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影如黛,伊人已遠》 —悼念大學閨蜜恆 若敏
人到中年,以為自己早已學會與失去對峙。親人老去,友人遠行,歲月像一條緩緩流淌的河,把我們推向彼岸。可當真正的噩耗抵達耳邊時,心還是會猛然一沉,像被冬日的寒風擊中,冷得猝不及防。 
昨天,我得知你因病離世。六十三歲。這個數字在紙上看起來並不沉重,卻在心裡砸出回聲。 我們是大學裡最要好的同學。那間狹小的寢室,曾經盛滿了青春的光亮。你睡在靠窗的床位,清晨第一縷陽光總是落在你的書頁上。我們一起去食堂排隊,一起在自習室占座,一起為考試焦慮,也一起為未來暢想。那些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日子,如今想來,卻是再也無法復刻的珍貴時光。 
我總記得那個暑假,我們相約去桂林。灕江的水清澈見底,山影如黛。我們坐在竹筏上,任江風吹亂頭髮。你笑得安靜而溫柔,說這山水像一幅緩緩展開的長卷。那時的我們,以為前路漫長,來日方長。誰能想到,幾十年後,我會在回憶里一遍遍打撈那段清澈的時光。 
你生於高知家庭,氣質沉穩,從不張揚。待人處事,總是周到細緻。無論寢室里誰心情低落,你總是第一個察覺,輕聲安慰。畢業後我們天各一方,各自奔赴生活的戰場。但每一次聽到你的消息,我都感到由衷的欣慰——你遇到了那個格外寵愛和照顧你的另一半,把你寵成了公主。 你們的女兒優秀出眾,遠赴紐約法學院深造,成為律師。你提起她時,語氣里是掩不住的驕傲。後來,你又早早成為外婆。每次視頻,你說起外孫女,眉眼間的笑意柔軟得像春水。我常想,你這一生,雖不轟轟烈烈,卻溫潤豐盈。 直到這一次。 得知你患病住院,我心裡隱隱不安。想去看你,卻被你婉言謝絕。你說:“不要把我的病告訴別人。”語氣一如既往地平靜。我答應了你,把擔憂壓在心底,把秘密藏在心裡。 2025年12月19日,是我們最後一次聊天。你說在治病。你依然波瀾不驚,像是在談論一件尋常的事。我還安慰自己,約翰·霍普金斯那麼好的醫院,一定會有妥善的治療方案。醫學昌明,世界遼闊,我以為時間站在我們這一邊。 從郵輪迴到亞城後,我再聯繫你,微信無回音,電話無人接聽。我起初只是擔心,後來漸漸不安。直到昨天,噩耗傳來——病情發展之快,讓人始料未及。你生命最後的時光里,已經看不見了。原來,那些沒有回應的消息,並非疏遠,而是你再也無法看見屏幕上閃爍的名字。 想到這裡,心如刀割。 我們總以為告別會有儀式,會有預兆,會有一句鄭重其事的“再見”。可真正的離別,往往發生在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日子裡。最後一次聊天,並不知道那是最後一次。最後一句問候,並沒有說得更用力一些。 
生命原來如此脆弱,如此無助。再堅強的人,也無法與時間抗衡。 而你,一生沉靜克制,從不願給別人添麻煩。即便在病中,也選擇獨自承擔風雨,把體面與尊嚴留給自己。你對朋友的體貼,延續到了生命的盡頭。 夜深時,我仿佛又看見桂林的山水。江面泛着細碎的光,你站在船頭,微風拂面,神情安然。或許此刻的你,也已卸下病痛,回到那片清澈的山水之間。 逝者安息。 
而我們,仍在人間跋涉的人,更要學會珍惜彼此,珍惜當下。常聯繫老友,多擁抱家人。好好鍛煉身體,好好生活。把未說出口的關心,說出來;把想見的人,早點去見。 因為明天,從來不是理所當然。願你在另一個世界,依舊被溫柔以待。 
七律·悼念恆 桂影依稀入舊樓, 同窗燈火憶綢繆。 灕江月冷曾攜手, 書案風清共倚眸。 林下清襟存素影, 恆常靜水自長流。 人間不語春將晚, 一縷輕雲過遠洲 
(完稿於2026年2月23日,美國亞特蘭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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