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世紀的階級鬥爭已經徹底撕裂了中國社會, 而改革開放以來,由於政治經濟之間發展的不平衡,使得各種社會矛盾趨向惡化,造成左右尖銳對立,上上下下充滿了戾氣。
最近有兩個標誌性事件顯示中國社會的撕裂有多麼嚴重。一個是左派心目中的偶像薄熙來被判無期徒刑,引起左派怨聲載道,紛紛高呼要採取行動,推翻共產黨。另一個是弱勢群體心目中的抗暴英雄夏俊峰,在遭到多名城管毆打後奮起反抗,用小刀刺死兩人,重傷一人。一審被判處死刑,最高法院昨天核准執行死刑。法律界人士和網民齊聲抗議司法不公。
20世紀的中國災難沉重,戰火連綿,血腥殘殺一場接着一場,生命毀滅,靈魂塗炭。響應領袖的號召,以革命的名義,在階級鬥爭的口號聲中,人們殺人根本不需要更多理由,只要是“階級敵人”,就該殺。殘酷的階級鬥爭不僅造成無數人家破人亡,更毀滅了“和為貴”的中華傳統道德,撕裂了中國社會,以至於人防人、人斗人,人整人的暴虐哲學充斥着人們的心靈。在仇恨中長大的一代人也把仇恨帶入了新的世紀。
那麼,被幾千年盛行的復仇文化所浸染,被階級鬥爭思維所束縛的國人能否超越仇恨,走向和解,最終和平實現民主過渡?
回答是,很難。
在當今的中國,講和解、寬恕需要勇氣,甚至會冒生命危險。國內著名自由主義學者熊培雲舉辦以“寬恕與和解”為主題的演講,就有人來鬧場。 他寫關於寬恕的文章,許多網民留言對他喊打喊殺,揚言“先扎你八刀”。有不少原來認識的朋友寫文章罵他,回應他的文章標題竟是“仇恨是我們僅有的權利”。他感到憂心,這是一個怎樣的社會?人們除了下跪,就是舉刀,究竟是誰之過?是否還有中間道路?和解、寬恕有無可能?
最近和一些朋友討論南非種族和解,深受啟發。南非曾經是世界上惟一通過立法和行政手段實行種族隔離制度的國家。在爭取種族平等與自由的鬥爭中, 南非人民經歷了殘暴的鎮壓,許多人在被警察拘留期間神秘死亡,“被自殺”。當局聲稱有些人用皮帶上吊了,有的從牢房或審訊室跳窗自殺了,有的洗澡時不小心踩在肥皂上摔死了。你可能發現,這種種死法,有點似曾相識啊。
面對暴政,南非黑人採取了以暴易暴的手段,用爆炸、暗殺對抗白人種族主義政權。但黑人經過多年的暴力抗爭,付出了慘重代價,並沒有能推翻白人政權。同樣, 南非政府的武力鎮壓和恐怖措施也無法震懾人民越來越激烈的反抗鬥爭。雙方都意識到不能再這樣持續下去了,正是這種僵持局面為雙方進行政治談判提供了可能性。雙方都認識到,必須用對話代替對抗,用和解代替衝突,才能解開死結。
1990年2月11日,被監禁長達二十七年的黑人領袖曼德拉重獲自由,此時的他已決心獻身南非民族和解事業。他說,“當我走出囚室、邁過通往自由的監獄大門時,我已經清楚,自己若不能把悲痛與怨恨留在身後,那麼我其實仍在獄中。”
南非的和解,是對立雙方互相讓步,良性互動的結果。最重要的是南非當時已經形成了和解與寬恕的文化氛圍,大家都不希望南非因為種族仇恨而走向毀滅。南非的種族和解為世人樹立了榜樣,獲得普遍稱讚。1984年圖圖大主教獲得諾貝爾和平獎;十年後,曼德拉和南非國民黨的德克勒克同時獲得諾貝爾和平獎。
許多人認識到了,中國社會同樣需要一個療傷過程,需要一個和解過程,否則中國就沒有未來。我們認為, 中國可以效仿南非模式,實現民族和解和左右和解。
