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上海的時候,家裡有很多書,各種各樣的,有中國歷史和文學方面的書,也有英文版的文學書和專業書。不僅僅這些大人的書,還有我們小孩子的書。我記得最清楚的一本,那是在我生日時,大姑媽從北京寄來的,名字叫“小布頭奇遇記”,講的是一隻小布娃娃的歷險記,我被裡面的插圖吸引住了,自己照式照樣畫了一本。還有連環畫,諸如“西遊記”,“水滸”,“三國演義”。。。,我不認字的時侯,卻是無師自通地會畫圖,那些連環畫中的人物,張飛,關雲長,還有那吃唐僧肉的白骨精,照葫蘆畫瓢,通通畫了一遍。所以,小人書有了小小人書 ——我自己的版本,書也就越來越多。來我家的客人都說,我家可以開個圖書館了。 家的書房中,依牆兩壁,有兩個大書架。所有的書,分門別類,整整齊齊地放在書架上。父親讀過很多書,也喜歡買書。他非常愛惜書本,那些軟封面的書,他都精心地用牛皮紙包了起來,就像穿了件皮大衣,保護了書本。書的背脊上,整齊工整地標好書名,編上號碼。瞧那書架,一層層地,一排排地,空間頓時增加了不少書卷氣氛和莊嚴的感覺。 那間書房裡,放着父親的一張寫字檯,非常大的寫字檯,上面放着一塊玻璃保護桌面。看到很多人家,在玻璃板底下壓放照片,在我家,No, No, No。玻璃底下是絕對禁止放任何東西的。寫字檯的上方中央,放着每天翻一頁的檯曆,永遠是這樣的,幾十年來,一成不變。父親平時很節約,不浪費東西,但他用東西卻非常考究,極其講究美觀和藝術。家裡的一套家具,就是當年從法國進口的。那家具是樣品,僅此一套,陳列在上海家具店的櫥窗里,鶴立雞群地展覽於上海灘。蜂蜜色的表面,錚錚發亮, 弧形的邊邊角角,打造得如此精緻細巧,高貴雅典。父親見了愛不釋手,不顧價格昂貴,買了下來。父親最得意的是梳妝檯上的大圓鏡和衣柜上的穿衣鏡,鏡子做得這麼大,又不變哈哈鏡(鏡子後面塗了一層水銀,技術不過關是會變哈哈鏡的)。後來,幾經政治運動和抄家,家裡的東西幾乎抄空,掃地出門,被留下來的僅是這套家具,我的鋼琴,還有就是父親的寶貝 —— 寫字檯。 多少個夜晚,父親坐在寫字檯前,我站在他身邊,小孩子的時候,人比桌面高出一個頭,扒在寫字檯上,聽着父親念古文:“晉太原中,武陵人捕魚為業。忽逢桃花林,夾岸數百步,中無雜樹,芳草鮮美,落英繽紛。。。”。父親不會講普通話,用上海的土話,既浦東本地話喃喃念誦着,聲音忽長忽短,時高時底(有點那平平仄仄的意思),像一個不會唱歌的老先生在學唱歌,念到興奮處,閉上眼睛,搖頭晃腦,我看着覺得非常滑稽,差點笑出來。聽着,聽着,竟然記下了好幾篇古文,那時我識不到幾個字,只知道個大概意思, 所以只能用上海土話,從頭到尾,一字不漏地背誦, 鸚鵡學舌,像唱山歌似的。 父親是個極愛整潔乾淨的人,每樣東西,都有自己固定的位置,不能隨便亂放的。用完東西,必須放回原處。房門前,不准放一大堆鞋子,鞋子要放在鞋箱裡。喝完了水,茶杯要放回茶几。當然,看完了書,書本必須放回到書架上。父親一方面言傳身教,一方面以身作則。我們從小長大,看在眼裡,記在心裡,潛移默化,不知不覺地,也養成了父親的習慣。 記得父親有時侯興沖沖地捧着買回來的新書,第一件事,就是給新書穿件衣服。他是用牛皮紙包裝的,因為牛皮紙很結實。這些牛皮紙就是包郵件包裹的紙,父親小心翼翼地拆下那些郵件包裹,把牛皮紙展開,壓壓平,翻個面,當包書皮了。儘管書皮的反面,郵票,郵戳,姓名地址,亂七八糟,但是正面卻是光光鮮鮮的。父親說的,這叫“廢物利用”。 書當然是拿來閱讀的,不是裝飾品。父親鼓勵我們看書,也經常和我們一起看書,給我們解釋書中的疑難之處。但是,看書有看書的文明,每當翻到書中某一頁,需要停下來做其他事情,或者,這一頁很重要,需要做個記號什麼的,記住,一定要拿一片書籤,放在這頁上,不能在書角上折一個小三角做為記號,雖然這是極為普遍的一種做記號的方式,但在我家卻是忌諱的。 當然,書是不能白看的,父親給我解讀文言文,要我每天記一篇日記,他要抽查的。