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清代劇作家孔尚任的名劇《桃花扇》中,伶人蘇崑生在南明亡國之後,唱道:“俺曾見金陵王殿鶯啼曉,秦淮水榭花開早,誰知道容易冰消。眼看他起朱樓,眼看他宴賓客,眼看他樓塌了。”曹雪芹的《紅樓夢》中的“忽喇喇似大廈傾,昏慘慘似燈將盡”與此有異曲同工之妙。都在描寫物極必反,盛極而衰,世事無常,荒淫腐敗導致亡國的歷史必然性。
對一個王朝來說是如此,對一個人來說又何嘗不是如此呢?揆諸歷史,例子屢見不鮮,而在中共這架絞肉機里,則更是活靈活現,“反腐”大旗下多少“大老虎”頃刻間便從雲端跌落深淵?令計劃只是其中一隻而已。
說起令計劃,本人對他曾一度產生過一絲同情,總覺得此人的一生是個悲劇。他從山西平陸縣一個小印刷廠的工人干起,最後居然成了“黨和國家領導人”,顯然是個奇蹟。但是,在中國共產黨領導下,什麼人間奇蹟不能創造呢?文革期間一個上海小癟三王洪文就成了“黨的最高領袖”,令計劃怎麼就不能呢?可是,爬得越高,
跌得越重,這樣的“領導人”轉眼間成了“壞人”也就不難理解了。中共官場的邏輯向來是,說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說你不行,你就不行,行也不行。就像薄熙來一巴掌改變自己的官運一樣,一場車禍也改變了令計劃的官運,不僅自己身敗名裂,還弄得家破人亡。
本人和令計劃曾有過一些交往,那還是在他發跡之前。總的感覺是這個人有點神秘,不顯山不顯水,沉默寡言,城府很深,顯然有些來頭。後來此人果然得“貴人”相助,仕途順暢,一路竄升,居然成了
“黨和國家領導人”。此“貴人”據說就是他父親令狐野的老友薄一波。令計劃的老婆谷麗萍九十年代初還在我們學校圖書館工作,後來也下海經商撈錢。2003年11月,在令擔任中辦主任後不久,谷麗萍便發起成立了“中國青年國際創業計劃”(YBC),自任理事長和總幹事。成立當天,全國人大副委員長嚴雋琪為基金會揭牌,團中央書記陸昊和民政部副部長姜力出席並講話。開幕當天便收到捐款數億元,隨後在全國五十多個大中城市設立分部,名義上推動青年創業,實際上以公益名義搞地皮和房地產,據說僅上海一地就涉及資金高達30億元。
令計劃是在胡錦濤任期內飛黃騰達的,因此坊間傳說令計劃是胡錦濤的親信,本人對此一度也深信不疑,畢竟都是團口的,關係親密不難理解。但現在看來很可能是誤解。說起來,胡令二人淵源並不太深。胡錦濤是1984-1985年
擔任共青團中央書記的,而令計劃從1983年8月至1985年7月在中央團校大專班政教專業學習,1985年畢業後才當上團中央宣傳部理論處副處長,而胡錦濤則在同年七月調任貴州省擔任省委書記,後來又調任西藏自治區任書記,直到1992年中共14大後才返回北京主持中央書記處工作。在這段時間,令計劃一
直在團中央工作,先後任團中央書記處辦公室主任、共青團中央辦公廳副主任、《中國共青團》主編。由此可見,胡令二人雖然都在團中央工作過,但工作上並沒有交集。假如在團中央時令就是胡的親信,按照中共官場傳統,胡應該把他帶在身邊,前往貴州或者西藏任職才是。不過令計劃很會算計,即使胡錦濤想把他帶走,他
也不一定會聽從。在胡錦濤之前任團中央書記的是高占祥,而令計劃到了團中央後,曾當過主管宣傳的書記處書記高占祥的秘書。1983年初,高占祥調往河北任第四把手省委書記時,曾問令計劃是否跟自己一起走。但令盤算後,覺得留在團中央更有前途,便婉言謝絕了。
