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这一刻开始——天下大乱》 第七章 第二次不算偶然 第一次单独吃饭,可以说是顺便。 第二次,就很难再解释成偶然了。 老马是在星期三早上八点十七分收到苏老师微信的。 “中午有空吗?” 只有五个字。 老马正在吃早餐。 他看见以后,先把手机放下,喝了一口牛奶。 又拿起来。 再看一遍。 还是那五个字。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种行为非常可笑。字又不会变,为什么要看两遍? 他回复: “有空。” 想了想,又加一句: “有什么事?” 苏老师很快回:“上次欠你一顿。” 老马马上打字:“其实不欠,各付各的。” 苏老师:“语文老师说欠,就是欠。” 老马笑了,“那听老师的。” 发完以后,他心情明显好起来。 连早餐那片平常觉得有点硬的全麦面包,都似乎没有那么难吃。 上午到了活动中心,小雨第一眼就发现了。“马叔,今天精神不错。” “我每天都不错。” “今天特别不错。” “有什么区别?” 小雨认真观察:“嘴角上扬大约三度。” 老马立刻把脸收起来。 “现在呢?” “此地无银三百两。” 老周在旁边说:“你别一天到晚拿老人家做表情识别。” 小雨笑:“我是在训练观察力。” “去观察窗户脏不脏。” 赵主任从办公室里探出头:“哪扇窗户脏?”老周立刻说:“都不脏。” 赵主任又缩回去了。 小雨压低声音:“民间维稳反应速度越来越快。” 老马没有参与。因为他正在想中午吃什么。上次是面。这次如果还是面,会不会太重复? 可这是苏老师请,应该由她决定。 想到“苏老师请”这几个字,他忽然又觉得自己像个第一次赴约的年轻人。 他在心里纠正自己:不是约会。是还饭。可是“还饭”听起来更奇怪。 十一点四十分,活动结束。 苏老师走过来:“走吧。”“去哪儿?” “你不是说听老师的?” “听。” “那老师带路。” 她带老马去了离活动中心两条街的一家小餐馆。不是很高级,环境却安静。窗边摆着几盆绿植,墙上挂着几幅旧街景照片。 服务员问:“两位?” 老马这次没有任何异常反应。他甚至觉得自己进步了。 坐下以后,苏老师把菜单推给他,“你点,” “你请客,应该你点。” “请客的人只负责付钱。” “上次不是说各付各的吗? “规则已经修改。” “修改要有依据。” “最终解释权归语文老师。” 老马笑。“这不公平。” “感情……人与人相处,本来就不是工程合同。” 她说到“感情”两个字时,停了一下,改成了“人与人相处”。 老马听见了。苏老师也知道他听见了。两个人都没有继续这个词。 但桌上的空气,好像轻轻动了一下。 老马点了两个菜,一个汤。苏老师看菜单:“够了。”“会不会少?” “两个人吃饭,不是项目招待。” “上次营养师说要保证蛋白质。” “你现在连点菜都有理论依据。” “科学生活。” “你女儿要是听见,估计又要说你生活效率化。” 老马笑:“你现在记她的话记得挺清楚。”“她说得有道理。” “你们还没见面,就已经站一边了?” “女人有时候不需要见面也能形成共识。” “那我危险了。” “现在知道也不晚。” 菜上来以后,两个人比第一次自然得多。 第一次吃面时,老马还会不知道眼睛往哪里看。 这一次,他已经可以很自然地给苏老师转一下盘子,也会问她:“这个你吃不吃?” 苏老师说:“你有没有发现,你今天没那么紧张了?” “我上次紧张吗?” “菜单都拿反了。” “那是字小。” “这件事你准备解释到什么时候?” “直到历史还原真相。” “照片事件你也这么说。” 两个人笑起来。 聊着聊着,又谈到年轻时候。 苏老师问:“你年轻的时候谈恋爱,也这么慢吗?” 老马差点呛到。“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便问。” “你们语文老师的 ‘随便问’通常都不随便。” “那你可以不答。” 老马想了想,“年轻时候……也不太会。” “不会什么?” “不会说。” “难怪。” “难怪什么?” “难怪感情进度这么慢。” 话一出口,两个人同时安静,这一次,“感情”两个字没有被改掉。 苏老师低头喝了一口茶,老马却觉得这两个字已经稳稳地留在桌上。 他没有追问,有些时候,不追问本身就是一种分寸。 吃完饭,苏老师真的付了钱。老马站在收银台旁边说:“这次你请,下次……”他停住。苏老师回头:“下次什么?” “下次再说。” “你是不是想说下次你请?” “你已经猜到了。” “那就不用说。” “这算约好了吗?” “看你表现。” 老马笑。 走出餐馆,天气很好,已经有一点春天的意思。 苏老师没有马上往车站方向走。“要不要走一会儿?” “好。” 附近有个小公园。 两个人沿着湖边慢慢走。水面还有一点冬天留下的冷意,岸边却已经有人带孩子喂鸟。前面一个小男孩把整片面包扔出去,引来一群鸟扑过去。 苏老师笑:“年轻人做什么都舍得。”“我们现在也舍得。” “舍得什么?” “时间。” 苏老师看了他一眼,“这句话不错。” “可以写进作文?” “六十五分。” “怎么还是六十五?” “有进步空间。” 老马已经习惯她给自己打分。 走了一会儿,苏老师忽然问:“老马,如果没有那张照片,没有小雨他们起哄,你会不会还跟我走这么近?” 老马没有马上回答,这是一个真正需要想一想的问题。 湖边有风。 