师盖上杯盖。 “怎么了?” “没什么。” “又开始系统响应延迟?” “在思考。” “工程师一天到晚思考,会很累。” 她笑着走了。 老马站在饮水机旁,第一次觉得“至少现在没有”是一句非常有文学性的回答。 接下来的周末,活动中心组织包饺子。 这是赵主任最喜欢的集体活动之一。 理由很简单:参与度高,成本低,而且不需要请外面的老师。 她提前列好名单,谁和面,谁拌馅,谁擀皮,谁包饺子,分得清清楚楚。 小雨看了一眼分组表。 “赵主任,您把马叔和苏老师分开了?” 赵主任马上警觉:“怎么了?” “没怎么。我就是发现一个在一桌,一个在三桌。” “随机分的。” “真的吗?” “当然。” 老周在旁边看了一眼:“一共四张桌子,你还专门隔了一张。” 赵主任瞪他:“你也跟着她起哄?” 小雨一本正经:“这是行政干预自由恋爱。” “什么自由恋爱!人家根本没恋爱!” 整个厨房都笑起来。 赵主任说完自己也意识到这句话太响,赶紧低头继续分面粉。 老马在一桌擀皮。 苏老师在三桌包饺子。 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确实很安全。 可安全只维持了二十分钟。 苏老师那桌的擀面杖突然松了。 木柄和轴之间有点脱开,越擀越晃。 有人喊:“老马!” 赵主任立刻说:“为什么什么都叫老马?” 那人回答:“他会修。” “擀面杖也归工程师?” 老马已经走过来了。 他拿起来看了看。 “没坏,接口松了。” “能修吗?”苏老师问。 “能。” “有工具?” 老马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一把迷你多功能工具。 全场安静。 小雨第一个笑出来。 “马叔,您参加包饺子为什么带工具?” “我一直放包里。” “您到底是来参加活动还是来抢修?” 老马不理她。 几分钟后,擀面杖恢复正常。 苏老师拿起来试了试。 “可以。” “本来就是小问题。” “维修费怎么算?” “免费。” 苏老师从刚包好的饺子里拿起一个。 “那这个给你。” 老马接过来:“生的?” “回去煮。” 小雨立刻举起手机。 赵主任从两米外大喊: “不许拍照!” 厨房里爆发出一阵大笑。 小雨吓得差点把手机掉进面粉盆。 “我拍饺子!” “饺子也不许拍!” “为什么?” 赵主任自己也笑了:“反正今天少拍!” 这场笑声让老马和苏老师都轻松下来。 王女士在另一桌看着他们,也笑。 李女士低头继续包饺子。 陈女士则走过来,把一个自己包得特别大的饺子放到老马面前。 “这个也给你。” 老马看着两个生饺子。 “我拿回去怎么分得清谁是谁的?” 陈女士说:“你还准备建立追溯系统?” 小雨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苏老师也笑。 老马终于放弃解释。 活动结束以后,他的食品袋里除了两盒剩饺子,还有陈女士塞的点心、王女士给的一小袋橘子,以及苏老师那个作为“维修费”的饺子。 他提着袋子站在门口,忽然觉得退休生活比上班复杂得多。 以前项目物资都有编号。 现在没有。 他和苏老师照例一起往车站走。 天已经黑了。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了一段,苏老师忽然说:“今天挺热闹。” “是。” “你现在在活动中心很受欢迎。” 老马听出一点调侃。 “你也跟他们一样?” “我说事实。” “都是开玩笑。” “有些是开玩笑。” 老马看她:“有些不是?” 苏老师没有直接回答。 “你应该知道。” “我以前不知道。” “现在呢?” “知道一点。” “进步了。” 老马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会不会觉得不舒服?” 苏老师转头:“为什么我要不舒服?” 这个问题把老马问住。 对啊。 她为什么应该不舒服? 如果只是普通朋友,王女士、李女士、陈女士怎样关心他,与苏老师有什么关系? 可如果他希望她不舒服一点呢? 这个念头让老马自己都吓了一跳。 苏老师看着前面的路。 “老马,我们这个年龄交朋友,最怕两件事。” “哪两件?” “一件是别人替你决定关系。” “还有呢?” “自己还没想清楚,就因为别人起哄,稀里糊涂往前走。” 老马点头。 “所以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 她停了一下。 “我比较在乎,我们自己知不知道在做什么。” 这句话说完,两个人都安静了。 他们已经走到车站。 车还没来。 老马忽然说:“我知道一点。” “知道什么?” “我喜欢跟你说话。” 苏老师没有立即回答。 老马继续:“不是因为照片,也不是因为他们起哄。” 苏老师看着他。 “还有呢?” “跟你在一起比较轻松。” “还有呢?” 老马笑:“今天考试题这么多?” “你可以不答。” “暂时就这些。” 苏老师点头。 “够了。” “你呢?” “什么?” “你跟我说话,也觉得轻松吗?” 苏老师想了一下。 “多数时候。” “少数时候呢?” “你解释工程原理的时候。” 老马笑出声。 公交车从远处开过来。 苏老师轻声说:“我也喜欢跟你说话。” 这句话没有任何修饰。 没有“普通朋友”。 没有“这个年龄”。 也没有“大家一起活动”。 只是很简单的一句。 我也喜欢跟你说话。 车停下来。 他们上车。 那天晚上,老马回到家,把苏老师给他的那个饺子从袋子里拿出来。 当然已经分不清是哪一个了。 因为陈女士后来又塞了两个,王女士也让他带了一盒。 他看着一堆长得差不多的饺子,忽然笑起来。 人生有时候就是这样。 你以为最重要的是分清哪一个是谁包的。 后来才发现,真正重要的根本不是饺子。 是你为什么想把其中一个认出来。 事情到了这里,已经不能再完全当成玩笑了。 因为玩笑是别人说的。 而认真,是从自己心里开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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