令計劃在政壇崛起是從1999年被
任命為中央辦公廳副主任開始的,那時胡錦濤已經回到北京七年了。2007年9月中共17大召開前,令從副主任升為主任,正式成為胡錦濤大內總管。也就是從這時開始,二人才正式確立主僕關係。但胡錦濤入住中央後一直謹小慎微,非常低調,逆來順受,奉行“不折騰”的原則行事。令計劃可能並不是胡本人挑選的,而
是江派刻意安排在他身邊的“深喉”,因此令計劃的身份實際上是“一仆二主”,大概沒有什麼問題。
也許是仗着後台硬,令計劃的政治企圖心越來越膨脹,到處發號施令,甚至拉幫結派。就在大約2007年左右,一個名為“西山會”的高官圈子悄然形成,由進入或候補中央委員中的山西籍官員組成。他們大
約每三個月聚會一次,聚會地點選在北京西郊幽靜山林中的豪華會館。只有身份獲得認同的陝西籍商人才有資格加入這個小圈子,並為活動買單,其中一位就是“鐵
老大”劉志軍的合伙人丁書苗。雖然“西山會”並不是一個政黨,但彼此間有着共同的政治目標。
中共十八大前,令計划行情一路看漲,媒體報道令“全票當選”十八大代表。在薄熙來倒台後,京城一度傳出令計劃將升任政治局常委,甚至傳說胡錦濤已經指定令計劃為隔代接班人。
可是,誰料到,風雲突變,2012年3月18日夜的一場車禍改變了一切。出事的是一輛法拉利跑車,造成一死二傷的慘劇,死者正是令計劃的兒子令谷。隨後發生的一切令人眼花繚亂,很快便傳出“新四人幫”的政變陰謀。從2012年3月到7月,令計劃一直試圖使胡錦濤相信,王立軍闖館醜聞是一個孤立事件,不涉及其他
人。與此同時,令計劃的“山西幫”為營救薄熙來不斷造勢。
一旦權欲薰心,便會利令智昏。法拉利車禍之後,令計劃和周永康會面,雙方達成掩蓋車禍真相的協議。周永康表示,願意支持令計划進入常委會,先擔任國家副主席,2014年的中全會上再以“黨內民主”方式組織選舉把令計劃推上最高領導人的位子上。作為回報,周永康希望令計劃運作,保證中央不再追究他的罪行,停止中紀委已經開始的調查,並確保薄熙來和谷開來的謀殺案完全切割,只對薄熙來的部分腐敗行為進行指控。同時,用海伍德是英國人而英國已廢除死刑為由,免除谷開來的死刑。對王立軍則僅指控其“叛國罪”,以確保不會牽扯出周永康的腐敗罪
行。
隨着令計劃的“雙開”,一度在中國官場呼風喚雨的“新四人幫”即將成為歷史。但它留給人們的是深深的疑惑:這是一種什麼樣的荒唐體制?
為什麼會造就出周永康、薄熙來、徐才厚、令計劃這樣的“壞人”?這個國家的最高領導人究竟是怎麼產生的?是隔代指定接班人?還是由血統決定的?還是選舉產生的?權力合法性來自何處?這些問題攸關政局穩定,可是從來就沒有明確的解決方式,因此也就給了“野心家”可乘之機,各方為爭奪最高權力斗得你死我活,令計劃
只不過是其中的一個犧牲品而已。假如“新四人幫”政變成功,我敢肯定,如今在秦城監獄吃小灶的就是習近平了,而習近平的“罪名”也是一大堆。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在中共官場這個原始森林裡盛行的是成王敗寇的原始“規矩”,誰也沒有安全感。令計劃的遭遇讓我想起一種說法,制度好,一群流氓也能建立文明國家;制度壞,能把正人君子變成流氓。令計劃的悲劇不可避免,因為造就他的制度太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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