他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一点,“可能会慢一点,” “只是慢一点?”“嗯。” “为什么?” 老马说:“他们起哄,只是让我们注意到这件事。”“哪件事?” “我跟你在一起挺舒服。” 苏老师没有说话。 老马继续:“后来怎么走,还是我们自己。” 苏老师点点头。 “这个答案比六十五分高一点。” “多少?” “七十五。” “还没优秀?” “慢慢来。” “你呢?” “什么?” “如果没有那张照片,你会注意我吗?” 苏老师笑了一下。“可能会。” “为什么?” “因为你很笨。” 老马停下脚步,“这是理由?” “是。” “笨有什么好?” “至少比较安全。” “我怎么听都不像表扬。” 苏老师笑得更厉害,“还有,” “什么?” “真诚。” 老马这才满意一点,“这个可以。” “你看,还挑评价。” 他们继续沿湖边走。 远处有一张长椅。两个人坐下来。这是他们第一次单独并排坐在公园长椅上。长椅并不宽,他们之间大概隔着十厘米。 老马的右手放在椅面上。苏老师的左手也放在那里。两只手离得不远。 老马忽然非常清楚地意识到这个距离,十厘米。 如果是工程测量,这个距离很容易解决。 如果是人与人之间,却像一段需要很大勇气才能跨过去的空间。 他没有动。苏老师也没有动。 两个人看着湖面。一群加拿大鹅慢慢游过去。 过了一会儿,苏老师说:“你在想什么?”“没什么,”“又没什么。” “真的。” “那就好。” 她没有把手收回去,老马也没有。这十厘米,就这样安静地留在那里。 与此同时,活动中心里正在发生另一场关于他们的讨论。 王女士、李女士和陈女士坐在一起喝茶。 小雨从旁边经过,听见王女士说:“他们今天又一起出去了。” 小雨马上停住。老周从远处喊:“走你的。”小雨只好继续走。 陈女士说:“挺好的。” 李女士点头:“两个人年纪、经历都差不多,说得来最重要。” 王女士笑:“以前我还真想过老马。” 陈女士问:“现在呢?” “现在觉得他们俩更合适。” 李女士说:“这种事本来也不能靠竞争。” 陈女士笑:“爱情又不是排队领鸡蛋。” 正好小雨又从另一边绕回来,“我同意。” 三个人一起看她。王女士:“你不是走了吗?”“我拿水。”“水在那边。” “我突然不渴了,” 李女士笑: “你这个孩子。” 小雨一本正经:“我只想说一句,爱情不能开会表决。”老周走过来,把她推走。“你先把自己的事情管好。” 赵主任这时也听说老马和苏老师第二次单独吃饭。她沉默几秒。小雨等着她发表“注意影响”。 没想到赵主任只说:“只要不影响活动,随他们吧。” 小雨睁大眼睛。“赵主任,您政策调整了?” “什么政策?” “维稳政策。” “我什么时候有这种政策?” 老周在旁边说:“历史文件都在。” 赵主任瞪他,“人家都是单身,六十多岁,吃顿饭有什么好管的?” 小雨马上鼓掌,“重大进步。” “再鼓掌下次活动你负责搬桌子。” 小雨立刻停手。老周笑:“这才叫维稳政策调整。” 公园里,老马和苏老师还坐在长椅上,风稍微大了一点。苏老师站起来:“走吧,”老马也起身。 刚才那十厘米的距离,就这样没有发生任何事情。 可奇怪的是,老马并不觉得遗憾,反而觉得很好,有些靠近不需要一次完成。 他们继续往前走。 路边有一小段斜坡,地面还残留着一点湿。苏老师走得慢了一点。 老马下意识伸出手,又停在半空。“滑,小心。” 苏老师看见他的手,她没有抓。只是说:“我看见了,”然后自己稳稳走下去。 老马把手收回来。他并不尴尬。 因为他忽然开始明白:伸手,是他的选择。接不接,是她的选择。 边界不是不伸手。而是伸手以后,允许对方决定。 到了车站,苏老师问:“今天算不算偶然?”老马笑,“不算,” “为什么?” “第一次可以说顺便,第二次已经不能了。” “那算什么?” 老马想了想,“正在了解的朋友。” 苏老师看着他说,“这个定义很工程,”“那你怎么定义?” 苏老师说:“一个愿意再见面的人。” 老马没有说话。这个答案比他的好。 公交车来了,他们上车,这次两个人很自然地坐在一起。 车开出去以后,苏老师忽然说:“下次别总吃饭。” “那做什么?” “走路,看看展览,听音乐,都可以。” 老马转过头。“你这是在安排第三次?” “我只是提供选项。” “什么时候?” “你决定。” 老马点头,“好。” 苏老师看向窗外,嘴角带着一点笑,老马也笑了。 第二次见面不算偶然。而愿意有第三次,本身已经是一种回答。 第二天早晨,老马打开手机,看见天气预报说周末晴。 他没有马上发消息。 他先想了想附近哪里适合走路,哪里湖边风不太大,哪一家咖啡店中途可以休息,甚至查了一下停车场。查完以后,他自己笑了。 “又做项目计划。” 可这一次,他没有删掉计划。 因为第三次,他准备主动约苏老师。 而他还不知道的是——第三次见面以后,有些原来只存在于语言里的“边界”,会第一次变成真正可以感觉到的距离。 那只曾经在斜坡前伸出、又尊重地收回的手,也会再一次伸出去。 下一次,她会不会接住? 老马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已经开始期待那个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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