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誕郵輪 7:聖誕節看巴約掛毯》 若敏 2025年12月25日|多雲 我還是低估了暈船藥的威力。 第二天早上醒來,整個人像是還浮在一層看不見的浪上,意識並不完全屬於陸地。勉強起身,去了餐廳,在亞洲區給自己盛了一碗皮蛋瘦肉粥,又吃了幾隻蝦餃。順手拿了酸奶、拿鐵,還有一點沙拉和水果。胃口尚在,精神卻明顯慢了半拍。 
吃完便匆匆回到房間,倒頭又睡。 再睜眼,已是中午。那種頭重腳輕的漂浮感,總算退去了一些,仿佛身體終於和這艘船達成了暫時的和解。 

這一天,我預訂了一個“看掛毯壁畫”的活動。 
在 Viking Ocean 的樓梯間,牆面並不只是裝飾。那裡陳列着一整組綿延展開的“壁畫”,而它們的存在,並非為了好看,而是為了講述。每一場講解限定二十人,由隨船的歷史教授帶領,在中午十二點與下午三點各一場。我們選了下午三點。 壁畫的原型,是那件赫赫有名的中世紀作品——巴約掛毯(Bayeux Tapestry)。 
嚴格來說,它並不是“掛毯”。那是一幅完成於11世紀的刺繡長卷:羊毛線、亞麻布,一針一線,將歷史繡進布面。原作全長約七十米,高不過五十厘米,如同一條被時間緩緩展開的畫軸。畫面之上,配以簡短的拉丁文說明,把一場關於權力、誓言與戰爭的故事,講得像連環畫一般清晰。 它講述的,是1066年那場改變英格蘭命運的征服。 故事的起點,是一個空置的王位。 英格蘭國王懺悔者愛德華(Edward the Confessor)去世,沒有留下繼承人。權力的真空迅速吸引了三個人走上歷史舞台—— 英格蘭最有權勢的貴族哈羅德·戈德溫森(Harold Godwinson); 諾曼底公爵威廉(William, Duke of Normandy),後來被稱為“征服者威廉”; 以及挪威國王哈拉爾三世(Harald Hardrada),那位仍帶着維京血統的北方君主。 
從一開始,巴約掛毯就將觀者帶入一場關於合法性與武力並行的博弈。 畫面自左向右推進,像一部中世紀紀錄片。 你會看到哈羅德前往諾曼底,與威廉會面; 看到他在聖物前宣誓——這一幕被反覆強調,仿佛是整段敘事的道德支點; 隨後,他返回英格蘭,愛德華國王去世,葬禮舉行; 緊接着,哈羅德加冕為王。 也正是這一刻,讓威廉認定:誓言被違背,王位被非法奪取。 之後,敘事的節奏驟然加快。 
造船、集結、裝載馬匹與盔甲,諾曼艦隊啟航,橫渡英吉利海峽。掛毯中關於船隻與航行的細節,幾乎可以單獨成為一部中世紀海上軍事圖鑑——也正因如此,Viking 遊輪格外珍視這件作品。 途中,天空中出現了一顆彗星。 今天我們知道,那是哈雷彗星;而在1066年,它被視為不祥的徵兆。人們仰望天空,驚恐而不安。這也是人類歷史上,最早被清晰記錄的天文現象之一。 故事的高潮,是黑斯廷斯戰役(Battle of Hastings)。 
1066年10月14日,諾曼騎兵、弓箭手,與英格蘭的盾牆正面交鋒。掛毯中最著名的畫面,定格在哈羅德中箭倒地的瞬間。英格蘭舊王朝,就此終結。 教授提醒我們:這並不是一部“中立”的歷史。 
整幅掛毯的敘事立場十分明確——它為威廉的征服提供道德與政治上的合法性。而耐人尋味的是,這件作品很可能出自英格蘭女性之手:勝利者書寫歷史,卻由被征服者,一針一線地將它繡出來。 
正是這種微妙而克制的張力,讓整件作品格外動人。 事實上,巴約掛毯中共出現了六百多個人物、兩百多匹戰馬、四十多艘船、數百隻鳥與神話生物,還有近兩千個拉丁文字。它不僅記錄戰爭,也保存了中世紀的日常、信仰與世界觀。 
而在 Viking 的語境中,它還有更深的一層含義。 諾曼人,原本就是 Northmen——北方人。他們的祖先,正是定居法國的維京人。從維京長船,到諾曼戰艦;從掠奪者,到統治者;從北海的浪濤,到英格蘭的王座——這一條跨越海洋的文明軌跡,被完整地繡進了這條長卷之中。 
巴約掛毯記錄的,並不只是戰爭。 它講述的,是北方人如何通過航行、征服與敘事,完成一次文明形態的轉變。而這條線索,也正是 Viking 所延續的文明航程。 講解結束,時間恰好走向下午茶。 
英式三層點心架端上來,茶香溫潤,甜點精緻。在緩緩航行的海面上,竟生出一種不真實的安定感——仿佛曆史已被安放,而時間正在輕輕漂流。 

夜幕降臨,因為是聖誕夜,餐廳外排起了長隊。惠靈頓牛排、鱈魚,還有節日限定的甜點,一道道上桌。燈光、笑聲,與海的低鳴在空間裡交織,聖誕的氣氛慢慢鋪開。 

夜色漸深,遊輪繼續向前。 明天,我們將抵達意大利的西西里島。 另一段文明,又在前方等待。 (完稿於2026年2月7日,美國亞特蘭大) (攝影:若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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