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24日至7月3日，我在巴西，里約熱內盧（Rio de Janeiro），參加一個數學系列會議。巴西曾經在經濟上是不錯的，至少在南美的幾個國家裡，巴西算最富有的國家之一。 它還有足球王國的美名 。 巴西的自然風景非常好，尤其是Rio，群山圍繞海岸線，熱帶植物，千奇百怪，鳥語花香。我們住的旅館，建在海邊，聲稱五星級（網站上這麼介紹）。到了那裡，全體會議人員很快得出結論，這是平生住過的最差旅館。幾個月前就訂好的房間，前台的工作人員居然說，“沒有房間，要等”。 好吧，就等，等了一個小時，眼巴巴地看到後到的人，一個一個地進了房間。忍不住了，去問，還是那句話“沒房間，要等”。伸直着脖子，又等了兩小時，又是眼巴巴地看到後來的幾批人進了房間，再去問，還是那句話“沒房間，要等”。First come, first serve，這是常識，不知道巴西人懂不懂，巴西人辦事沒有章法，管理制度混亂，由此可見一斑。 房間最後總算搞定，另外的問題來了，晚上洗澡沒有熱水。巴西現在是冬天，洗冷水澡是個什麼滋味？反正我受不了。沒有熱水的原因，我都猜出來了，是水管道設計不合理。估計平時的熱水，僅能供應不到一半 的住客同時洗澡，現在會議一下爆增了100 多人，僧多粥少。住在水管道頂端的房間，近水樓台先得月，我們的房間，可能是在水管道的尾端，只好天天洗冷水澡。到了會議的最後一天，大部分人都走了，方才洗了個扎紮實實的熱水澡。 還有一個極大的問題就是上網。道理和供應熱水一樣，僧多粥少。會議的人晚上都在上網，結果是網速極慢。看看“伊妹兒”還湊合，要下載文件，音樂，影視，那就不行了，等老半天，蹦出幾個字，歌曲也是唱幾句，掐掉幾句，斷斷續續的，更是可忍熟不可忍的是，經常突然間，網絡就徹底斷了！ 社會治安也很成問題。進旅館之前，就聽說有人丟了錢，我們每人都得到通知：“有價值的東西自己保管好，丟了旅館慨不負責”。我就是在中國，在印度，也從來沒擔心旅館會丟東西，這次真是搞得緊張兮兮，沒有安全感。一位從中國來的女教授，手裡拿着嶄新的“愛瘋6s潑辣死”手機，正對着幾隻鴿子拍照，一個騎着摩托車的小伙子，拽了“愛瘋”，呼的一下就順走了。另一位德國教授，當着警察的面，錢包被搶走。我問，警察為什麼不管，回答是：強盜就是希望被抓進監獄，那裡管吃管住，總比流浪街頭好。 走在Rio的街上，必須提高警惕。古人說的：“眼觀六路”，我數了一下，只有四路：前，後，左，右，哪裡來另外兩路？也許是兩路對角線？古人的幾何學得比我好。到達第一天晚上，先生陪我去藥房買東西。第二天，幾個朋友要買防毒蚊子的藥水，我拍拍胸脯夸下大口：跟我走，我知道在那買。其實藥房離旅館非常近，出了門，拐個彎，穿兩個馬路即到了。我憑着昨晚的記憶，胸有成竹。一群人跟着我，走着走着，街邊的店鋪小巷，和昨晚看到的似像非像，越看越不對頭，昨晚那藥店分明在那兒的，今晚楞是見不到了，難道搬走了？朋友問我是什麼路名，我撓撓頭皮，無語，不識葡萄牙語，怎能記路名？ 終於，不知道走到那裡去了，那個藥店始終沒出現。幸虧朋友的手機有“雞屁愛屎”，否則都回不了家了。回旅館自然是免不了被先生和其他幾位朋友一頓取笑。 我重點要講Rio的貧民區—— FAVELA，這是個葡萄牙語，意即貧民區。約在200百年前，一群無家可歸的黑人士兵，來到Rio建立了第一個貧民區。巴西的經濟發展帶來的城市建設，吸引着大量的農村居民，為了尋找工作機會，過上更好的生活，從四面八方涌到Rio。能找到工作的，也就是建築工人，搬運工人，清潔工人，保姆......做最繁重的活，拿最低的工資。而大部分人，沒學問，沒手藝，沒錢，找不到工作，他們只能住在貧民區。 貧民區逐漸擴張，到現在為止，約有6％ （約11.4 million）的巴西人住在貧民區，成了政府的嚴重負擔。很多貧民區里沒有下水道排污，沒有電源，沒有醫院，沒有學校，沒有道路，沒有正常人的一切生活保證。居民往往是許多個人，共住一小間房間。巴西有一條法律：誰在空地上建房子，5 年之內政府和別人沒來干涉，這塊地皮就歸你了。所以， 第一層的人占有了地皮所有權，收第二層，第三層，和上面所有層上人的錢。