但網友阿妞不牛對此有保留,她指出:“和解與寬恕,是人類文明中一種最高的善,也是一種最大的智慧。中國社會,尤其是經過共產革命與共產黨專政之後,對於令人髮指的制度性暴政惡性,人們必須要有了解面對真相的勇氣與和解寬恕的精神。但是,這個前提是有真相大白,有基本善惡是非標準認定,同時民族總體還要有理解接受象阿倫特提出的“惡之平庸性”的認知能力。這種對基本善惡是非判斷以及寬恕的心態,只能來源於源遠流長的主導宗教和現代文明價值觀。這裡就有一個雞生蛋還是蛋生雞的問題。
共產主義不同於南非種族主義的邪惡之處,是徹底毀滅了傳統文化文明和宗教信仰。南非種族主義時期雖然黑白分明,但是殖民者帶去了宗教,在上帝之下,黑人白人中至少有這一部分人有着一個共同的溝通橋梁:上帝與聖經,這個共同橋梁承載着基本善惡是非標準制度和寬恕原則。蘇聯東歐劇變之後,那些後共產黨社會的初期穩定性幾乎都不如南非,原因就是共產主義說教和共產黨對傳統文化與宗教信仰的打擊破壞。而這些後共產黨國家最終走向平穩發展,宗教的恢復傳播都在其中起着巨大的作用。
中共對傳統文化與宗教信仰打擊破壞之烈,遠遠超蘇聯東歐國家,何況中國本來的釋道儒傳統就比較薄弱虛弱,其中雜陳斑駁的信仰也很不成體系。而且其中的基本善惡是非以及寬恕的道德價值觀,數千年來同時被暴烈復仇血腥野蠻誅滅九族鞭屍掘墓所淹沒,因此,要讓中國人忘卻上代甚至祖輩的冤讎,要讓毛澤東的子孫後代向被毛高祖迫害慘死的亡靈下跪請罪請求這些亡靈後代的寬恕,雖然也可以發生,但是難以想象。即使這種寬恕和解發生,政治上的左右紛爭,也並不是一個簡單的和解問題:而是一個和平理性接受承認尊重不同政見不同利益妥協鬥爭的程序規範甚至文明藝術。由於千年王朝加上共產黨專制洗腦,這樣的文明理念機制要在中國建立發展,很可能要在人類在火星建立殖民地之後。”
我覺得阿妞不牛可能過於悲觀了。共產主義運動在中國得勢也才幾十年時間,嚴格說來,只有不到三十年時間,即從1949至1976年。後三十年的中國經歷了共產主義意識逐漸淡化的過程,人們已經不再相信這種虛假的說教了。與此同時是基督教的復甦和增長,這是改造有中國特色的仇恨和復仇文化的希望所在。看看南韓吧,1949年以後中國驅逐外國傳教士,很多傳教士轉往韓國宣教,現在韓國近一半人口成為基督徒,連總統都是基督徒。韓國的民主轉型從1988年漢城奧運會開始,也才二十來年時間,就已經建成了社會和諧安定、經濟發達、政治有序的民主社會。只要中國社會重新認識並確立被共產黨搞亂了的善惡標準,各界達成共識,成立一個類似於“真相和解委員會”的組織,清理歷史上的積案,把左右之爭納入制度性框架之內,中國的未來還是有希望的。只要國人真正認識到仇恨和復仇沒有出路,寬恕和解是可能發生的。
剛剛看到一個視頻,題目是“生命的碰撞”,很感人,一場發生在南非開普敦的慘烈車禍最後改變了遠在中國成都的十八個中國人的生命。因此,我覺得,人心都是肉長的,中國人的心並不比別人剛硬,也很柔軟,能夠分辨善惡,知恩圖報,理解寬恕、和解的意義和價值。雖然中國積累了許多問題需要解決,但中國人中不乏心底無私、志存高遠、面向未來的人,他們或在朝,或在野,或在監獄,默默耕耘、奉獻,他們才是中國的希望所在。
生命的碰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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