我開始幾天還認真,到後來就虎頭蛇尾了,因為我實在想不出有什麼東西好記,記了幾天流水帳:“今天,早上起來,跳了橡皮筋,斷了好幾根”,“今天,早上起來,下圍棋,有一步好棋,但一個噴嚏,把圍棋噴飛了,因為圍棋是爸爸紙頭做的,假的”,“今天,跌了一跤,把裙子搞了一個洞,裙子自己要破,不是我的錯”。後來,想了個辦法來對付抽查:一口氣記七篇,就有整個星期可以高枕無憂了,內容全部是敘述小人書裡的故事,或者把一短古文翻譯成白話文。 前幾年我回上海,哥哥慎重其事地給我一包東西,說這是父親的重要遺物。我回到家後,打開一看,竟然是我孩童時的幾本日記本。父親給每本日記本穿了件衣服,標好年份,扉頁上貼了我的照片。我顫顫抖抖地翻開了一頁,裡面夾着兩張紙,原來是我小時候畫的圖,一張是“西遊記”中的白骨精,一張是“三國演義”中的張飛,張翼德是也!這是我隨心的塗鴉,早就被我扔進了垃圾桶,父親卻當寶貝,從垃圾桶里揀了回來,保藏了幾十年。看看自己記的日記,實在不忍目睹,字跡歪歪斜斜,塗塗改改, 錯字別字連篇。父親用紅色的筆,為我改正錯字別字,糾正“的,地,得”的用法。。。看着看着,我不禁笑出了聲:我把諸葛亮寫成了“豬哥兩”,還說他騎在馬上,揮舞着大刀,威風凜凜。諸葛亮分明是個文人軍師,坐在四輪馬車上,搖搖鵝毛扇的,何來騎馬揮刀?看來我當時根本就沒有好好地在看書,是在糊鬼。 閱讀書本時,父親不允許我們在書上劃線注筆。這條清規戒律,我覺得不合理,所以,在上海,陽奉陰違,到了國外,對不起,不遵守了。我在美國念書時,還偏偏挑那些劃了紅線黃線(marker) 的舊書,劃得越多越好。剛到美國,英文也不咋地,厚厚的一本英文書,看得一頭霧水,抓不住重點。舊書的價錢便宜,裡面的紅線黃線,可幫了我的忙,那是前人給我總結的經驗,真是一舉兩得啊。有時為了應付考試,乾脆只看舊書裡劃了紅線黃線的部分,省了我不少時間,這是我偷懶的辦法。 閱讀書本,總得一頁一頁翻吧,這翻書,也是有紀律的: 不能用指甲摳抓,更不能用手指在舌頭上舔一下吐沫,然後再去粘紙。我有一位老師,他根本沒有這些概念,有一天,他來到我家,拿起一本書,翻閱的時候,用拇指和食指摳一下,翻一頁,摳一下,翻一頁,翻得很起勁,我在一旁急得抓耳繞腮,又不好意思說他。結果,整本書有四分之一的紙頭都有指甲印,的確難看。後來,我把這本書悄悄地藏起來,不讓父親知道。 父親愛惜自己的書,同樣也愛惜他人的書。每每借了人家的書回來,第一件大事,就是先給書穿件衣服。看書的時候,就像愛護自己的書一樣,輕輕地翻閱,不會在書角上折小三角做記號,也不會在書上亂劃亂寫。到了規定的時間,一定按時歸還。如果來不及看完,就提早幾天通知人家,請求是否可以延期幾天。到還書的時候,符合“完壁歸趙”。 可到了人家借我們家的書時,情況就大大地不同了。我的有些朋友和同學,到我家來玩,看到書架上那麼多的書,我很但心朋友提出借書。並非我小氣,這是有原因的。曾經有好幾次,幾冊書借了出去,無法追還回來。我性格儒弱,明明是自己的東西,很怕傷感情,開口催還,總覺得給人以難堪,開不出口,所以不敢去要回來。我父親催着我去要回來,我借種種理由推遲,心裡也確實煩惱和窩囊。父親無奈,只好代我去問這些借了書的人了。那知這些借書的人,把書轉借給了張三,張三又轉借給了李四,李四又轉借給了王五。。。。書是追不回來了。還有另有一種情況,書雖然歸還回來了,但借出去時,分明是整齊挺刮的,拿回來時,四角翻卷,爛污糟糟,軟皮沓沓,有的甚至連封面都不見了。 我繼承了父親很多好習慣,這些習慣在我的人生道路上,起到了重要的作用。但對於父親的這些“清規戒律”,我也不是照單全收的,有些甚至是違背的。比如,在書上劃線和寫字。我看書時,就是喜歡一邊看一邊把重要的章節劃下來,在書頁的邊上,空白的部分,寫上筆記,有時,甚至畫個分析圖案。後來,父親畢竟到了皓首蒼顏之時,變的寬宏慈祥了,我有時和他論個理,他說我書讀多了,知識長進了,辯論不過我了,所以,由我任性,他也不管了。
晚年時的父親在他的寫字檯前看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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