房子一摞一摞地往上壘，沒個章法，沒個計劃。近看像違章建築，遠看像搭積木，五顏六色，密密麻麻，搖搖欲墜。但是不用擔心，房子不會倒塌，因為造房子的人本身就是建築工人。 貧民區的居民，個個認為自己是電工，他們會偷電。每家每戶都從公共電線上拉回一根電線。本來就很窄小的街道，抬頭一看，密密麻麻，像蜘蛛網式的電線，壓得很低，身材高的人，都要低頭彎腰地通過，頭頂好像要碰上幾根垂盪下來的電線，感覺上有觸電的危險 。 貧民區最大的麻煩是毒品販子和有組織犯罪。毒品販子互相之間經常為爭奪地盤火併。在貧民區的南部，時不時地可聽見槍聲，路邊可看到十幾歲的少年，手臂上刺着青面獠牙的怪物，背着比自己還高的槍。普通人無法進去，警察也無法進去，太危險了。 政府不管他們，也管不了他們，只要他們不走出貧民區，他們愛咋干就咋干，“雞犬相聞，老死不相往來”。貧民區自成一體，像個獨立的王國，王國里再分幾個小王國，每個小王國里，都有自己的頭目。貧民區的人與人之間，互相幫助，講究信用，講究江湖義氣。 世界上有不同人種，不同膚色，不同語言，不同的生活方式，但是，人性最本質的東西是一樣的，人類最需求的東西也是一樣的。 我們去的是北部的貧民區，因為2016年夏季奧運會，政府派警察駐紮在貧民區，24小時巡邏，即便這樣，導遊還是讓我們緊跟着他，不能離開他超過一個 block 的距離。我們嚇得抖抖索索，一步三顧，探頭探腦，不敢越雷池一步。 極少數的巴西暴富，住在城裡，住在海邊，他們距離貧民區，遙遙相望，開車只需十分鐘。富人和政治家結合在一起，關心的是玩弄政治，口頭答應窮人辦的事，等拿到了窮人的選票，過後拆橋賴賬。貧民區里破爛千里，餓漢流浪，和他們無關。這裡道路破敗，衛生惡劣，也和他們無關。貧民區裡的人，一代代下來，很多窮人已失去了學習和勞動的習慣。他們蓬頭垢臉，目光呆滯。這裡不是地震和洪水的自然災區，更不是殘酷戰爭的劫後餘生，這裡是基本民生狀態，大千世界，歷來如此。這是令人傷心的邏輯，令人不解的邏輯！ 最讓我感到心酸的是幼兒園。這是幼兒園嗎？從來沒看到如此簡陋的幼兒園，這分明是一屋的空缺，一屋的悲傷，一屋的遺忘。一個阿姨坐在地上，幾個小孩在互相打趣，一塊餅幹掉在了地上，拾起來，擦一擦，放進嘴裡了，這是他們童年的全部。孩子總是讓人心動，他們看到我們來了，很拘謹地睜大着眼睛看着我們，真不願意相信這些天真可愛的小生命，遲早也要去承受貧民區的煎熬。孩子一生下來，命里註定要受苦受難。我蹲下去，悄悄地把一塊巧克力放在一個小男孩軟綿綿的小手裡，那孩子緊緊握着糖，咧着嘴，對着我蹦跳，真後悔沒有多帶些糖來! 巴西奉信天主教，是南美最宗教化的國家。Rio的基督像，高聳入雲，張開雙臂，迎接世界各國的遊客，那是世界七大人造奇蹟之一。天若有情天亦老，不知基督看到了貧民區的苦難嗎？看到了人間的不公平嗎？ 可以讓基督看到，但不能讓人看到。從飛機場到奧林匹克村的高速公路上，兩邊已經築起圍牆，擋住了平民區的生態，國際遊人能看到的，是一派鶯歌燕舞，世界上最偉大的足球王國！ 2016夏季奧林匹克運動會不久將在Rio開幕，看不出全城在熱烈響應的跡象。倒塌的自行車路道照樣還是倒塌在那裡；海邊湖 (Lagoon)的水照樣還是渾濁污染，不知怎麼進行划船比賽。乞丐照樣到處橫睡路邊，小偷們照樣肆無忌憚。問導遊，馬上就要開奧運會了，怎麼辦？導遊用嘟嘟噥噥的大舌頭英文說：“No problem, no problem, wait for the last minute, everything will be all right”。巴西人倒是氣定神閒的，我們瞎急什麼，好吧，讓我們等待到最後一分鐘，看有沒有奇蹟發生。
以下是一組貧民區的實況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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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你是數學家啊，我還以為你是搞藝術的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