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这一刻开始——天下大乱》 第三章 边界在哪里 “边界”这个词,从公交车站回来以后,在老马脑子里待了整整一个晚上。 他以前做工程,最喜欢边界清楚。 地块有边界,系统有边界,误差有允许范围,设备有安全红线。只要把线画出来,线里面能做什么,线外面不能做什么,一目了然。 可是人与人之间的边界,画在哪里? 第二天早晨,老马甚至拿出一张废纸,在上面写了四个字:“男女朋友”。 写完以后自己先笑了。 “我这是干什么?” 他把纸揉掉,扔进垃圾桶。 工程师退休了,工程思维却没有退休。 活动中心那边,“照片事件”的热度正在慢慢下降,可它留下的后遗症却开始显现。 以前老马进门,大家最多说一句“早”。 现在小雨一看见他,就故意一本正经:“马叔,苏老师还没来。” 老马马上说:“我又没问。” “我知道,我主动汇报。” “不要汇报。” “收到。以后改成按需提供信息。” 老周在旁边喝茶:“你少刺激他。” 小雨说:“我这是帮助马叔适应新形势。” 老马问:“什么新形势?” “群众关注度提高。” 赵主任从办公室出来,正好听见最后一句:“又说什么群众?” 小雨立刻低头整理桌上的宣传单:“没有。我们在讨论社区参与度。” 赵主任看了她两秒,显然一个字都不信。 苏老师过了十几分钟才来。 她穿一件深色外套,围了一条浅灰围巾。老马看见她进门,第一反应竟然是:今天没有咳嗽。 这个念头一出来,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以前苏老师来不来、穿什么、有没有咳嗽,他当然也看得见,却不会记在心里。 现在却不一样。 小雨从他身边经过,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老马立刻低头看手机。 “马叔。” “什么?” “手机黑屏。” 老马一看,果然。 “我看时间。” “黑屏也能看?” “反光里能看。” 小雨终于没忍住,笑着跑了。 老马决定以后尽量离这个年轻人远一点。 可他还没来得及远离小雨,王女士已经过来了。 “老马,周六去公园吗?” “什么公园?” “我们几个约好去看秋景,顺便拍照。你不是会摄影吗?” 老马确实喜欢摄影。 “都有谁?” 王女士报了四五个人的名字,没有苏老师。 “我看看有没有事。” “退休了还有什么事?”王女士笑,“就这么定了。” 老马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到了周六,他还是去了。 公园里叶子已经开始变色。王女士特意穿了一件颜色很鲜艳的外套,走到一棵枫树前把手机递给老马。 “帮我拍一张。” 老马认真构图。 “往左一点。” 王女士往左。 “再退半步。” 她退半步。 “头稍微转一点。” 王女士笑:“老马,你拍人像还挺专业。” “主要是背景杂。” “你看我还是看背景?” 老马没有听出弦外之音:“都要看。” 旁边两位女士笑起来。 王女士摇头:“你这个人啊。” 照片拍完,她凑过来看。 “不错。你给苏老师也这样拍过吗?” 老马终于听出来了。 “没有。” “以后可以拍。” “为什么?” “没为什么。” 王女士笑着走开。 老马站在原地,觉得这次公园摄影活动似乎又多了一项他没报名的内容。 李女士的方式完全不同。 有一天下午活动结束,她和老马一起走到门口。 “你晚上回去吃什么?” “还没想好。” “一个人做饭很麻烦吧?” “还行。” “我现在有时候也懒得做。一个人,做多了吃不完,做少了又不好做。” 老马点头:“可以一次多做一点,分成小盒冷冻。” 李女士停下脚步。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这个办法确实实用。” “老马。” “嗯?” “有时候人说做饭麻烦,不一定是在讨论冷冻技术。” 老马愣住。 李女士笑笑:“算了。明天见。” 她走了以后,老马站在门口想了半天。 晚上回家,他突然明白了一点。 “哦。” 可明白以后怎么办,他又不知道。 陈女士依旧最简单。 她不谈孤独,不谈做饭,也不约公园。 她只负责投喂。 有一天递给老马一小袋低糖饼干。 “新买的,你尝尝。” 老马接过来:“谢谢。” “别一次吃完。” “我也不会一次吃完。” “你们男人一个人住,吃东西没数。” “我有数。” “有数最好。” 这时苏老师正好从旁边经过。 陈女士忽然笑着说:“苏老师,你帮我监督他。” 苏老师停下来。 老马马上说:“为什么要她监督?” 陈女士:“你看,还没监督就反对。” 苏老师看看陈女士,又看看老马。 她伸手从袋子里拿了一块饼干。 “我先帮他减少一点库存。” 大家都笑了。 老马也笑。 这场小小的尴尬,就这样被她化掉。 可笑完以后,老马心里却有一种说不清的轻松。 他发现苏老师很少让人难堪。 她既没有表现出占有,也没有故意撇清。 她只是很自然地站在那里。 这份自然,反而让老马越来越在意。 活动中心的年轻人当然不会放过这些变化。 小雨和另外几个年轻志愿者私下给几位女士起了一个名字——“老马观察团”。 老周听见以后立刻制止:“别乱叫。” “我们又没当面叫。” “背后也少叫。” “周叔,你太保守。” “这不是保守,是边界。” 小雨听见“边界”两个字,马上来了兴趣。 “又是边界。到底边界在哪里?” 老周想了想:“边界不是一条固定的线。” “那是什么?” “看关系,看场合,也看对方舒不舒服。” 小雨说:“那太复杂了。” “本来就复杂。” “有没有简单标准?” “有。” “什么?” “你准备做一件事以前,先想一下:如果别人这样对你,你舒不舒服。” 小雨认真了两秒。 “那偷拍肯定不行。” “你终于知道了。” “可第一章那张不是偷拍,是意外抓拍。” 老周瞪她:“你还分章节了?” 小雨大笑。 赵主任从远处喊:“小雨!过来帮我贴通知!” “来了!” 她跑出去之前还回头对老周说:“我觉得边界这个题可以开讲座。” 老周摇头:“你们年轻人什么都想开讲座。” 几天以后,苏老师没有来。 第一天,老马没太在意。 第二天,她还是没来。 老马坐在活动中心听健康讲座,讲台上的医生正在讲血压,他却几次往门口看。 小雨坐在后排,看得清清楚楚。 散场以后,她故意问:“马叔,今天讲了什么?” “高血压。” “还有呢?” “少盐,运动,按时吃药。” “不错。那您一共看了几次门口?” 老马立刻警觉:“我看门口干什么?” “我没说您看谁。” “我也没说看谁。” “那您紧张什么?” 老马拿起水杯就走。 老周看着他的背影,对小雨说:“你以后真得学会少问一句。” 小雨吐吐舌头。 回到家以后,老马打开微信。 找到苏老师。 聊天记录停在三天前。 苏老师:“明天活动几点?” 老马:“十点。” 苏老师:“谢谢。” 非常普通。 老马开始打字: “这两天怎么没来?” 看了一会儿,删掉。 又写: “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还是删掉。 他觉得这句话太像关心。 可转念一想,朋友之间为什么不能关心? 于是又写: “今天有摄影讲座,你来吗?” 这句话安全。 既有理由,又不显得特别。 他发出去。 五分钟没有回复。 十分钟没有回复。 老马去厨房倒水,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 还是没有。 他开始觉得自己很可笑。 一个做了几十年工程的人,居然会因为一条微信十分钟没回复而坐立不安。 半小时以后,手机响了。 苏老师:“这两天有点事,在女儿那边。明天可能回来。” 老马马上回复:“好。” 发出去以后觉得太冷淡,又加一句:“没事就好。” 苏老师:“谢谢。你还专门通知我摄影讲座?” 老马盯着“专门”两个字。 “群里有通知。” 发完以后,他马上意识到这等于承认自己只是转发公共信息。 过了一分钟,苏老师回复:“哦。” 只有一个“哦”。 老马忽然觉得这个“哦”非常复杂。 他第一次发现,汉字太少也会产生歧义。 第二天苏老师来了。 老马看见她,心里明显松了一下。 “回来了?” “嗯。” “女儿那边没事吧?” “没事,一点家里的事。” 两个人走到饮水机旁。 苏老师主动说:“我大女儿在西雅图,前两天和她有点事情要商量。另一个女儿也不在身边,所以很多事情电话里说不清。” 老马点头。 “我女儿在温哥华。” “我知道。” “你知道?” “你说过。” “我说过几次?” 苏老师笑:“没有钥匙小碟子那么多次。” 老马也笑。 他们聊起孩子。 苏老师说,女儿们总觉得她一个人在这里应该多交朋友、多参加活动,可一旦听见她和哪个男性朋友多说几句话,又会不动声色地多问两句。 老马说:“我女儿也差不多。” “问什么?” “身体,吃饭,活动。现在可能还要问……” 他说到这里停住。 苏老师接上:“问我?” 老马有点尴尬。 “她还不知道。” “那你准备告诉她?” “告诉什么?” “照片。” “那种照片有什么好告诉的?” 苏老师笑:“你看,你又紧张了。” 老马发现自己和苏老师说话时,越来越容易被她看穿。 这不是一件让他不舒服的事。 反而有一点奇怪的轻松。 那天下午,两个人又一起走到车站。 天气有些凉。 苏老师把围巾往上拉了一点。 老马问:“冷?” “还好。” 他本来想说“以后多穿一点”,话到嘴边又停住。 这句话是普通关心,还是越界? 他现在几乎每说一句话,都要在脑子里做一次边界审查。 苏老师看出他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 “没什么。” “工程师现在说话怎么吞吞吐吐?” 老马索性说:“我在想,关心一个人算不算越界。” 苏老师看了他一眼。 “要看怎么关心。” “比如提醒你天冷多穿衣服。” “这算正常。” “问你两天为什么没来?” “也正常。” “那什么不正常?” 苏老师想了想。 “比如我两天没来,你连续打十个电话;我没回,你就去问所有人我在哪里。” 老马马上说:“我不会。” “我知道。” “那如果只是发一条微信?” “正常。” 老马心里忽然有点后悔。 早知道就直接问“这两天怎么没来”,何必绕到摄影讲座。 苏老师像是猜到了一样。 “所以你那条摄影讲座,其实是想问我为什么没来?” 老马沉默两秒。 “顺便。” “哪个是顺便?” “……” 苏老师笑了。 公交车还没来。 两个人站在站牌下面。 过了一会儿,苏老师忽然又问起上次那个问题。 “老马,你觉得男女之间,到我们这个年纪,还能不能有很好的朋友?” “能。” “那很好的朋友和恋爱之间,边界在哪里?” 这个问题比上一次更直接。 老马没有马上回答。 车流从面前过去。 远处红灯变绿,又变红。 他想起自己画过无数条线。 图纸上的线有粗有细,有实线有虚线,每一条都有定义。 可眼前这条线,他看不见。 “可能不是先画一条线,再决定怎么走。” 他说。 苏老师看着他。 老马继续:“也许是走着走着,才知道哪里应该停,哪里可以再近一点。” 苏老师没有笑。 她轻轻点头。 “这次不像工程师说的话。” “那像什么?” “像一个开始懂一点人情的人。” “我以前不懂?” “不能说完全不懂。” “那是多少?” “六十分。” “刚及格?” “现在六十五。” 老马笑:“进步这么慢?” “感情这门课,不允许突击复习。” 公交车来了。 两个人上车。 这一次,他们仍然坐在同一排。 中间没有空一个座位。 肩膀也没有碰在一起。 只是比上一次,似乎自然地近了一点。 老马望着窗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所谓边界,也许并不是一道把两个人分开的墙。 它更像一扇门。 门关着的时候,要尊重。 门打开一点的时候,也不能擅自闯进去。 真正重要的,是门里面和门外面的两个人,都知道自己可以说“不”,也都愿意在某些时候说“可以”。 而当两个人开始认真讨论“边界在哪里”的时候—— 他们其实已经走到了那条边界的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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